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與昨日一同停留。
——紀伯倫《先知》
歲月的動蕩、歷史的苦難、家族的聚散、生離死別,擊碎了少女的夢魂。
回過頭去思。
——海德格爾
靈魂如同一朵千瓣的蓮花,自己開放著。
——紀伯倫《先知》
1925年農曆五月初五,一個女孩誕生在北京協和醫院的產房。
這個女孩與別的女嬰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特別嬌小玲瓏的她已顯出豐潤,圓滾滾的小手小腳揮動著踢蹬著特別有勁,哭聲也特別響亮,一切有著生機勃勃的節奏感。
柔弱漂亮的母親笑了,她知道,這一天是端午節,是故都仲夏最熱鬧的日子。她的耳畔響起龍舟競渡的鑼鼓聲、號子聲、木槳拍擊流水聲、觀者的助威吶喊聲,這是她的第二個女兒誕生時,邈遠又逼近的背景音樂吧。
這一天,迷濛人眼的楊花柳絮不再飛揚了,長著紅酸棗的老城牆鮮活了,空中響過陣陣清脆的鴿哨,蝴蝶風箏在晴空扶搖直上,所有廟宇的鐘聲撞響了,所有飛檐下的風鈴都奏響了仲夏的歌。季節總是從容展現她的美麗。雖然貧窮與衰敗仍侵蝕著古都,遺老新貴、新舊軍閥仍蹂躪著這方水土,但畢竟推翻了滿清政府,畢竟民國了,畢竟還有著革命的衝動和光明的嚮往,況且節日的歡樂是這個古老民族誰也不願捨棄的。
家家戶戶飄溢出箬葉裹粽的清香和菖蒲的辛辣;額上雄黃酒蘸寫的「王」字,頸脖上掛著的七綵線編織的紅蛋袋和金絲纏就的小菱角,還有腳上著威風的虎頭鞋的孩子群,是節日流動的風景;盛妝的女人、精裝的漢子、白髮的老翁老嫗誰也不甘寂寞,湧向街巷、湧向西郊,趕廟會、看龍舟賽,這是最美的日子最火紅的人生一日。
熱乎乎的豆汁攤、煎餅攤,小棗粽子、豆腐腦兒、驢打滾兒、新荷葉包著的甜米糕、黃燦燦的枇杷,還有冷不丁冒出的冬天才該有的冰糖葫蘆,一串串的艷紅,給你帶來意外的喜悅。
出了紅牆綠柳金黃琉璃瓦的紫禁城,踏上黃塵滾滾的土路,去到西郊的頤和園,觀那昆明湖上的龍舟競渡,擂鼓、吶喊、齊下槳、猛前行,中國是龍的故鄉,龍在騰飛!這時刻,是忘卻了還是痛心地記起了:這是老佛爺用建海軍的經費營造起來的境地!這是個災難深重、受盡欺凌的民族!可不管怎樣,這個苦難的民族沒有放下手中的槳,沒有丟卻激流中的拚搏!
這一天,陳家大小姐卻沒有去趕熱鬧。四歲的她,讓父親牽著小手,在協和醫院產科走廊里徘徊著。
「爹地,媽咪要給我添個小弟弟了,對嗎?」她揚著小臉蛋,大人氣地問道。
父親停住了腳步。他中等身材,穿著很得體的西服,五官端正,表情嚴肅。但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決不是那種志得意滿、驕傲瀟洒的留洋生派頭,他的舉止有著習慣性的過分嚴謹的克己,而眉宇間則烙刻下永恆的憂鬱。聽見女兒的問話,他笑了,隨即彎腰抱起她,親著她:「貝貝,你是爹地的好貝貝。」
他鐘愛貝貝。貝貝出生在美國華盛頓。去年,他和妻女才回到北京,他就職於北京師範大學任教務長,並在北京大學外文系和英文版的《北京日報》任職。他原本想領著貝貝去昆明湖的,可這老二,卻也像要趕到人世間看熱鬧似的。
「小弟弟在哭呢。」著連衫裙、小紅皮鞋的貝貝似又一次傳報喜訊。
是的,響亮的啼哭聲從產房傳出。
他的心一陣狂喜:好大的氣魄!
他顯然很信中國民間的「討口彩」,雖然他也知道,「小弟弟」,不過是張媽李媽這些女傭教貝貝,以討主人歡心而已。但他虔誠地希望這一胎是兒子!兒子才能承繼陳家香火,兒子才能讓陳家重振家業啊!他陳應榮褥告蒼天,感謝上蒼賜給了他兒子!
