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第07章 她看不到屬於白長山的那顆星

一個假期過去,變化最大的有三個人。排在第一的當屬李淑芬。她原屬於那種瘦肉身形,軀幹被瘦瘦的四肢支撐著,給人的感覺是一陣風都能將她颳倒。可新學期的第一天,她出現在人前時,大家發現她竟然胖了一大圈。胖了之後的李淑芬,皮膚比以前白了,臉比以前圓了,臉頰上還有了兩個酒窩,見人時的微笑也真誠了許多燦爛了許多。

吳麗敏詫異地對方子衿說,她婆婆怎麼喂她的?一個多月時間怎麼就胖成這樣了?豬都沒她膘得快嘛。李淑芬是孤兒,沒有娘家可回,放假前見了人就說,她婆婆來了許多封信,要她去膠東半島,說是要趁著這機會給她補補身子。所以,她這個假期在山東度過的,全班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至於她胖起來的原因,就只有方子衿清楚了。她看了一眼李淑芬那有些笨拙的身形,再看一看她走路時抬步擺手的姿態,對吳麗敏說,么事膘得快,她是有喜了。

吳麗敏瞪大眼睛,半天沒法還原。半個小時之後,全班都知道李淑芬懷了胡之彥的孩子。這個孩子顯然不是暑假裡播的種,否則此時顯不出身態。

與李淑芬的變化相反,吳麗敏是瘦了一大圈。也同樣只有方子衿一個人了解吳麗敏瘦下來的原因,快三個月了,她仍然沒有喻愛軍的消息。第三個人變化的秘密,同樣只有方子衿一人清楚。這個人是胡之彥,他的變化在於左邊耳輪缺了一塊。傷口還沒有完全復原,結著一團黑黑的痂,遠遠看去,像是一團幹了的屎掛在那裡。

大多數人一個假期沒見了,見了面顯得十分親熱,彼此打著招呼,交換著見聞。胡之彥走到方子衿身邊,小聲地對她說,他亮的真想死你刁毛了。方子衿沒料到他仍然色心不死,有意敲他一下,說道,胡之彥同學,你這耳朵么回事?和班長打架啦?她說這話時,聲音故意放得很大,大家全都聽到了,一齊向他看過來。胡之彥竟然絲毫都不臉紅,說是遇到流氓打架,他去制止,被流氓打的。方子衿揶揄說,喲,到底是優秀學生呀,我建議學校給你發大獎。

沒料到方子衿的話不幸而言中。輔導員新學期第一次和大家見面,就大談特談胡之彥如何見義勇為,捨生忘死,不僅僅是全班同學學習的榜樣,而且是全校乃至全寧昌市所有學生學習的榜樣。

下午,大家正在上課的時候,輔導員帶著一個女記者來到教室,將胡之彥叫了出去。第二天的市報上,頭版前兩條是轉發新華社關於抗美援朝的文章,第三條報道的是胡之彥這個學習志願軍的典型。文章中的胡之彥稱,他曾經是一名革命軍人,當年一腔熱血投身革命,抱定了必死的信念追求真理。偉大的抗美援朝戰爭開始,他滿腔熱血再一次沸騰,希望自己能夠再一次拿起槍,為了黨和人民的最高利益,戰死沙場。可是,他已經轉業到了地方,不再是解放軍序列的一員。為此,他痛苦掙扎了好長時間。最後他想到,即使不在戰場,也一樣為人民服務。前方將士在流血犧牲,後方也一樣不太平,隱藏在人民內部的美蔣特務仍然在蠢蠢欲動,趁機搞破壞。從那以後,他幾乎每個晚上都在街頭義務巡邏,為這個城市當義務衛士。接下來介紹他當義務衛士的經歷,幫一個和母親走散的孩子找到了家,將一個發急病的婦女送到醫院,一個被小偷偷了錢無法回家的女人急得大哭,他幫她買了回家的車票,還給了她二十元錢。許多類似的故事之後,到了關鍵一章。他聽說,雙姝林一帶常常有壞人活動,他到那裡去了。果然,第三次走近雙姝林某個樹林時,他聽到一個年輕女人的呼救聲。他立即奔跑過去,見四個男人正想強姦一個女人,他衝上去和那些人搏鬥,救下了那個女人,可他自己被那些人打得傷痕滿身,耳朵也被對方捅了一刀。

這篇報道非常乾淨,胡之彥常用的他亮的、結巴、刁毛什麼的,一根都沒有見到。

一夜之間,胡之彥成了明星,各個班的政治學習,全都學習這份報紙上關於胡之彥的報道。醫學院颳起了一股風,這股風從醫療系師資班刮遍全校,接著市裡開進來一溜小車,小車在校園裡轉了那麼一遭,這股風就開始刮出校園。

可是,將這股風刮出去有一大問題,不能由胡之彥來刮,只要他一開口,就是滿口臭氣,那肯定會將好好的一股風給污染了。那一溜小車定了調子,胡之彥已經不再是醫學院的胡之彥,而是整個寧昌人的胡之彥。醫學院應該組織一個巡迴演講團,宣講胡之彥的英雄事迹,這個演講團成員的兩大必要條件是外形能夠代表寧昌市的美好形象以及普通話要有一定水平。方子衿被學校指定為演講團的主要成員。

