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梅香四海 第十六章 參政的中國女人

不可思議的,在此地完成,永恆的女性,引我們上升。

——歌德

政治和權力,是人生的冒險,是跌宕起伏的賭博,搭上力量、智慧、金錢、運氣的較量,伴著陽謀、陰謀乃至鮮血和死亡的驚心動魄;但卻有著不可抗拒的誘惑力,尤其是對於男人。因而,成為美國總統,在華盛頓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住上四年或八年,是多少出類拔萃者夢寐以求的願望!

所以,四百年前一位著名的政治學家的至理名言是:君主必須同時效法狐狸和獅子。

所以,美國總統中最年輕的一位約翰·菲茨傑拉德·肯尼迪,他那愛爾蘭家族生存的信條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取得勝利!」

所以,功與過都很「精彩」的美國總統理查德·尼克松會對他的足球教練印第安人華萊士無比崇拜:「我無法充分描繪紐曼教練對我的影響,他在我身上播種了競爭精神和被擊敗後東山再起的決心。他也使我正確懂得,真正重要的不是一個人的背景、膚色、種族或信仰,而只是他的性格。」

男人們太執著於名利場。

這也難怪,試看動物界爭奪首領的爭鬥,莫不是在你死我活的廝殺拚搏中強者為王的。也許競選總統從傷筋動骨的初選到勾心鬥角唇槍舌劍到國民會議廳的擁擠不堪到就職的狂歡,正是生命力的原始奔騰異化後的宣洩吧?

誰知道呢?

陳香梅不是那種權欲熏心的女強人,她更多的是一個由中國傳統文化的智慧和中國傳統婦德的寬容賢惠塑造成的中國女人。當然,與一般中國女人不同的是,她在節骨眼上常會燃燒起叛逆的激情並作出獨立的抉擇。

她並沒有自覺地主動地跨入政界,投入美國社會的主流,但每每仰望綠樹成蔭的國會山上圓形屋頂的高大建築國會大廈,透過柵欄,張望那綠草坪旁並不大的三層白色圓樓房白宮,她壓抑不住好奇,這裡是美國的神經中樞,也可以說牽動著世界的脈搏,該是怎樣的神奇神秘,是否還有神聖呢?

她從未放下過手中的筆,一直是台灣民族晚報、新生日報等的專欄作家,卜居華盛頓後,讓人眼花繚亂的華府萬花筒,也就成了她寫作的點點滴滴。她以為華府最大的特色是人,形形色色的人,走馬燈似地來來去去的人。四年一度的權力變更,應了「亂鬨哄你方唱罷我登場」、「一朝天子一朝臣」;民主黨與共和黨喋喋不休的攻訐,不過是「烏鴉笑豬黑」;野心勃勃湧向華盛頓的人,男的想求功名,女的想成貴婦,結果曠男怨女比哪裡都多。但是頻繁熱鬧的國際交往,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旅遊的興興轟轟,又分明營造著「金元國」、「世界樂園」、「天堂」的氛圍,但她一針見血,樂園楚歌,黃金夢可以休矣。

雖說都市熱鬧深邃處是荒涼,但仍有著誠摯的友情。陳納德生前友好皆真誠地關心她,原飛虎隊的夥伴們仍與她保持聯繫,幕柯倫律師和諾伊老州長似乎成了她的義務保護人,值得一提的壞有兩位同名老人:前總統胡佛和聯邦調查局的創始人胡佛也都呵護著她,他們皆已進入暮年。前總統胡佛年邁失聰,住在紐約華爾道夫大酒店31樓31A號房,一般他不見什麼人,但特意約香梅共進下午茶,茶具是他酷愛的中國景德鎮的青花瓷。早在1899年,他便作為工程師去到中國待了三年,他愛中國;1947年他又去到中國,陳香梅就是那時第一次見到他的,往事如煙,卻又歷歷在目。老人關切地問她過得好不好,叮囑她如需幫助,一定來找他。她頓覺心頭哽哽的,可仍搖搖頭,有這份牽掛足矣,路得自己獨立走出。老人送給她《垂釣之樂——洗滌你的靈魂》,這是他最後一本書,上面有他的親筆簽名,這真是一介總統生活的另一面。1964年10月老總統胡佛去世。聯邦調查局胡佛1973年逝世,他們都一直關心並看重她。

陳香梅在華盛頓還結識了幾位女友,她們是《芝加哥論壇報》麥考米克的遺孀瑪莉蓮、《華盛頓郵報》女記者齊歇爾、專欄女作家奎恩和《華盛頓明星報》專欄女作家狄克森。這幾位女記者女作家都有獨立的個性,敏感而執著,陳香梅喜歡。她憶起了當年在昆明在上海報界的闖蕩,憶起了女友方丹、謝寶珠·、麥筱梅,她們現在過得好不好?有回狄克森對她說:「安娜,這世界弱肉強食,人們似乎能從閱讀別人的不幸中獲得樂趣,可是,我不能,我決不會像別人那樣張牙舞爪。」她怦然心動,無論你是金髮碧眼,還是青絲黑眸,善良又聰慧的女人,心總是相通的。

