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春殘夢斷 第十三章 春水向東流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

飛。飛。飛。

1948年早春,陳納德攜帶陳香梅飛往東北、山東、山西及北平等地,是他的民航來務視察,也是滋味別樣的「蜜季旅行」!

中國的局勢正發生著巨大的變化。國民黨軍隊由咄咄逼人的全面進攻變為慌亂無措的戰略防禦,而解放軍則由戰略防禦轉入大氣磅礴又沉穩決斷的戰略反攻。

大別山解放區,豫陝邊解放區和豫皖蘇解放區的三路大軍布成品字陣勢,互為犄解,已菜開大規模的進攻;晉冀魯豫和晉察冀兩個解放區已連成一片;譚震林等指揮華東解放軍山東兵團,粉碎了國民黨軍隊對膠東的進攻;林彪、羅榮醒指揮東北解放軍,將國民黨軍在東北地區的總兵力四個兵團14個軍44個師,共48萬餘人,分別收縮在長春、瀋陽、錦州三個孤立地區。決戰的前夜逼近了。

內戰給民航空運大隊增加了負擔和麻煩,但也給他們帶來發大財的機遇,只有他們敢而且能在硝煙戰火中穿越飛行,陳納德和老飛虎隊員們甚至嘆曰:「這真像舊日的時光!」這裡邊有他們愛冒險的天性,但更反映了他們的立場和感情全倒向國民黨,儘管陳納德一再聲明,民航空運大隊絕沒有參戰,沒有轟炸,沒有開火;他們運輸的也多是糧食、藥品和工業原料,當然,也有軍事補給。不論陳納德如何辯解,他的空運隊已經捲入並延長了內戰,這是確鑿無誤的客觀事實,他們在給行將潰敗的國民黨軍隊輸血,在給被圍困的城市輸氧。他們給被戰事隔絕了原料的天津、青島的棉織廠,運去了西安、濟南的棉紗原料,又帶出棉織成品;他們給被圍的瀋陽投擲麵粉、藥品、錢和補給,接出7000名科技人員和官員、傷員,忙得不亦樂乎。

解放軍將瀋陽團團圍住,高射炮形成火熾密集的火網,空運大隊的運輸機得向上盤旋躲避炮火,然後機敏地進入機場上空一條狹窄的航線上,俯瞰大地,仍是一片冰天雪地!但陳香梅知道,開河的一天快了!快了!瞬間,冰河撞裂,像嬰兒脫離母體,在生命的甬道中艱難地掙扎,爾後,山崩地裂般,開河了!春水裹挾著大大小小的冰塊,呼嘯著、擠撞著、奔騰,奔騰。她不知道,她是渴求還是害怕這一瞬間的來臨!不知道。飛機已在飛小圈,暈眩中,引擎發出可怖的噪響,耳膜撕裂了,心攪碎了,受著酷刑的人隨著飛機的俯衝著陸了。唉,是這樣的「蜜季旅行」。她並不喜歡飛行,甚至不適應飛行,1946年初冬,陳納德曾帶她駕著小飛機盤桓上海上空,還讓她手握羅旋盤駕了半個多鐘頭,她可只是雲里霧裡的感覺,陳納德事後笑她:「你根本不是飛行人才!」但是,她是飛將軍的妻子了,就得飛。她愛東北,她最喜歡唱的歌之一就是《松花江上》。他期望看到豐饒和千的土地,但是,早已烽火漫天。東北保安司令長官杜聿明,香梅夫婦早在上海與他相識,他已患不輕的腎結核病,原想去美國治療,但軍令來了,拘病去了東北。1946年2月到北平手術治療,4月回到東北。東北已』是一個火藥筒。3月27日,東北停戰協定簽下,但僅僅4天,戰火重燃。國民黨軍隊攻下解放區的海城、鞍山等地,杜聿明又一鼓作氣攻下了本溪、四平街和長春!蔣介石欣喜若狂,與宋美齡同飛到瀋陽參加慶功宴會。6月6日,國共又分別發表停戰聲明,不過是各念各的經了。於是,有了馬歇爾的七上廬山調停,而蔣介石選擇了戰爭,他以為穩操勝券。因為美國政府實質上總是支持他的,運輸軍隊,給予軍事援助,他知道,美國政府得通過他來扼制蘇聯,而蘇聯在雅爾塔秘密協定中,就明確表示不放棄沙俄時代在東北的種種殖民利益,蔣介石就在種種壓力和屈辱中玩著牌,得以維護自己的利益,但是,歷史跟他開了個玩笑,他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力量,低估了人民的力量,很快,一切發生了逆轉!陳香梅心意沉沉。

他們飛到山西太原。太行、呂梁是共產黨的老根據地,太原是老牌軍閥閻錫山長期盤踞的老巢。這個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山西五台人,身材高大,虛胖的臉上長著一對無情的眼睛,他是一個變來變去又萬變不離其宗的「土皇帝」:軍隊和地盤決不丟。辛亥革命後就做了山西都督,曾與馮玉祥等出兵反蔣,但很快又投靠蔣;曾經進行抗日,但後又消極抗日積極反共。早在1921年,他曾在他的華貴住宅款待過修築山西公路的總工程師史迪威;1946年則頗為熱情地接待過「和平使者」馬歇爾,接待過周恩來和張治中,並送給馬歇爾一幅畫軸:關公像,稱有勇有謀又講仁義的關公正是「咱們山西人」。此時,他尊陳納德夫婦為座上賓,他立誓死守太原,他需要民航空運的援助,他已為空運建築了一個新機場。陳香梅不太習慣如此殺氣騰騰的誓言,她喜歡這座處處仍見古文化意蘊的古城。

