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呼地刮著,像有一個什麼大漢搖撼著營房一般,整座營房都在抖動,窗戶和門嘎嘎地響著。天早就已經黑了,房子里只有一盆火,火光照在白長山的臉以及戰友們的臉上,那臉因此血一般的紅。外面倒是亮得多,厚厚的積雪讓大地披著銀裝,白得瘮人。
三連出發。調度發出了命令。白長山和戰友們霍地站起來,迅速往身上套著大衣,戴上棉帽,一掀門帘,魚貫地跑出。外面刮著白毛風,風颳起地面的積雪,漫天飛揚著,雪花像是一團一團白色的霧,在大地間飄蕩著,撲稜稜灌進白長山的頸子。列隊完畢,白長山一聲令下,所有的戰友迅速跑向自己的汽車。
總調度站在白長山的汽車前,趁著他上車的時候,將一隻大帆布袋搬上了他的駕駛室。
「啥?」他問。
總調度拍了拍那隻大帆布袋,說白連長,首長特別交代了,這袋東西非常重要,比你車上的那一車炸彈甚至是你整個汽車連都重要。就是丟掉了你們整個汽車連,也不能丟了這袋東西。志願軍首長命令你,如果汽車被敵人炸壞了,就算是扛也要將這袋東西扛到前線去。
白長山一下子嚴肅起來,伸手摸了摸那隻帆布袋,感覺裡面像是一捆一捆方方正正的東西。這樣的一袋東西,比整個汽車連還重要?乖乖,難不成是什麼新式秘密武器?白長山對總調度說,你轉告首長,只要白長山還活著,只要我們汽車一營三連還有一個活口,我們保證將這袋東西送到前線。
汽車一輛接著一輛駛出了營區,一輛接著一輛駛上了那條跑了多少次的山間公路。
白雪已經將公路兩旁的一切遮蓋了,看不到那無處不在的戰火痕迹,但這條公路的千瘡百孔,卻是一目了然。敵人的飛機,每天幾百架次地飛臨這條公路的上空,一旦發現目標,就狂轟濫炸,即使發現不了目標,返航之前,也會將飛機上所有的炸彈扔在這條公路上,炸不到車就炸路。志願軍有一個工兵師散布在這條公路的沿線,一入夜,就和朝鮮民眾一起進行搶修。從天上看這條公路,就像是一條花斑蛇,一塊白雪間著一塊黃土。
雖然是夜間行車,白長山和他的戰友們都沒有開燈。這是在朝鮮戰場上練出的絕活,也是生存的需要。這條公路是志願軍的後勤補給線,前方將士所需要的糧食以及武器裝備,全都要經過這條路運到。最初一段時間,汽車兵因為不熟悉路況,一定要開著燈行駛,而敵人的飛機,一直在這條路上飛行,遇到車隊就會投下大量的炸彈。飛機打汽車,比老鷹抓小雞容易得多,白長山眼見著許多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倒在這條路上,許多的汽車廢在這條路上。敵人的轟炸一結束,戰友們就從隱蔽處衝出來,將那些炸得血肉模糊的戰友的屍體抬到路邊,再將毀了的汽車推到路邊,跳上車繼續往前開。這條路上,每天每時每刻都在流血犧牲。
志願軍總部為了將運輸線上的損失減到最小,往這條路上派了一個步兵師,部署在公路沿線。一旦有敵機到來,他們就鳴槍報警。槍聲依次傳遞,正行駛在路上的汽車隊,就可以提前進行隱蔽。而且,戰士們對這條路也熟悉了,晚上行駛,不再開燈。敵機在天上飛,也不容易發現目標。敵人自然也清楚這一點,他們不斷從天上往下扔照明彈,將大地照得一片雪亮。
最討厭的就是這個照明彈。一般情況下,在下面行駛的汽車兵,完全不會將頭頂上敵機當一回事,敵機飛行的速度快,一晃而過,還沒有發現地面有動靜,早已經飛過了汽車隊的上空。所以,汽車兵們都很藐視那些飛機。但是,那些飛機如果冷不丁扔下幾顆照明彈就麻煩了。敵機飛行員一旦發現汽車,那就會像貓發現了老鼠,必然窮追不捨。
駕駛著汽車賓士在這條路上和敵人的飛機鬥智斗勇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白長山一面專心地駕駛汽車,一面歡快地唱著歌: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保和平衛祖國就是保家鄉……他不太會唱歌,顛來倒去,總是這兩句,卻唱得興緻勃勃。
路邊站崗的戰士開始向天鳴槍,幾分鐘後,敵機飛過來了,遠遠看去,像是天邊飄來的幾組星星。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汽車隊會就近隱蔽,現在大家完全不將那些飛機放在眼裡,它在天上飛,司機們在下面照樣開著車,照樣唱著歌。
突然,一架飛機開始投照明彈。大地被照得一片雪白。
