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雨滋潤著一切,你的愛情,也是這樣。
——威廉·卡洛斯·威謙斯《雨》
春城無處不飛花。
四季如春的昆明,春是涌動的花海。而陳香梅,是花海中一朵開不敗的紅梅花。
冬去春來,她已還原為亭亭玉立、光彩照人的姿容。時間,豈只是醫治心靈創傷的良藥?對於年輕人,它更是抹去滄桑感的天然藥劑。那逝去的苦難歷程,她訴諸於文字,小說散文紛紛發表於日報晚報及各雜誌,在文藝圈中,陳香梅的名字,算是「小荷才露尖尖角」。
嶺南大學的一部分已遷至昆明,陳香梅在這裡緊張的完成大學最後的學業。同時,經靜宜朋友的介紹,她給一家富商做家庭教師。富商家在風景秀麗的西壩一幢獨門獨院的宅子里,富商夫婦都沒有文化,與其說像暴發戶,不如說是土老財,他們對陳香梅很是敬重,陳小姐長陳小姐短反倒有幾分巴結;這家門戶嚴謹,極少有賓客往來,後來才知曉,這是富商的小妾和兩個孩子的居所,富商大約懼內吧。對這些,陳香梅一概不感興趣,她喜愛的是孩子們天真活潑,還有滿院的南山茶,樹體高大,花大色艷,奼紫嫣紅一片,賞心悅目極了。白天去大學上課,回來輔導孩童學習,主人給她一間小屋,在窮困的大學生群中,她算是宿食有著者。每天早出晚歸,匆匆趕路中不忘將風景街景盡收眼底。喜歡昆明的晴朗的天,蛋青的蟬翼般飄浮的雲絲,撩撥起蒼茫的記憶;喜歡昆明的樹,蒼翠碧綠鵝黃交替著,永遠是春天;喜歡昆明的地名街名,曉東街、近日樓、翠湖、金碧、巫家壩,莫不富有詩意和哲學意味;喜歡老城牆根排檔茶鋪的氣氛,花上一角錢,可以吃到一碗熱騰騰的過橋米線,或是辣辣的油炸豆腐果,也有下午茶,依舊是文人學者和大學生們的保留節目!也喜歡昆明的雨,雨腳如繩牽連天地,情不自禁吟起韋莊的詞句:「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爐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雲南的麗人,聽說裴市長的夫人有閉月羞花之貌,但她還未見過;南屏戲院和大光明戲院的女老闆劉太太倒是有緣目睹,天生麗質中竟有股男子氣,她是吃了一驚。她並不喜歡到處都可以看見的美國兵,這裡的人稱那些與美軍來往的女子為吉普女郎,凡與外國人打交道者統名之為「走國際路線者」,她亦有同感。她無法將這些人跟飛虎隊划上等號,當然,她更不希望在這群人中突然撞見她心目中的偶像——陳納德!
她仍舊是一個清純浪漫的女大學生,儘管已歷經百劫千創。
她畢業了。在「畢業即失業」的現實中,卻有兩家報表示願意接納她,一家是昆明的雜誌社,一家是當地的晚報社,他們都發過她的文章,也見過幾次面,覺得她中文英文根底紮實,年輕漂亮又穩重沉著,故頗有好感。她在同學們艷羨的目光中卻不知足,她想,我的翅膀已在風雨中磨練過,我理應飛得更高更高。
曾殘酷捉弄過她的命運之神,在昆明,卻向她投以青睞。
靜宜邀她作伴去參加一位護士的婚禮。那護士嫁給了政界的一位雲南本地人。走進他們的住宅,香梅著實嚇了一跳,這麼豪華氣派的宅子,就是香港也算數一數二的呢。碩大的花園裡掛滿中國風的大紅燈籠,波光粼粼的游泳池倒映火樹銀花,華美的跳舞廳張燈結綵,正廳卻赫然供著觀音大仁和福祿壽三星!香梅正毫異這宅子的土洋混合時,靜宜告訴他,中國傳統式的拜天地婚禮已在白天舉行過,晚間是全然西洋式的舞會。儘管香梅喜歡跳舞,但她仍覺得索然無味,離了熱鬧的舞廳,獨自走向陽台。紅燈籠的光瀉進綠草坪中,一切影影綽綽,今日與昨日也晃蕩,這是戰時的後方?
