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大峽谷高近百米,兩側儘是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茂密濃綠的蔭蓋連成一片,遮天蔽日。遙遙俯瞰,就像一條蒼龍若隱若現,蜿蜒於層巒疊嶂的幾內亞高原。
「混蛋!」丁洛河淚水模糊了視線,怒火卻如岩漿噴薄,蓋過了所有的恐懼與惶惑。踉蹌爬起身,朝著遠處樹上的帝釋天大吼:「你要殺我,就沖我一個人來!有種滾下來單挑,別跟猴子似的躲在樹上吹口琴!」
換作從前,在這絕境里聽見她的聲音,必定信感振奮,然而自從今天早晨得知了她的身份,又親耳聽見她將自己列為『盤古』首領,全球通緝,就再也無法確認她究竟是友是敵了。
回頭望去,那點銀光依舊在那深碧淺綠的層層綠陰間閃動,他們在這廣袤而又隱秘的西非山林里亡命飛掠了幾個小時,始終未能甩脫飛碟的追蹤。
有幾次,那輪飛碟幾乎是貼著他們的頭頂衝過,巨大的氣旋將峽谷兩側的樹木連根拔起,如果不是帝陀龍反應迅疾,反擊之力又狂猛無比,早已隨著那漩渦般的斷枝碎葉,吸入飛碟。
就連帝陀龍也似乎為之所惑,凌空亂轉,發出低沉的悲吼。玄小童俏臉暈紅,用力拍了拍它的頸背,高聲冷笑:「好啊,我爸不在,你就當自己是大宗師了?要想害死我就趕緊動手,否則等我爸來了,我就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五!」丁洛河高聲大喝,蓋過了口琴,心裡卻在突突打鼓,閃過了萬千念頭。如果帝釋天不信自己會痛下殺手,數到十依舊不肯退讓,他該怎麼辦?是抱著玄小童衝下圓坑,還是跳上那隻大象的頸背,拚死殺出重圍?
然而為何僅僅相隔12小時,「聖子」便追到此處?是她慎密的計畫出現了致命紕漏,還是她體內被植入了絕難發現的追蹤晶元?
「十!」
帝釋天!玄小童呼吸一緊,他果然還是追來了!帝陀龍似是感應到了她的驚怒,尖嘯著盤旋衝天,凌空撞來的石頭被它長尾橫掃,紛紛碎裂,反彈拋飛。
他聽到遠遠地傳來腳步聲,踩在那層層疊疊的落葉上,如踩在心弦。一個人影擋住了陽光,站在他的面前,襯著一輪彩色的光環。
「小心!」丁洛河下意識地轉身抱住玄小童,右掌朝外擋去,「嘭!」氣浪鼓舞,那株迎面倒下的大樹應聲炸飛。雖然修行了幾個月,他體內的真熊仍是時靈時不靈,只有到生死攸關之際,或是極為憤怒、恐懼的時刻,才會源源不絕地噴薄而出。
地面的獸群也如百川匯海,越集越多,狂嘶怒吼著在下方環繞穿梭。幾隻豹子爬上高高的樹枝上,不顧一切地騰空躍起,尖爪只差半米就將觸到帝陀龍的肚皮,嘶叫著墜落谷底。
群鳥驚飛,到處都是四散奔逃的野獸。朝下望去,方圓十餘里朝下塌陷,高原上形成一個極為壯觀的圓坑,斷層落差將近四五十米。峽谷兩端生生斷裂,堆滿了層層疊疊的亂石,溪流飛瀉,猶如瀑布。如果他們遲上半步,後果不堪設想。
玄小童倒吸了口涼氣,怒火上沖,朝著四周高聲大「帝釋天,你給我滾出來!」連喊了幾遍,沒有應答,前方的山林倒傳來了幽幽的口琴聲。
丁洛河一凜,這口琴聲如泣如訴,凄厲詭異,在司馬台木屋的那夜就曾聽過!循著聲音望去,只見那輪飛碟的正下方、密林起伏的樹梢之上,端坐著一個印度裔青年,白衣鼓舞,面無表情地吹著口琴,鷹隼似的雙眼冷冷地盯著他們。
漫天飛鳥凄厲地尖叫著,洶洶如潮,含著口琴魔魅的旋律,在空中發狂地擺舞。就連那些狂奔逃竄的豹子、野豬、大象、鬣狗……甚至遠處草原上的獅群也彷彿被口琴控制,凄烈地咆哮著,掉頭朝這兒圍攏。看得他渾身雞皮泛起,驚駭交集。
這景象也與那夜所見極為相似,但比起那些發瘋的貓群,眼前這數以千計的西非猛獸顯然危險了百倍!他聽說印度人能用樂器操縱蟒蛇,然而帝釋天究竟是如何通過口琴操縱獸群的呢?
帝陀龍被徹底激怒了,尖嘯著急速盤旋,長尾在空中划過一道道圓弧,勢如雷霆。鳥群要麼被它噴出的烈焰燒成焦骨,要麼被掃得血肉橫飛,慘叫迭起,不停地朝下簌簌掉落。
「殺了她!」
鳥群立即如驚濤噴涌,狂嘯著層疊翻騰,盤旋在丁洛河與玄小童的頭頂。四周的獅群、獵豹、象群、鬣狗……也全都咆哮著沖涌而至,最近的一隻獅子距離他們只不到五米,猛一探爪,彷彿就能拍到他的右頰。
他轉頭望向那群高舉著鎮魂棺、歡呼如沸的喜馬拉雅山雪人,渾身冷汗更是涔涔湧出,難道此刻躺在鎮魂棺中的「懷孕」的麗莎,就是誕生「聖子」的處女「瑪利亞」?她肚中被「胎屍蟲」植入的胚胎真的就是「聖子耶穌」?那麼狗頭人又是誰?為何與丁洛河所描述的完全一致?丁洛河記憶中的梅里雪崩,究竟是發生於雲南,還是這裡?
