離開宿舍,方子衿來到教室,在最後的角落坐下,攤開書,邊看邊做著筆記。同學們陸續進來,一些人在發牢騷:大中午的,開么事會嘛,每個星期不是有政治生活嗎?團組織生活也可以安排在晚上呀。真是的,大部分人既是團員又是黨員,黨團員的組織生活,可以安排在一起嘛,為么事一定要用中午的時間?
方子衿只是聽聽,沒有說話。她既不是團員更不是黨員,只不過是積極分子。她並不覺得一定要成為某個組織的成員才能對社會有所貢獻,可李淑芬幾次找她談心,鼓勵她寫入黨入團申請書。她想她如果不寫,這種談話一定會繼續下去,太浪費她的時間。沒料到,寫了之後,黨團組織生活,積極分子都要參加,她用在這方面的時間更多了。
李淑芬晚到了十分鐘。以前她身材瘦不覺得,現在挺著大肚子,現出了廬山真面目,從門口進來的時候,就像一輛俄制重型坦克開了過來。這輛坦克邊往前走邊往嘴裡塞著饅頭。那饅頭似乎有些天了,乾乾的,咬一口,便有一些白粉揚揚洒洒地飄下來,在她的面前掛起一個白色的幕簾。李淑芬往講台上一站,睜著那雙圓圓的眼睛掃視全場。都到了啊,不錯,挺齊的。她說。有一位同學說不對,有兩個同學請假。李淑芬的眉頭猛地皺起了,嘴角向兩邊撇了一下,嗓子一下變得尖利起來,請假?向誰請的假?我怎麼不知道?那位同學說,胡之彥和吳麗敏呀,向學校請的假。我說啥事兒呢,原來這個。李淑芬揮了揮手,今天我們團支部過組織生活,討論一下發展新團員。
她的話音未落,有同學提出不同意見了。怎麼現在討論發展新團員?國慶節不是剛剛才發展了一批?李淑芬頓時圓眼一瞪,批評那位同學,團組織從來都沒有規定發展新團員應該確定在什麼時候。事實上,團組織的大門,永遠都是敞開的,團組織的發展原則是成熟一個發展一個。
方子衿心中也有此疑問。不久前才剛剛發展過新團員了,而且,發展新團員這件工作,畢竟不是班團支部能夠決定的,除非學院團委統一部署,至少也得系團總支作一番安排,因此,黨團員總是批量生產的。李淑芬報出了一串名字,都是寫過入團申請書的。方子衿突然明白,所謂成熟一個發展一個,也是因人而異。這次的組織生活,大概是專為吳麗敏而開。剛一入校,吳麗敏和李淑芬的關係就沒有處理好。吳麗敏性格太直,看什麼不順眼,就會表現在臉上。李淑芬以前似乎沒有刷牙的習慣,進入大城市後,刷牙成了一種附庸風雅。她自己既不買牙膏也不買牙刷,想起刷牙的時候,逮誰就是誰的。進校的第二天,為了此事吳麗敏和她大吵了一架。以後李淑芬如果碰了吳麗敏什麼東西,她就當著李淑芬的面扔掉。從那以後,她們兩人就沒有正經說過一句話,每次討論入團問題,李淑芬算是撈著機會了,數落出吳麗敏的一大串不好。吳麗敏也意識到在她的手下,入團入黨都不可能,交了入團申請書之後,再沒有交入黨申請書。黨團員的組織生活通常都安排積極分子參加,吳麗敏一概不參加,別人問起,她就說,凡是有李淑芬的地方,她會感到渾身起雞皮疙瘩。
團員們都知道李淑芬和吳麗敏有過節,雖然不清楚細節,也知道討論吳麗敏是白費力氣,李淑芬這一關根本過不了。因此,大家將一個一個的名字全都提到了,就是不提吳麗敏的名字。李淑芬有些坐不住了,主動說,我來說幾句吧。我覺得吳麗敏同學最近的表現非常好,完全符合一名團員的標準。有關她的許多事,大家或許還不知道。比如說,她最近請假了,到底為啥請假?請假去了哪裡?班上同學都不知道,我也是昨天聽團委的鐘書記提起才知道的。吳麗敏同學去了瀋陽,去那裡的一家部隊醫院照顧一位志願軍的偵察英雄。接著,她將喻愛軍的英雄事迹大大地宣揚了一番,將他說成是偵察連長,自然也把吳麗敏說成是新時代女性的傑出代表,是偉大的無產階級愛情勇士。她說,吳麗敏同學已經正式向組織遞交申請要和喻愛軍結婚,準備照顧他一輩子。這是一種什麼精神?這是革命的忘我主義精神,是無私奉獻精神,是真正的優秀品質。這才是真正的無產階級的愛情,是革命女性的典型代表。這樣的人不能入團,啥人可以入團?