「香梅,你怎麼躲到這裡來了?」靜宜領著一位男子找到陽台上,「你還記得這位高先生么?」
月清如水,可她不認識這位高大瀟洒的男人,她搖搖頭。
高先生卻朗聲大笑:「真是女大十八變!你這代寫情書的小不點,眼下怎麼變得這麼拘謹保守?」
真光女中的溫馨浪漫並不遙遠,依稀記起了一個高大男生對她半真半假的警告:「從現在起,你最好小心一點!你用的心思太多了。」那麼,高先生就是當年那位男生?世界真是太小。可男大一樣十八變,他已是面目全非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高先生仍笑她:「拜讀過你在報刊上發表的大作,我還以為小不點依然故我呢。靜宜小姐說,你剛大學畢業,想進中央通訊社么?」
她跳了起來:「小狗才不想去呢!」碰著高先生狡黠的目光,她泄氣了:「高先生別耍人好不好?」
靜宜說:「高先生任職新聞檢查局,是陳叔同先生的好朋友,人家是真心想幫你呢。就看你條件夠不夠。」
中央通訊社社長是蕭同茲先生,總部設在重慶,中央社昆明分社的主任便是陳叔同先生。
高先生又狡黠一笑:「說到條件嘛,我看香梅小姐九十九條都符合,可惜只有一條你夠不上。」
香梅認真起來:「哪一條?我會努力的。」
「這一條,你無法努力。」他並非玩笑:「你是個女性,而中央通訊社的記者全是清一色的男性。」
香梅憤憤然:「都什麼時代了!我又不是纏小腳的三寸金蓮,為什麼記者行當如此重男輕女?」
高先生哈哈大笑:「依然故我。你這個樣子,像只剛開啼的小公雞,咄咄逼人,我倒有信心引薦了。明天我領你去見陳主任,如何?眼下,請陳小姐跳一曲,可好?」
舞曲響起,是約翰·施特勞斯的圓舞曲《藍色多瑙河》,她喜歡。在快速的旋轉中,她輕盈得像要隨風飛去。
第二天,高先生果然領她上陳主任家。
陳主任讀過陳香梅寫的一些作品,他直言不諱:「陳小姐,可以坦誠地告訴你,我們正在找一個既有國家根底又懂英文的年輕記者,以適應眼前的戰地採訪。可是,一個女的,呵,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不行,只是,中央社還沒開過此先例呢。」他舉棋不定。
陳香梅急了:「陳主任,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匹婦何如無責?古有花木蘭代父從軍,今天的中國,前來採訪的各國記者中,女記者的確仍是鳳毛麟角,可是,她們出類拔萃,巾幗不讓鬚眉。中央通訊社為什麼還要對中國女性設置藩籬呢?從香港淪陷後,我們姊妹流亡幾千里,來到了昆明,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一名戰地記者,為抗日出一份力。」
陳主任不得不點點頭,嘴上卻說:「我唯一不敢確定的是,重慶總社會不會批准用女性呢?」
陳香梅輕聲說:「陳主任,您不妨先試試我,如果覺得滿意,再通知重慶總社嘛。這段時間,就算試用好了。」
陳主任答應了:「就這樣吧。」
高先生又是朗聲大笑:「陳小姐這是何計?生米煮成熟飯嘛。我敢斷言,陳小姐必定是中央社第一個呱呱叫的女記者。可別忘了我這位伯樂高其遂也。」
一個星期後,陳香梅接到通知去中央社上班。
戰時中央社的工作環境也很艱苦。總編輯邵翼之先生和老少記者們共一間大辦公室。邵總編端坐中央,老少記者們的辦公桌擠擠挨挨排成兩排,桌上堆著雜亂的文稿紙張,記者們跑新聞、編稿發稿校對,忙得不亦樂平。陳香梅喜歡這樣的氛圍。
初次見面,邵總編和男同事們對她可不熱。
邵先生分外嚴肅地將她介紹給大家後,她真誠地鞠了90度的躬,得到的回報是稀稀落落的掌聲。
年紀大的記者似無動於衷,埋頭審稿,一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模樣;年紀輕的記者壓抑不住好奇,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些壓扁了的字眼撞痛了她的耳膜:「如花似玉」、「鶴立雞群」、「鶴?小母雞」……
她很想滔滔不絕地演說一番,從母親去世說到香港淪陷,從圍城十八天說到流亡幾千里,她陳香梅吃過苦中苦,是個崇尚獨立行路的小女子。但她什麼也沒說。在嶺南大學學習的最後的冬天,同學們圍爐品茗話別時,她講述過流亡的經歷,可是,垂淚的女同學說:「陳香梅,你真是天才的作家,你的傳奇編得太感人了。」
她分明在訴說自己的切身經歷,可人們總以為她在編傳奇。是因為19歲的花季太嬌柔?那麼,一切從頭開始。不談苦難的經歷,不談閥閱世家的背景,從19歲的女記者做起。
邵先生將她領到角落頭的一張辦公桌前,桌上的新聞稿已堆積如山。邵先生說:「你從助理編輯做起。每天看所有發進來的新聞稿,內容、文字、語法的錯誤都應更正,還得給每則新聞加個標題。工作量可不輕。」
她點點頭。
邵先生又說:「你的上班時間是每天下午四點,這時各地電報已陸續收發進來。處理好所有的新聞稿,你才可以下班,總得午夜以後吧。上班時間,亦很辛苦。」
她點點頭。
她決不搖頭。這並不是中國傳統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