作為陳納德將軍的遺孀,她常應邀出席各種雞尾酒會,這是美國上流社會最普遍的交際形式。可在富豪名門巨宅中,可在夜總會俱樂部,也可在小飯店、酒吧間;可為國際關係的緩衝,可為政黨社團的和諧團結,可為人際交往,也可什麼都不為,作東的確榮華富貴,做客的或顯示身份地位或附庸風雅,杯酒在手,有說有笑,皆大歡喜,虛偽與虛榮聯袂出演。有時參加的人太多,擠擠挨挨像領救濟糧似的尷尬;有時九流三教混吃混喝交際花交際草攪得烏煙瘴氣;有時酒喝得過量話說得太多任你是紳士淑女也醜態百出!對雞尾酒,陳香梅並不陌生,她的母親就是一位調灑高手。她喜歡雞尾酒的赤橙黃綠青藍紫,這是藝術,如詩如畫,如如幻,尤其是雞尾酒會一定得在午後才舉行,於是在黃昏在夜裡,聽著這些酒的名稱:粉紅色的女人、黑色的天鵝絨、霓虹杯、冷薄荷葉……能不如醉如痴?她卻從不喝醉,也不多語,靜觀默想,像是「眾人皆醉我獨醒」。有時她會淘氣起來,悄然掩門而出,走到寂靜的夜街尋一杯醒酒的中國清茶,不知何時,有個異性知己也悄然相跟而來,無須言語,只見月光如霜,風搖紫藤花影,已覺秋涼了。以後的歲月,她加入美國主流社會,捲入政治漩渦,卻始終保持一份清醒和清高,不即不離若即若離,任憑風車世界喇喇轉,梅自心中幽幽香。

雞尾酒會、宴會是華盛頓的流動景觀,但政府招待貴賓的預算有限,於是許多宴會要靠有名望且肯花錢的社會人士出面做東,從羅斯福總統以來,華盛頓政治的獨特現象便是出現了幾位鼎鼎有名的華府女主人。賣麥片和食品起家的波斯特夫人,油田大王的遺孀珍珠夫人柏兒·梅絲塔,首屈一指的地產商桂爾凱佛芝等都是揮金如土、可隨時派上用場的華府女主人。總統、國務卿似乎都欲拜倒在她們的石榴裙下,這就是權勢和金錢的魅力吧。

在瑪莉蓮家的晚宴上,陳香梅認識了珍珠夫人。這位貴婦不僅有錢,還與杜魯門總統交情甚篤,曾被派到盧森堡做過兩年大使。她常替民主黨籌募基金,與約翰遜夫婦交情亦不淺。貴婦看起來年紀不輕了,但誰也不知她的年齡,她注意到陳香梅,目光有點咄咄逼人,可陳香梅從不犯怯。也是在宴會上,曾有人三次將香梅引薦給法國大使夫人,可這位夫人仍裝出不曾相識的樣子,到了第四次相遇時,香梅以牙還牙給了她顏色,香梅就是這樣,也會使使女人的小性子。珍珠夫人逼視著她:「像你這般年輕美貌,若是有意再婚,就該到別的地方去闖。當然,如果你想做點事,那是應該留下來的。」話語有點刺耳,但是,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是忠告,她記住了。待到分手時,珍珠夫人又問她:「你的姓名是不是登汜在綠皮書中?」她愣住了,壓根不知綠皮書為何物,她的臉漲得緋紅,珍珠夫人和緩地說:「我要打電話給你,你的姓名是否收錄在綠皮書中?」她恢複了鎮靜,答道:「我相信你可以找到我的電話號碼。」她畢竟是智慧的,靈跳過人的。事後她才詢問到,華府每年出版一本「綠皮書」,羅列總統府的重要人物名單、外交使節和參眾兩院議員的人名地址。還有就是以英文字母先後順序將華府有地位有資格的人造入冊中,挑選非常嚴格,被人稱為華府社交秘書的聖經。其時,陳香梅榜上無名。

這,刺激著陳香梅。但她知曉,珍珠夫人並無惡意,因為不久珍珠夫人果然給她掛來了電話。那麼,這是暗示?昭示?她不敢深想,她無權無勢無金錢,而且打定了主意今生決不改嫁,她不可能成為炙手可熱的華府女主人,她也不想。

在又一次宴會上,她認識了一位名叫施薇亞·赫爾曼的女人,她是馬里蘭州共和黨婦女會主席。赫爾曼手握酒杯,盯牢了她問道:「你對政治有興趣嗎?」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我希望儘可能了解美國的一切。」赫爾曼馬上說:「我正在組織少數民族團體,為尼克松助選,請你參加這個團體的工作可好?」這真是開門見山,儘管她對共和黨民主黨知之甚少,但她還是答應了,有種新鮮的衝動撞擊著心房。

她並沒有作冷靜的考慮和哲理的思辨就加入了共和黨,只能說是冥冥之中命運的指引吧。

1954年她跟著陳納德認識了尼克松,可陳納德憑第六感覺不喜歡他;她的好友瑪莉蓮也不喜歡他,告誡她:「你不能信任那傢伙!」也許偏偏滋生出逆反心理,她要了解尼克松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話得說回來,她喜歡並崇拜林肯,共和黨就是以林肯而出名的。所以儘管陳納德的家鄉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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