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207(向後翻騰三周半)的時候,隊友晏輝被燙傷,一直躺在床上。臨出發訓練前,我悲壯地對他說,今晚我要是能站著回來,就證明我成功了。否則,我就躺著回來,陪在你身邊。他舉起拳頭,認真地說:加油!
在北京,在國家隊隊員異樣眼光的注視下,我們訓練得很壓抑。在這種狀態下,我常常產生「過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擔憂。那時候,我開始學習新動作,但心裡總想:沒準今天
學動作的時候被摔傷了,明天就待在醫院裡了。
這時候,春節期間發生的兩件事情加重了我的擔憂心理:一是女生宿舍起火,一是隊友晏輝被燙。
1992年2月,大年三十,北京還沒有禁放鞭炮,我們都用過年發的錢買了鞭炮。當時,李銳總喜歡和我們開玩笑,女孩都挺怕他。於是,她們在買了鞭炮後,藏在被子里,這樣不至於被李銳發現。
女生宿舍與我們隔了幾個房間。吃完飯後,她們反鎖了房門,跑到我們這邊房間玩。到了傍晚,任佳、王璇和劉倩覺得是時候可以放鞭炮了,就回房間去拿。
一開門,發現房裡面黑煙滾滾。她們嚇得哇哇叫,我們趕緊跑過去看,發現床上的東西都被燒沒了,房頂和牆壁也被熏黑了--不知怎麼回事,她們藏在被子里的鞭炮可能是受熱「自行爆炸」。萬幸的是在被子里放炮,沒有起明火,要不然,女生宿舍的隔壁就是四塊玉訓練基地的倉庫,後果不堪設想。
鞭炮玩不成了,我們又驚又嚇沒了心情,女生們還到我們宿舍借住一夜。由於房子是租的,又沒錢粉刷牆壁和屋頂,整個春節假期,我們都忙乎著用小刀等各種工具,將牆壁熏黑的部分刮乾淨,全然忘記了想念家人。
屋漏偏遭連夜雨。兩三天後,我們幾個小孩恢複了頑皮的本性,在早飯時耍嘴皮子,張練聽得火冒三丈:「你們閑了,都給我打水去!」結果,我們在鍋爐房打水時還在嬉戲,無意中晏輝的水瓶砸了,造成腿部大面積燒傷。去醫院簡單開了葯,沒錢住院治療,只能躺在宿舍里,天天換藥,他這一躺,足足躺了一個月。
這兩件雖然是偶發事件,卻搞壞了我的心情。因為春節過後,我要上難度動作了,而且是高難度--207(向後翻騰三周半抱膝)和407(向內翻騰三周半抱膝)。407的難度稍微低一些,容易點,很快我就學會了。接下來,我的任務是攻克更難一些的207。
準備學207的那天,晏輝還是裹著繃帶躺在床上不能動。出發前,我表情嚴肅地對他說:「今天,我要上207了,這是張練早就定好的。如果今晚我能站著進來,就證明我跳成功了,你得為我高興;否則,我就是躺著回來,陪你躺在一起。」
我都奇怪,竟然能說出這麼悲壯的話,為什麼會產生這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蒼涼感?當時年紀還小,不知道什麼叫開玩笑。這些話,都是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晏輝舉起了拳頭,同樣認真地說:「加油!你一定要站著回來!我相信你!」
到現在,我都忘了那天是怎麼學的新動作,什麼過程,只記得學成功了。到了晚上,我從外面大喊大叫著回到宿舍:「晏輝,我回來了!」
「學會新動作沒有?」
「拿下了!沒問題!」
簡單而有力的對話後,我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順利地攻克難度,讓我一掃籠罩在頭上的陰霾,似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要知道,207和407這兩個動作至今都是世界頂級選手用的動作,掌握了這兩個動作就意味著拿到了衝擊頂尖高手的鑰匙。
不光我高興,隊里上下都很興奮。在我完成207的晚上,惠天明領隊拍板:獎勵田亮李寧牌運動包一個。
這是我們陝西隊至高無上的榮耀。要知道,當時只有國家隊一線選手才有資格領李寧牌運動服,二線選手發的是佳B(佳地)牌服裝(當時的一個品牌,現在可能已經不生產了)。省隊的品牌就更沒有檔次了。獎勵我的包在王府井李寧專賣店標價42元,這成了我最值錢的家當,提前享受到了「准國家隊隊員」的待遇。
我本來捨不得用這個包,光是掛在宿舍里都覺得神氣。可是我又沒有其他像樣的運動包,於是我每天都雄赳赳地斜跨著「戰利品」,騎著車在夥伴中穿行。
感覺從來沒這麼好過!
隨後,我開始將目標瞄準更高難度--307C(反身翻騰三周半抱膝)。當時的頂尖高
手,除了109C(向前翻騰四周半抱膝)以外,307就算難度到頭了。
不過,攻克這個動作是在我進入國家隊之後,1993年3月。
巧合的是,407、207這兩個動作,都是我在禮拜五學會的。而衝擊307,也是在禮拜五。禮拜五,成了我衝擊難度的幸運日。
3月的那一天,張練刺激我:「今天的誘導(全套動作的分解)已經跳得很好,想不想嘗試一下307?要是你能完成這個動作,你下午都不用再訓練了,我獎勵你。」
要照往常,衝擊高難度動作需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可當時,我們下午的訓練剛剛開始,才兩點多一點。聽了教練的話後,我覺得全身都是勁,想都沒想就嗖嗖地上了10米台。接連跳了三四個動作,不但沒有挨摔,而且質量越來越高。這個動作的難度不言而喻,第一次練習就很漂亮很難。我沒有失敗,已經算是成功了。
張練兌現了自己的話:「你換游泳褲去吧,今天下午就歇著吧。」
跳水館是4點半才供應熱水,但我管不了那麼多,等不及沖熱水就換好了平常衣服。但接下來做什麼,成了困擾我的一大難題。記憶中,除了禮拜天,我從來沒有因為傷病和個人原因請假,這次在大家訓練的時候獨自休息,總覺得心理空蕩蕩的,手足無措。
或許,這就是一種職業慣性,或許,是自己對跳水的這份熱愛。反正,我背著自己的李寧包,坐到了二樓的看台上,傻傻地看隊友們訓練,從3點一直看到了7點。整個過程中,我根本就沒動過先回宿舍,或者到外面溜達一下的念頭。
坐在看台上,我很欣慰,也很得意:自己無意中完成了最後一個難度動作的衝擊,成了眾人羨慕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