洋護士卻給了他當頭一棒:是個女孩。
他的臉灰了。不要怪這個洋裝穿在身的中國男人。雖然13歲他就從廣州啟程到英國牛津大學學法律,並取得了法學博士學位;以後又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完成了哲學博士學位;在西方學習前後計十年之久!況且從13歲到23歲,正是人生塑造的定型期。可是,不對,一百個不對,他的心,仍是中國傳統浸透了無法改變的心。這,不僅僅因為他的根底就是個傳統框架禁甸著的中國男人,還因為,他的心,在13歲那年就成熟了,不,鐵硬了。他忘不了那個除夕之夜,忘不了在爆竹震天、喜慶盈門時,一個男人瘋狂地沖向陽台,縱身跳下四樓!小腳女人跌跌撞撞撲向欄杆,撕心裂肺地喊叫著,可是,一切都已結束。這是他的父親和母親。呆若木雞的他被姨奶奶牽扯到母親的身旁,他的思維定格了,夜空無月無星,地上萬家燈火,但不屬於他!父親的自殺,讓他過早地貪圖了人生的冷酷和沉重;家門不幸,他比別的男人更渴求早生貴子。
同樣,一直寡居的陳家祖母也十七年如一日,虔誠事佛,祈禱著早抱孫孫。於是,她對這個端午節誕生的女孩更是冷淡。貝貝在華盛頓誕生時,她還喜滋滋給親友家送去喜蛋、火腿,並像模像樣地慶賀了一番。可怎麼能連著兩胎都沒把呢?她甚至起了心要兒子納妾呢。
然而,女孩的外祖父卻很興奮。他反剪雙手在自己的書房裡來回踱步。一排排的玻璃門書櫃,收藏著古今中外的名著,西式的精裝本,中式的發黃的線裝書卷,散發著冷香的書卷氣;青銅、陶瓷、象牙、玉石、西洋雕塑等古董洋貨點綴其間;半個多世紀來,他的出身和職務,讓他的足跡早早遍布歐美和亞洲各地,他就是學者兼外交家廖鳳書先生,他也有名士派咬文嚼字的積習,又名廖風舒,號懺庵,諱思燾,別署珠海夢餘生。他跟那位跳樓自殺的祖父是莫逆之交,兩家祖籍都是福建,後移籍廣東。廖家是廣東惠陽的名門望族,他的父親成了美國舊金山的一位富商,所以,有人說他們是美國華僑家族。但廖家跟故國故鄉的根系實在是聯繫緊密,廖鳳書雖曾在英、法學習,精通七國語言,清朝末年隨同李鴻章出使到美國、歐洲等地,辛亥革命後又就職外交部,出任日本、古巴等國的公使,但是,他的國學底子卻紮實深厚,楚辭唐詩宋詞元曲,隨手拈來,出口成章;還有一絕,他提倡白話文,用廣東方言嬉笑成高品位的「打油詩」,讓人拍案叫絕。
此刻,他在吟哦屈原的《離騷》:「……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飲木蘭之附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端午節追思屈原,寄託自己的情懷吧。
正午的陽光漫進了幽靜的書房,滿室鍍金,他心頭一喜:這誕生在詩人節的小外孫女,當與詩文有緣。他得為她取個名字。長外孫女貝貝,學名香菊:女孩以花為名,陳家不能免俗;聽聽他給長女取的名:陳香詞,雅不?這二外孫女也只有取花名,五月百花吐艷,哦,不,要經得起風霜雨雪的花,屈原的人生太苦了!可人生若不經歷苦難,又怎能領略「珍貴」二字呢?「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香梅——最美的花,最好的名字。
他為協和醫院呱呱啼哭的女孩祝福。
因為協和醫院,他驀然想起了這一年的3月19日,在這醫院的小禮堂為孫中山先生舉行的葬禮,巨大蜡燭的燭光搖曳著,唱詩班的憂鬱的歌聲蕩漾著,24個護棺人抬著巨大的靈柩緩緩出了醫院,北京街頭已是萬人空巷,巨星殞落,舉國同哀!帥府園、王府井、東長安街、天安門、中央公園,一路人山人海,哭嘆唏噓此起彼伏。他也是同盟會的早期會員,胞弟廖仲愷此時身兼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黃埔軍校黨代表和廣東省長等職,被人稱為國民黨左派領袖。而抬靈柩中的汪精衛,則是他的至交摯友。然而,年過半百的他對前景不敢樂觀,怎能不「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唉,多事之秋呵。
他有點恍惚:怎麼想起了這個?但他是唯物的,淡泊的,深知生生死死實乃人間尋常事,醫院,將生命的兩極展現得無此清晰罷了。他只願:長江浩浩西來,後浪推前浪!
他喃喃道:「寶寶,既是生於詩人節,長大後一定要會作詩作文,不然豈不有有死於江底的屈原?」
「寶寶」,就成了他日後對這小女孩的愛稱,不管她長到多大,她永遠是他的寶寶。
這一年這一天,位於太平洋中心位置的夏威夷群島福特島上的盧克空軍基地,卻格外寧靜。
要從水上抵達盧克機場,必須經過珍珠港狹長的通口,方可進入內湖到達福特島。加上此地風調雨順、氣候宜人、四季花開,所以緊張的訓練後,有時還會呈現世外桃源的幽靜呢。
一位高個挺拔的美國空軍軍官,就帶著幾分閑適和愜意,隨意漫步在湖畔的草地上。他,就是駐此第19戰鬥機中隊的指揮官陳納德。歲月的滄桑、飛行的生涯在他的臉龐過早地烙刻出縱橫交錯的紋路,但這並不影響這位35歲男人的瀟洒,反倒更顯深沉成熟的魅力,他還蠻羅曼地蓄起了一道小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