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肩膀就在離她臉龐幾厘米的地方。
纖瘦而寬闊的肩膀,在朝陽中被印染成泛著淺淺紅光的金黃。
米小愛望著雪的肩頭,發了好一會兒呆,總覺得這個肩膀承擔了太多太沉重的東西。
雪的側臉美若神祗,目光悠遠綿長,夾雜了一絲極不明顯的迷茫。
米小愛壯起膽,把頭偏了偏,輕輕靠在雪的肩上。
好溫暖啊……
他的體溫隔著衣服蘊紅了她的臉,她的心跳更加平緩了,就好像始終飄搖的心找到了終於可以
安心依靠的港灣。
這一次,他沒有再推開她。
但,微微顫抖之後,他亦沒有順勢摟住她。
米小愛覺得自己變敏感了。她突然覺得,即使只是這樣小小的幸福彷彿也不該是屬於她的,甚至,有種犯罪般的心虛讓她的心陣陣絞痛。
朝陽升至天幕正中的時候,雪動了下,輕聲說道,「該回去了。」
米小愛扁了扁嘴,暗自埋怨太陽升起的速度怎麼那麼快。
雪把米小愛送回了小木屋,自己再次躍上雪豹,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隨她進屋。
他的銀髮在空中划出耀眼的蒼茫,白衣勝雪,他在半空中對她微笑,那笑容過於輕鬆,輕鬆到
令她無端害怕。
「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裡?」
他並不回答她的問題,只垂下雙眸,說:「小愛,在這裡等我,我會回來的。」
米小愛搖頭。
她從來沒有那麼害怕自己的直覺。
直覺告訴她,這一次,他又在騙她了。
直覺告訴她,這一次,他不會再回來了。
「你要去哪裡,多久回來?」她固執地追出去,仰頭看著他,目光堅定無懼。
「我盡量早些回來。」
「『早些』是多久呢?」
「或許一個星期,或許……再長些。」
「好,我等你,30天。」
雪笑著應道,「好,30天。」
米小愛向他伸出小手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一萬年,不許變。」
雪笑容更深,「好,我不變。」
「如果你再騙我,我就……我就永永遠遠把你忘記,永永遠遠不再想起來!」米小愛踮起腳尖
勾起雪的小指,晃了晃。
「好,好。」雪鬆開小愛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米小愛好似又看到他眼眶中,升騰起薄薄的水
霧。
「那,我動身了。」雪別過頭,不再望向小愛的眼睛,雪豹吼了聲,向更高的天際飛去。
「等一下!!!」米小愛追著他的白衣在雪地奔跑,「等一下等一下!!我還有話沒說!!」
【我反悔了,就算你晚一點回來,我也可以考慮不忘記你的。】
【你還沒告訴我,我為什麼會變成了銀髮。】
【你總也不給我照鏡子,可我卻仍能在你的眼眸中看到一個完全變了樣的自己,你怎麼就這麼傻呢?】
【你對我太好了,好到極致的結果,是我更清晰的看到你對我保持的距離。】
【其實前面都不是我真正想說的。】
【我真正想說的是……我想吻你。】
雪豹消失在幽藍天穹,最後凝成一個點。
三十天後,他果然沒有回來。
有專門的侍衛每天送來食物和生活用品。
就好像他臨走前早就安排好的一樣!
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一樣!