接到這一通知,方子衿真是哭笑不得。

這股風颳起時,她有些不知所措,多少次都想站出來揭穿這個謊言,可畢竟涉及自己的名譽,她猶豫了再猶豫。現在一個彌天大謊竟然有可能再一次玷污自己,她不能坐視不理了。那天,余珊瑤給他們上完課,她追了出去。本來,她大叫一聲余老師,余珊瑤肯定會停下來等她。自從那次之後,她覺得余珊瑤已經不配當自己的老師了,無論如何,她喊不出來。她一直跑到余珊瑤面前,氣喘吁吁地說,對不起,請等一下。余珊瑤驚訝地看著她,驚訝地問,在你的心裡,我已經不是你的老師了?她不答這個問題,說道,今天晚上有時間嗎?有件事我要和你談談。余珊瑤再次認真看了她一眼,說晚上你們還有課,上完課去有點太晚了。這樣,你晚上到我那裡吃飯吧,我等你。

下課後趕到余珊瑤家,她正在廚房裡做菜。方子衿沒有想過在她這裡吃飯,進門後第一時間告訴她,自己這次來的目的,是為了參加巡迴演講團的事。余珊瑤表示她個人是反對這件事的,也曾為方子衿爭取過,反覆強調師資班學習時間太緊,最好不要抽走這個班的人。但這件事是由胡之彥自己提議,學院院長辦公會決定的,她無能為力。方子衿說,事情根本就不是胡之彥所說的那樣,他說的一切全都是謊言,是欺騙組織的假話。余珊瑤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太相信方子衿的話。方子衿於是將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說了,她說雖然沒有看清那人的面目,可事實不可能這樣巧。余珊瑤認真地看了方子衿好幾十秒鐘,似乎在判斷她所說的話中,到底有多少真實性。

兩人說話時,忘了鍋里還燒著菜,一股焦煳味傳來,余珊瑤才猛跳起來,跑進廚房,見鍋里已經著了火。看到火,她嚇壞了,急得大叫。方子衿迅速跑進去,一把抓起旁邊的鍋蓋,往鍋里蓋下去,不一刻,鍋里的火熄了。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有些狼狽,剛才的一場火,不經意間親吻了兩人的發梢,方子衿的長辮子突然短了一截,余珊瑤將頭髮挽成一個髻,額前有劉海,鬢邊也有意留了幾綹秀髮,此刻都被火燒得卷了起來,頂端是灰白灰白的一團。方子衿說你的頭髮燒壞了,余珊瑤說你也好不到哪裡。兩人各自檢查自己的頭髮,又各自懊惱。最後,兩人又一起笑了起來。看起來,她們之間似乎有了某種新的默契,或者說,某種鬱結於心的東西化解了。

余珊瑤和方子衿一起返回客廳,拿起客廳里的電話,撥了一串號碼。方子衿意識到她的電話一定是打給周昕若的,卻沒有問。余珊瑤在電話中解釋了一番,對方似乎不十分相信。余珊瑤說她就在我這裡,你當面問她好了。放下電話,余珊瑤就將方子衿留在客廳自己上樓了。方子衿猜測她可能是上樓梳妝打扮。她百無聊賴地坐了好一段時間,門鈴響起來。余珊瑤在樓上喊:子衿,把門打開。方子衿應了一聲,走過去打開門,將周昕若迎進來。

周昕若並沒有坐下。他站在方子衿面前,盯著她看了好半天,問她,剛才珊瑤在電話里說的都是真的?

「是。」方子衿說。

「這件事,你為什麼不早報告?」周昕若顯得很煩躁,在房間里踱著步。

方子衿敏感地意識到,自己可能給周校長惹下了麻煩。她有些後悔說出這件事了,可話畢竟已經說出了,想收回已經不可能。余珊瑤的話從樓上傳來。她說,她為什麼不早說?很簡單,因為胡之彥是貴黨的幹部。周昕若突然變色,對余珊瑤怒斥:我對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張口閉口貴黨貴黨的。共產黨怎麼啦?共產黨的絕大多數是好的。他的話沒有說完,余珊瑤就向他投降,說好好好,我說錯了。我向你認錯。余珊瑤認錯,卻是為了更進一步進攻。她說,別說是子衿不敢說,如果是我遇到了,我也不敢說。上次胡之彥鬧出那樣的事,絕對應該開除,可校方呢?不疼不癢象徵性處理了一下,不久竟然讓他升了官。那不是處理,那是放縱。既然學校護短,一般人能怎麼辦?再說,這次的事更特別,一個女孩住在學生宿舍里,發生了那樣的事,誰相信她所說的結果?她難道不擔心自己的名聲?這事如果鬧出去了,她還怎麼嫁人?

周昕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制止了余珊瑤,轉向方子衿,仔細問過當晚事情的經歷。經歷她已經對余珊瑤談過一次,現在不得不再重複一次。她是真的後悔了,此事如果更進一步發展,她可能還需要一次又一次重複當晚的經歷。每一次重複,實際都是對她的一次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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