然而這些瘋鳥就像是被設置了攻擊程序的機器,將目標精準地限定為帝陀龍,無所畏懼,前赴後繼,幾次險些已碰到丁洛河的臉上了,卻又突然鬼使神差地擦沿飛過,猛撞在帝陀龍的身上,噴湧起團團火浪。
在他眼前、耳邊,全是玄小童的狡黠燦爛的笑容與銀鈴般的笑聲。淚水終於奪眶湧出,模糊了整個世界。
轉瞬間,帝陀龍堅厚龐大的身軀已被撞出了幾十處灼裂的傷口,焦味瀰漫。
丁洛河大急,照這麼下去,用不了幾分鐘它就要被活活燒死了!心念一動,體內炁流滔滔湧向右手,「天神戒」綠光怒爆,按在帝陀龍的頸上。「嘭」地一聲,它渾身鼓湧起一輪刺目的護體光罩,將圍沖而至的瘋鳥接連震飛。
那夜在倫敦街頭,與「太歲」的哈雷騎士們激戰時,他天人交感,利用暴風雪的天地偉力,將體內熊流激發至最大,形成堅不可摧的護體氣罩。此時故伎重施,感應周圍的狂風、火浪,將流順勢導入帝陀龍的體內,倒也立收奇效。
玄小童驚怒惱恨的心情已漸漸平復,疑慮卻越來越深。為了這次逃亡,她秘密謀划了幾個月,所有的計畫都只存於腦海。就連那間瀑布邊的木屋,也是兩個月前途經巴黎,用現金從一個法國佬手裡買下來的,成交時她甚至未曾親眼見過,除了對方提供的照片與經緯度,一無所知。
「轟轟」連震,帝陀龍周圍的碧光氣罩隨之劇烈起伏,越縮越小。丁洛河呼吸如窒,貼在它身上的雙掌觸電似的簌簌顫抖,那凄厲的口琴聲就像千萬根尖針不停地扎入他的耳膜、頭頂、心底……難受得就快爆炸開來了。
「死阿三,你玩兒真的?」玄小童臉色一沉,「好,你不講情面,也別怪我不客氣了!」拔出一支小巧的銀色手槍,對著帝釋天連開了五槍。
槍雖小巧,威力卻強猛得難以想像。頭兩槍稍有偏差,一槍穿入他左側的樹,第二槍則打中了一隻非洲兀鷲。槍聲轟鳴如田,那株高達三十米的巨樹竟應聲炸碎,化如齏粉,至於那隻兀鷲,更連一根羽毛也找不著了。
後三槍準確無誤地擊中了帝釋天,但他身上顯然也有護體氣罩,猛地激蕩開一輪刺目的光漪。
「轟!」枝葉亂舞,斷羽繽紛,在這猛烈的衝擊波下,周圍幾十米的參天巨樹、飛禽走獸都被瞬間摧毀。帝釋天卻只是朝下微微一沉,依舊浮坐半空,巍然不動。
「二!」丁洛河心神稍定,接著又是一聲大喝。
混亂中,森林裡突然傳來「嘶嘶」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他轉頭望去,心裡猛地一沉,口琴差點兒變調失聲。
「砰!」那龐大的身軀重重地撞擊在巨坑邊緣,將丁洛河、玄小童震得彈飛出數米,滾入坑外的草叢。那一瞬間,它黑色的眼珠彷彿蒙著水霧,留戀地瞥了兩人一眼,繼續悲鳴著朝下翻。
丁洛河心裡一緊,強忍住那百骸如裂的劇痛,全力爬到坑沿,朝下望去。那隻與他相識不久卻又親昵如舊交的巨大龍獸,已經橫亘在亂石堆里,停止了呼吸。在它生命的最後時刻,依舊奮起餘力,將他們拋送到了安全的距離。
丁洛河昂首狂吼,吼聲越來越響,整個人如水波晃蕩,皮膚上泛起了一青碧的蛇鱗。鳥群、野曾在口琴的驅使下,前赴後繼地撞擊慘死,卻絲毫不能穿破那輪護體光罩,碧光反而越來越強。
帝陀龍張口咆哮,噴湧出一團團熾白的烈焰,雙翼猛烈掃舞,捲起滔天火浪,盤旋著朝上衝去。兩人騎在它頸背上,只覺天旋地轉,轟隆連震,等到視野能重新看清時,已經飛上了咼空。
他緊握著刀柄,心已懸到了嗓了眼,最後一個「十」也彷彿卡在了喉間,怎麼也發不出來。
「放心,他不敢真動我們的,」玄小童擋在丁洛河身前,低聲說,「他只是想困住我們,徹底摧毀你的鬥志。」眼波流轉,假意觀察著周圍蒼翠的森林,傳音入密:「沿著峽谷再往前走三四公里,有一個空曠的平地,我在那兒藏了一架直升機,以防萬一。只要能到那兒,我們就有機會逃走了。現在,我要你拔出我腰帶里的匕首,架住我的脖子……」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