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進入社會之後,不是把心撞碎了,就是把心變硬了。
——巴爾扎克
1978年冬,舊金山的清晨大霧瀰漫,寒意沁人。
蒼天無情人有情,來自華盛頓的客機安全降落於機場,陳香梅焦急地走下舷梯,大姐靜宜已在機場接她,姊妹倆默默擁抱,冰冷的臉頰上淚水縱橫,她們的父親已去世了。
陳宜著一襲黑色的薄呢風衣,黑然的高幫皮靴,蓬鬆的捲髮上系一條蒼綠的絲帶;陳香梅著一襲深藏青薄呢風衣,藏青色的高幫靴,同樣蒼綠色的喬其紗圍巾歪歪地在右肩上系著,像是一叢青松翠柏。無盡悲涼的蒼綠,姊妹間心有靈犀一點通。
語言是多餘的。
姊妹倆驅車向海灣大橋進發,父親的最後歸宿地在奧克蘭小山的小樓中。
海灣大橋和金門大橋是舊金山兩座氣貫長虹的大橋。海灣大溝通舊金山和奧克蘭,金門大橋是世界上橋墩間跨度最大的橋,金黃色的橋欄高高聳立。使人不禁聯想起這座城市的命名。1848年1月24日偶然發現了一些金粒,八年之內,竟生產出價值四億多美元的黃金,這裡,真是一座名副其實的金山呀!為區別於澳大利亞的新金山,故名舊金山。
黃金的誘惑、黃金的璀璨、黃金的沉重、黃金的枷鎖,這裡都有過。自覺的淘金者美夢的實現與幻滅,被欺騙被驅趕來的淘金者的血淚與掙扎,沉澱在這裡的歷史頁碼中。而今這裡的移民區彷彿濃縮又展現出這些頁碼,最大的移民區是唐人街!街口是中國式牌樓,琉璃飛檐下的匾額上題著孫中山的「天下為公」。進入這座「中國城」,紅檐綠瓦廊柱楹聯全然中國古建築風貌;占色古香的廟宇香煙裊裊,中國招牌中國風味的中國餐館生意興隆,摩肩接踵的人流聲浪滾滾南腔北調可全是中國活!恍兮惚兮間不知身在何境何地!誰知道是解了懷鄉情結還是添了懷鄉病!
隨著歲月的推移,當陳香梅也老了的時候,她越來越理解父親退休後為什麼卜居舊金山對岸的奧克蘭,疲馬戀舊秣,羈禽思故棲,人呀,無法抹去家園意識,無法稀釋血緣之情,父親離不開中國的氣息!父親愛與繼母碧茜手挽手來到唐人街緩緩地踱來踱去,有時進到雙喜樓品嘗風味小吃,有時在菜店買回一袋嫣紅的莧菜,憶起的卻是北平老家李媽菜籃子里新鮮的菜蔬,菜根帶著泥土,菜葉還留著露水!往日的時光不會重現。在冬夜的爐火旁,他望著暗紅的火光,像是自言自語:「我一生最愛做的還是當老師,北平師範大學那段教書生涯最值得回味,可惜我國學根底不深,不能與人較高下,才棄教從政呵。」女兒們知道,老父得的是懷鄉病,老父在「想家」!葉落歸根,人老想家。
何時能歸家?香梅清楚地記得,就在父親居住的皮德蒙特小山上的樓房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這劃時代的大事震憾了她的心房,她有過失落,有過茫然,甚至有過種種逆動,然而二十九年過去,新中國不屈不撓實踐著她的誓言,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中國人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揚眉吐氣,已進入美國主流生活的她不能不正視這一切,打尼克松訪華後,美國掀起一陣陣的中國熱,中國的絲綢、瓷器、書畫成為人們追逐的熱點,「到中國去」,成了愛旅遊的美國人最新的熱點目標,可是,他們仍遊離在熱點之外。她也「想家」,家國憂思之外,童年的追懷每每與日俱增,夢魂牽繞的北平,何時能歸家!她沒有想到,兩年後她就圓了夢!圓夢之後,她的遺憾是:假如老父還活著!
乳白色的大霧縹縹緲緲又浩浩蕩蕩地漫過來了,車過海灣大橋,海灣迷濛,大橋迷濛,思緒也迷濛。香港的冬霧像潑翻了巨桶牛奶,那麼稠那麼黏,母親在的日子裡,她們分明嗅著了香甜;圍城十八天中,她們感受到的是白色恐怖。三千里的流亡路上,那絲絲縷縷濃濃淡淡的晨霧,是扯不斷驅不走的愁緒萬端。昆明的冬霧,重慶的濃霧,是變幻的時局、莫測的風雲。上海的霧、台北的霧又撩撥起她怎樣的心緒呢?前塵往事,如夢如煙!