終究,如同《狼來了》的故事一樣,撒謊成性的人,連拉鉤發誓這樣的事情也還是會撒謊的。
米小愛決定,若是十天過後他還不回來,就真的把他忘記。
還記得雪曾經說過,從小木屋出發,一直朝南走,會走到一個名叫雪國的地方,那裡的雪民不會吃人,幾乎人人都會魔法。
米小愛想,十天過後,她會帶上食物朝那裡行進,她要找那裡的人幫她一個忙。
她要尋找一個魔法,忘記一個人的魔法。
然後,十天以後,他還是沒有回來。
說話不算數這個毛病,是會傳染的,米小愛心想,她也成了這樣的人了。
於是躺在床上再次決定,再等十天!不,二十天!這次不變了,二十天後他再不出現,她絕對要離開這裡。
第十九天的時候,米小愛開始整理行李,然後打開天窗,任憑月光灑進來,照得她眼角的淚痕格外冷清。
門外傳來動靜。
米小愛蹦起來開門。
風雪灌進來,呼呼地刺入骨子裡,扎的人全身戰慄。
雪豹在不遠處站著,背上那人銀髮飄逸。
他回來了,雖然遲了將近一個月。
她便朝他走過去。
一步一步,在雪地留下腳印,腳印又被風雪覆蓋,一秒鐘後便將她的痕迹抹去。
他在微笑。
美目緊閉,睫毛長長地,結了冰。
「雪?」米小愛拉起他的手,「你怎麼了?」
他的手冰涼的,也彷彿結了冰。
米小愛看到了自己的眼淚,藍色的,雪花般,還未滑落臉頰便被風雪捲走。
「藍雪之盟消失了。」身旁的聲音低沉的像是從地底冒出來。
米小愛這才發現身邊還站著一人。
「您是魔王殿下……嗎?」
那人的唇邊是星星點點的鬍渣,面容比雪更蒼白。
「魔王殿下?」那人揚起嘴角,「你果然都忘了。」
米小愛不敢看鎏,藍色的淚在空中化為雪花,純粹得撕心裂肺。
【不準為了別的男人哭。】
她就站在他面前,而他已經說不出這句話。
「他死了嗎?」
「並沒有,但……」
「那他為什麼……」
「他說,他答應了你一個誓言,最後還是沒有做到,所以心甘情願接受懲罰。」
米小愛覺得雪是世界上最狡猾的男人。
他總是這個樣子。
無恥到令人痛心。
打鉤的內容,只是要他回來,卻忘記要他完好無恙的回來。
「『狼來了』是什麼故事?」鎏突然發問。
「一個愛撒謊的孩子最後失去眾人的信任,被狼吃掉的故事。」
「怪不得。」鎏抱起雪走進屋裡,「他說他終於得到了報應。」
米小愛抹乾眼淚。
「他還說什麼?」
「他還說,他從來沒主動許你一個諾言,他也想自私一回。」鎏的眸色變為深幽的濃黑,「他想問問你,一萬年,你願意等他嗎?」
結局(上)
我終於見到她了。
她沒有死,真好。
我本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見到我會展露可愛的笑顏,像從前那樣,叫我鎏,撲進我懷中,或者微笑,或者哭泣,不管是哪種情緒,只要她還屬於我就好。
我想,我不是個好男人,更不是位合格的丈夫,甚至連好帝王、好兒子都做不到。
初次見她,她還是個卑微的觀賞類寵物,什麼技巧都不會,性格卻倔強得很,不肯討好我,也不願對任何人低頭。
那時候我才繼位,日子一天一天過得很疲勞,葵把她送來的時候,我就把她當成玩具一般逗弄,她的反應很直接,不像尋常的婢女,成日畏畏縮縮的叫我王。
我叫她寵物,她總會伸出尖利的爪子,張牙舞爪地告訴我,「喂,我是有名字的,我叫米小愛,別叫我寵物!」
於是我就在心裡叫她米小愛。
她太笨拙了,連個媚眼都拋不好,更別提逗人開心了。我想看她豐富的表情,想看她賣力的討我歡心,即便是看在我的地位上,我仍希望她能長期伴在我身邊,每天每天對我說笑話,我想,只要是她說的笑話,都會讓我在心裡默默笑出聲來。
後來雪來了,我便把她交給雪,讓他教她怎樣討好我,這樣的話,我可以在今後的日子裡多出許多樂趣,畢竟,王也是人,王也會孤獨,也會害怕無聊。
她在雪那裡呆了很久,有時候我會在漆黑的夜裡想起她,她在的時候我總嫌她吵,她走了以後,屋子裡經常寂靜地只剩下我來回走動的迴音。
我想,是時候把她接回來了。
再次見她的時候,她就在雪的宮殿開懷地奔跑,那樣的笑容,她從沒在我面前展露過。我有點羨慕雪,他總是比我優秀,比我受大家歡迎,彷彿天生就適合站在世界的頂端,受到所有人的景仰。
她從吊燈上跳下來,落在我懷裡開心地叫我雪,我很不開心,要知道,這是我第一次為了接只寵物親自出馬。
這一切我不會告訴她,我總是習慣於掩飾自己的渺小。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從何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