方子衿實在沒想到,經李淑芬這麼一說,吳麗敏變成了一個女英雄。在她的眼裡,吳麗敏只不過是在追求自己的愛情,與那些什麼精神品質完全無關。方子衿真想大聲地對他們說,別這樣看吳麗敏,她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像其他普通女孩一樣,愛情是她心中最純最美的部分,如果抽象了這一部分,而將其他的東西具象化,那不是真實的,而且是對她以及她美麗的感情的褻瀆。在這樣的會上,方子衿畢竟沒有發言權,即使有,她也不是那種善於表現的人,她會將所有的想法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裡。
最後的結果並不出乎她所料,投票表決時,所有團員都投了吳麗敏的贊成票。
第二天,學校貼出大紅喜報,院團委研究決定,批准吳麗敏加入團組織。第三天,校黑板報專欄推出向吳麗敏同學學習向志願軍英雄致敬專題。所有文章中,五分之四與吳麗敏有關,另外的五分之一與喻愛軍有關。吳麗敏和喻愛軍的愛情故事,被渲染成一段革命的愛情,似乎吳麗敏不是因為愛上喻愛軍才會去找他去看他,而是因為吳麗敏對革命的愛對英雄的愛,才會愛上喻愛軍這個革命和英雄的化身。另外一篇介紹吳麗敏平常學習以及生活的文章,方子衿看了之後,覺得那根本就不是吳麗敏,而是另外一個人。
方子衿還沒有從這一連串變化中回過神來,她作為入團入黨積極分子,再一次被邀請參加組織生活,這次不是團組織的生活,而是黨組織。學院還沒有成立黨委,只有黨支部。胡之彥是師資班黨小組的組長,為了逃避巡迴演講,他在山東老家裝病,至今還沒有回來。組織生活便由李淑芬召集。和上次團組織生活的議程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內容略有不同。上次李淑芬挺著大肚子主持的是發展新團員大會,這次討論的是發展新黨員。讓方子衿目瞪口呆的是,吳麗敏明明沒有寫過入黨申請書,卻被擺在了討論名單的首位。這次,那些黨員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需要李淑芬啟發,他們開始擺吳麗敏的好,在他們的嘴裡,吳麗敏變成了一個只有優點沒有缺點的人,她臉上幾個若隱若現的雀斑,都成了燦爛整個寧昌市的美麗花朵。
星期天的上午,師資班安排了專業課。下課時,陸秋生等在教室外。方子衿對此非常反感,卻又不能拒絕。他畢竟是她的未婚夫,他到學校里來找她,可以說天經地義。而他找她越頻繁,她和他的關係,在學校中知道的人就越多。他越來越走近她的同時,白長山就會越來越遠離她。
陸秋生仍然推著他那輛三槍牌腳踏車。在醫學院,他的這輛腳踏車要比他本人引人注目得多,如果方子衿再坐在後面,那就不僅僅只是引人注目,而是轟動一時。方子衿暗想,他或許就是期望達到這樣的效果吧,這種效果與她內心深處的期望背道而馳,因此,自從第一次之後,她再不肯坐到后座上去。
他推著腳踏車向外走,她將身子擺在腳踏車的另一邊,讓腳踏車形成他們之間的天然界線。經過校門口的宣傳欄時,方子衿看到一張剛剛貼出的大紅喜報,上面的糨糊還是濕的。她先是掃了一眼,然後認真地將喜報的每一個字看了個仔細明白。這是吳麗敏入黨的喜報,從這張喜報貼上的那一刻起,吳麗敏已經成為一名預備黨員。
陸秋生也看了喜報,他說,她很快要成為名人了。方子衿不明其意,反問他,你認識她?陸秋生說,我不認識,不過,警備區這些天都在談論她。讓方子衿意外的是,陸秋生了解許多方子衿所不知道的事。他告訴她,吳麗敏的事迹,馬上就要上報紙廣播了。軍人問題一直是困擾著黨和國家的大麻煩。解放戰爭中,共產黨軍隊快速膨脹,由抗戰勝利時的一百多萬迅速發展到解放戰爭結束時的五百多萬,加上一些准軍事力量,人數可能超過千萬。建國後不久,抗美援朝又起,國家不得不再次大量徵兵。現在戰事結束,這些兵的去向問題,還有歷次戰爭中負傷致殘的功臣問題,尤其是他們的婚姻問題,就成了急待解決的重大問題。吳麗敏給社會提供了一個榜樣,社會需要大力宣傳他們的婚姻,鼓勵更多的年輕婦女成為殘疾軍人的妻子。所以,在今後幾年時間裡,像吳麗敏這樣的人,肯定會成為社會的寵兒,輿論關注的對象。
聽了陸秋生的話,方子衿頗有些不甘心,說你這樣說是么意思?好像麗敏嫁給喻愛軍完全是因為政治而不是為了愛情。陸秋生說,個人或許看重愛情,可社會強調的是政治。方子衿說,麗敏如果知道她的愛情被這樣理解,肯定欲哭無淚。陸秋生卻堅持自己的意見,某一個普通人的愛情如果被上升到政治的高度,那一定是愛情的升華。
兩人午飯前就開始爭論這一話題,吃過飯後還在爭論,誰都無法說服對方。直到方子衿發現陸秋生將自己帶進了老城一條狹窄的巷子,詫異自己身在何處時,這個話題才終止。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