他們飛到北平。驅車進古都,陳香梅心頭一熱,滿衫清淚滋。華東「剿總」總司令傅作義宴請陳納德夫婦,在座的還有美駐北平領事和武官。男人們高談闊論,縱橫捭闔,文化名城固若金湯,陳香梅卻有幾分心不在焉,並非女人不關心國事,實在是北平的一草一木都在牽扯著她的心。她急切去到東總布衚衕,衚衕深深又寂寥,探出紅牆的香椿剛綻出嫩芽,還留著她童年七彩繽紛的夢么?她走進了孔德小學,物是人非,她最敬重的李潔吾老師仍無音訊。她在羅明揚家的院牆外徘徊,久久不敢叩響紅漆斑駁的大門。她害怕開門的陌生人用警惕的目光盯著她,一問搖頭三不知。日寇鐵蹄蹂躪了八年,古都事事物物無不烙刻著滄桑。暮色蒼茫,她該離去了,可她突然間鼓足勇氣推開了虛掩的大門,暮靄沉沉中一株棗樹和一棵柿樹仍是光禿禿灰濛濛,平添了小院的蒼老和蒼涼,只有住房的窗欞上貼著的大紅喜字跳出一縷喜色。是羅明揚家么?從灰撲撲的門洞里走出一個微傴著的男人,一襲灰布長衫蕭條地掛下來,他的右手拿著糨糊碗剪刀什麼的,左手卷著一捲紙,還有一隻竹架子——是風箏骨架!蝴蝶風箏!她的眼亮了,她的心在狂跳。他卻沒注意到她,眯縫著眼尋覓什麼,許是屋裡太暗,他又捨不得放下手中的活,就到小院來繼續做。

「羅明揚……」她輕聲喚道,哪怕面目全非,可她認出了他。

他一怔,直勾勾地盯著她,哪怕女大十八變,他認出了她純清的眸子,他顫聲說:「是你,哦,是你…」他僵僵地立著,雙手的東西也僵僵地放不下,她和蝴蝶風箏,都是他前生的夢,他捨不得,在屈辱的淪陷區的生涯中,在母亡父病的苦難的日子裡,這位工程師的唯一愛好便是糊蝴蝶風箏。

他喃喃道:「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哪怕飛得太高太遠,哪怕成了斷線風箏,你都會回來的……」大滴的淚珠從他瘦削憔俘的臉上滑落。

她也淚如泉湧。她跟北平,不只是千絲萬縷的聯繫,而是根系這方水土!

他無法揩去淚水,仍僵僵立著告訴她這些年是怎麼走過來的,他的父親這些日子剛回老家去,他老人家一直惦著香梅全家……

有炒菜戧鍋的聲音傳出,炊煙裊裊中,少婦柔柔地喊道:「明揚——可要給你搬張矮檯子?」

他複雜難言地一笑:「我媳婦。恨不相逢未娶時。哦,進屋坐。」

她也一笑:「不啦,外面車在等我。我明天再來看你們。」

陳納德在吉普車裡等她,他不驚擾她的尋夢。

車開走了,陳香梅止不住從車窗探出上身,羅明揚仍佇立在暮靄沉沉的古巷中,左手僵僵地舉起,那隻蝴蝶風箏的竹骨架子便永恆地烙刻進她的心庫。

她啜泣。陳納德慈愛地看著她:「你在這兒的回憶太多了,只要你願意,我們再飛來嘛。」他在中國有47個地區的業務,只要她願意,他將帶著她飛遍天涯海角。

但是,他的許諾沒有變為現實。他再沒有帶著她回北平。直到33年後,她才重回北京。

她的心告訴她,這是訣別。「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飛。飛。飛。

3月6日,陳納德攜陳香梅飛往美國。正午的陽光給上海江灣機場鍍了一層金色的蜜,多達百餘人的送行者熙熙攘攘,匯成起伏的花海和禮品展,陳香梅真有「不堪重負」之感,只有雲南盧漢贈送的一缽大理茶花,她分外當心,因為這是陳納德最愛的花,想讓它在美國開放繁衍。送行者和記者群關注的熱點是陳納德,陳納德此行應美國參議院對外關係委員會之邀去作演說,送行者們巴望著陳納德能鼓動回更多的軍事援助,甚至記者們也冷落了這位身著織錦旗袍的將軍夫人。當陳香梅輕盈地走上舷梯,在機艙口時,她止不住駐足回眸,她向歡送的人群揮手,這畢竟是她頭一回去婆家!而機場上仍不乏忙碌的記者們,忽地讓她感到自己已更換了角色——夫人!有失落,卻並不委屈,在將軍身旁,她只覺得自己渺小又幸運。四個引擎的C—54座機起飛了,西北航空公司的飛行路線途經東京、沖繩島、阿拉斯加、加拿大南部的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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