靜悄悄的黎明,靜悄悄的白霧,靜悄悄的異鄉,靜悄悄的姊妹倆手與手相握,心與心相通。都想著往事,想著天地父母和她們姊妹,一代一代環環相扣,生不可阻擋,死也無法迴避。
過了大橋,駛過公路,姊妹倆下車走上小山,進了小樓。父親安詳地躺在鮮花叢中。八十三歲的老人壽終正寢,按中國習俗,當紅喜事辦。一隻大紅山茶花艷麗的花圈就放正中,兩旁的白花圈也都窩著紅花芯。六姊妹都到齊了,雖都憂傷,但氣氛並不沉重壓抑。中國人的生死觀其實比西人還要豁達瀟洒。
除了未能歸家之外,父親是滿足的。
三年前,三姊妹全來到這奧克蘭的小樓,為老父做了八十大壽,是中國風的喜氣洋洋的拜壽慶壽。堂前紅燭高照,福祿壽三瓷星笑容可掬,老壽星陳應榮著一襲簇新的中國式的對襟綢緞襖褲,高坐太師椅上,兒孫們依次禮拜,他一一發給紅包;拜壽後吃長壽麵,那麵條好長好長,女兒孫輩齊聲嚷嚷:「多福高壽,百歲老人是爹地!」陳應榮樂得合不上嘴,他們這一家子終究洋墨水喝得太多,土得掉渣時也會冒出洋味。可漸漸地,老人眼中濕潤了,他依稀記起了十歲的生日,他們廣州老家喧鬧歡騰,紅燭高照,壽桃壽麵壽盒壽糕琳琅滿目,親戚朋友絡繹不絕,似乎還有喜慶的吹打,他的小腳母親倚著他,樂得說話都像鈴鐺搖曳般脆生生好聽,母親滿頭的金釵珠花耀人眼目,曳地的百褶石榴長裙像微風掠過湖面時總盪起微波,那真是難忘的一幕呀,從那時起他懂得了「母以子貴」,可惜的是此生不再!從此家道中落,厄運降臨,即便在古巴哈瓦那舉行的婚禮,他也沒感受到真正的幸福和快樂,況且是全盤西洋味的。而眼前的一幕,不過是中國鄉土民俗的零星碎片而已,但他還是滿足了,兒孫滿堂,和滿興旺,他依舊是一個典型的中國老人。雖然他只有六個女兒,可時代不同了,他的女兒個個要強,個個有孝心,猛地,他憶起為他生了六個女兒的髮妻香詞來了,那顆懷舊的淚水也就濺落在綢衣上,像清晨荷葉上的露珠,然而,衰老的心田畢竟收穫了一份滿足。
一年前,三女香蓮的長子在德州結婚了,外孫帶著外孫媳婦到舊金山來看外公外婆,陳應榮竟同鄉下老人別無二致,張口便是,讓外公外婆早點抱抱曾外孫呵。外孫媳婦滿臉緋紅,心中暗想,這老外交官怎麼也是個中國老古懂?可陳應榮就盼著四世同堂的一天呢。陳氏家族也算是樹大杈多,枝葉繁茂起來了。
長女靜宜一直是他的掌上明珠,從來只喊她的小名貝貝,長婿李佑厚也是醫生,夫婦倆志同道合,和諧美滿。以前在台灣民航公司服務,而今自家辦了診所,很是火紅。一個兒子兩個女兒也都成器,眼下外孫已在澳洲藝術學院教書,多才多藝、風流倜儻,聽說跟位小有名氣的歌唱家很要好,怎麼不早點成家呢?而今的年輕人呀,摸不透。
三女香蓮,自小體質較差,也不愛言語,只是愛彈鋼琴,長大後倒沒有成為鋼琴家,而是一位典型的賢妻良母。依舊風吹楊柳似的柔弱,穿著打扮留著三四十年代中國知識女性的風味,六姊妹中就她不燙髮,梳成齊整熨帖的髮髻,很是溫良恭儉讓的模樣。夫婿方仲民,在台灣經濟部就職,常派駐東南亞各國,她跟著夫婿,便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工作。一對兒子都有出息,長子學的是電腦,在美國一家電腦公司幹得不錯,成家立業,他是第三代中第一人,陳應榮歡喜。
四女香蘭,樸實無華,嚴謹能幹,也難怪,她就愛數學,當然是一絲不苟的。夫婿黃博士威廉也是工程師,兩人都在加州州政府工作,也算進入了美國主流生活吧,一對兒子學習上進,做外公的感到欣慰。
五女竹兒,在六姊妹中個兒是最高大的,想當年流亡幾千里,她還是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吃盡了苦中苦,倒出落得人長樹大,很有氣魄!做事業也卓有成效,在休士頓一家大石油公司做研究室主任,陳應榮想像她指揮若定、叱吒風雲的鐵娘子形象,就會啞然失笑,陳家女兒強過男兒。當然竹兒也還是位賢妻良母,夫婿彼協是個銀行家,兩口子恩恩愛愛,日子過得甜甜美美。
滿女香桃是姊妹中的一枝花,那副模樣,過了四十仍舊保留著女大學生的清純,長相清麗,身段靈秀,比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不為過矣。這滿女就像她們的生母香詞,常引發他幾多追憶幾多傷心!滿女的命卻不像她生母,幸運流暢得如荷馬的詩句,夫婿馮新聰一度在台灣外交界發展,滿女則獨個在香港打天下,還真看不出嬌小玲瓏的她能量蠻大。也有兩女一兒,長女學醫,次女學大眾傳播,兒子尚年少,滿女真有滿福。他當然無法預料十幾年後世事家庭的種種變化!
這些年讓他牽掛的是二女香梅!生性倔強的梅子自小就跟他有疙瘩,以後受生母去世的打擊,幾乎跟他「不共戴天」;婚姻大事又自作主張,三十三歲就成了寡婦,一雙女兒不滿十歲,她卻立誓再也不嫁!陳應榮是又搖頭又嘆息,都什麼時代了,莫非她還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