白長山的心中暗自驚了一下,右手向前一伸,按下一個鈕,汽車前面的兩盞燈突然亮了,射出兩根光柱,就像是伸出的兩隻長長的白毛手。他猛地一腳踏向油門,汽車持續地哼叫著,速度漸漸增加。敵機在扔下照明彈的那一瞬間,他已經向前衝出好一段距離了。敵機發現下面的車隊之時,由於本身的速度極快,往往需要向前兜好大一圈才能返回。為了迷惑和引開敵人,車隊最前面的一輛車,必須打開車燈向前猛衝,其他汽車則迅速向路邊隱蔽。今天,白長山恰好駕駛的是第一輛車,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將自己和戰友的距離拉到最大。他的車上裝的不是易爆品,而且載重量不夠,這一切都是專為引開敵機而準備的。
敵機很快咬上了白長山。三架飛機輪番對他進行轟炸掃射。白長山駕駛著汽車,在公路上呈之字形賓士。一會兒突然急剎車,一會兒又向前飛奔。爆炸一陣緊接著一陣,在汽車的周圍,彈片和碎石亂飛。車的後廂被彈片擊中了,迅速起火。白長山駕駛著這輛火車一往無前地猛衝。他很清楚,只要自己多堅持一段時間,戰友就少一分危險。
敵機裝載的炸彈和子彈有限,他們將所有彈藥扔給白長山之後,打了幾個旋兒,飛走了。白長山迅速停下車,拿出滅火器跳上車去救火。等他將火救熄了,戰友的汽車也都上來了。敵機回到基地裝填彈藥後會迅速飛回來,他們會計算汽車行駛的速度,在差不多的位置大量投擲照明彈。這次較量之後,如果繼續前行,將是極其危險的,留在原地,同樣有可能被敵機找到。比較可行的辦法,是向前行駛一段時間,在前方不遠處,找一個隱蔽處,將車隊隱蔽起來。敵機重新裝彈返回後,估摸著快到地點時,就會一邊飛一邊扔照明彈。沒有發現汽車,他們也就會一直向前飛去。前方到底什麼地方才能找到理想的投彈點,難以確定,如果運氣不好,很可能找不到明確的目標,只好胡亂地將炸彈扔在敵機飛行員認為有攻擊意義的地方,然後返航。將飛機上炸彈全部扔下需要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反而比他們返回裝彈更長。白長山他們就趁著這個間隙,駕駛著汽車,猛地向前跑。敵機返航時,上面的炸彈和照明彈全都光了,根本無法發現下面的汽車。他們回到基地裝了彈藥再來,白長山的汽車連早已經跑出幾十公里了。
車隊到了前線營地,白長山提著那袋東西跳下汽車,直接走進了司令部。
「這是啥?」司令員問。
「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是啥。」
司令員讓勤務兵把包打開,將所有的東西倒在桌子上,原來是一大包信。
「我還以為是啥秘密武器呢,原來是些信。」白長山有些不以為然。
司令員指著這堆信說,你別小看了這些信,這可是祖國親人對志願軍的感情,濃縮著黨和人民對志願軍的熱愛關懷和敬慕。我們會將所有的信發給每一個戰士,並且讓他們寫回信,你們一起帶回去。對了,你們應該還沒有收到吧。我們不需要這麼多,有一部分同志犧牲了,你把這些信拿走一部分,分發給汽車連的同志吧。
既然首長這樣說了,白長山不得不照辦。他的內心深處是不以為然的。
按照慣例,汽車兵將物質送到前線後,立即集中起來吃飯,然後就地休息。等天黑以後,再踏上歸程。白長山抱著一大堆信回到戰友之中,大家正蹲在那裡吃早餐,見他抱了一大堆東西回來,開玩笑地問是啥東西。他學著司令員的口氣說這是黨和毛主席送給志願軍戰士的精神食糧。如果是以前,戰士們會立即高呼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可這次,他們並沒有理解精神食糧是什麼,全都愣在那裡。
白長山一個一個地分信,一邊分發一邊說這是黨和毛主席對我們志願軍戰士的愛護和關懷,是祖國人民和階級姐妹對我們的濃情厚誼。大家一定要重視這份情珍惜這份情,好好地看信,認真地回信。我們要讓祖國人民讓自己的階級姐妹放心,只要有我們這些志願軍戰士在,祖國就是安全的。
將信發給了他所能見到的每一個人,可他的手中還拿著一封信。
奇怪,怎麼會還有一封?他大聲地問是不是每個人都有信了,還有誰沒拿到?沒有人應答。他問了半天,有一位戰友說,副連長,那封不是你自己的嗎?他一想,對呀,怎麼把自己給忘了?這封確實是自己的。
戰友已經為他打來了飯菜,那是兩個大白面饅頭、幾根大蔥以及一碗清湯。其他戰友的清湯是用行軍鍋裝的,他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幾點油星和幾根青菜,而他的這一碗中,漂著幾塊白花花的肥肉。他拿過饅頭和大蔥,端起那碗湯,走到行軍鍋前,倒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