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幕 國境以南,太陽以西

巨石即將撞至兩人頭頂的那一瞬間,整個陵墓突然被狂猛的連環爆炸摧毀了。排山倒海似的氣浪澎湃地炸涌於墓室的每一個角落,亂石飛舞,震耳欲聾。

在那突如其來的衝擊波席捲下,那塊巨石猛然掀了起來,凌空飛出十幾米遠,將前方的石柱轟然撞斷。

高歌只覺呼吸一窒,左肩重重地撞在銅棺內側,連同那鎮魂棺一起翻轉飛起。他左臂下意識地抱緊麗莎,右手朗基努斯之槍在地上一撐,借著後方那狂猛無比的衝擊波,將鎮魂棺朝著更高更遠處拋彈而出。

「砰」的一聲,鎮魂棺側面斜撞在地,險些將他們顛了出來。無數碎石縱橫亂舞,彈在他的臉上、身上,劇痛錐心,鮮血噴濺。

轟鳴如雷,到處搖搖欲墜,陵墓即將徹底塌埋。此時鎮魂棺距離流沙金字塔只有四米,真十字架橫在棺外,觸手可及。但這短短几米,也成了生與死難以跨越的距離。

為何總忍不住想要保護她,佔有她,讓她浮於這最澄凈的雪山的雲端,又忍不住想要將她摧毀,將她撕裂,將她如花凋零踐踏成泥?

絕望中,高歌突然想起了「羽山」鯀神廟,想起鯀神廟也曾如此刻般自爆崩塌,心裡一動,轉頭朝流沙金字塔上望去。

就算他能回到流沙金字塔旁,拿到真十字架,又怎可能在瞬息間找到啟動「升降梯」的方法,重新回到上方的「上帝之殿」?

當初在那崩塌的鯀神廟內,丁洛河就是沖入流沙,憑藉著與之合體的「鯀神骨」,啟動「魚骨山飛船」逃出生天。既然橫豎一死,他何不依樣畫葫蘆,拿著這顆或許源自「耶穌」的水晶頭骨試上一試?

電視畫面上出現了幾個攝像監控的截屏影像,高歌分別現身於梵蒂岡的幾處教堂與走廊內,時間則是凌晨的一點至一點半之間。

一念及此,渾身熱血全都湧上了頭頂。他猛地探手抓住真十字架,和那朗基努斯之槍一左一右,在地上奮力一撐,鎮魂棺頓時飛了起來,不偏不倚地撞入流沙金字塔的頂端。

流沙進舞,他不顧一切地抓住那急旋的光球,彩光陡然收斂。昏暗中,那「光球」煥發著幽藍柔和的光暈,兩個漆黑的眼窩直直地瞪視著他,頜骨輕輕張合,似乎在唱著無聲的歌……果然是一顆水晶頭骨!

「轟!」「轟!」轟鳴四爆,滾滾氣浪從四面八方劈蓋而來,亂石接連不斷地砸在他們身上,但這時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水晶頭骨的那兩個眼窩就像黑暗浩瀚的宇宙,旋轉著深邃的星河,將他的意識徹底吞噬。

他彷彿突然被吸入了時空的漩渦里,瞬間被撕扯成了萬千碎片,又彷彿有無數個自己在宇宙里飛旋拼湊,墜向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

2010年12月25日,7點15分。

溫熱的晨風獵獵地拂動著窗帘,陽光細碎,在丁洛河的臉上紛亂閃爍。他眯起眼睛,伸手擋在眉前,在那藤條沙發上躺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身在何地,慢慢地坐了起來。

從木屋的窗口朝外望去,東南邊是莽莽蒼蒼的熱帶密林,連接著碧綠的山野峽谷,飛瀑從高高的山頂轟鳴著傾瀉而下,蜿蜒南流;西北邊是遼闊無垠的熱帶草原,在旭日映照下,霞雲翻騰迭涌,籠罩著一重輕紗似的霧氣,顯得壯麗而又縹緲。

透過那彌合的霧氣,大大小小的河溪在晨暉里閃耀著點點金光,除了數以千計的水牛與羚羊,河邊還穿行著許多不知名的野獸。那些獅子似乎已經吃飽了,慵懶地趴在遠處的樹蔭下,一動不動。

昨夜,就在他即將被飛碟吸走的那一剎那,「帝陀龍」突然又從天而降,將他們帶離險境。當它橫越地中海與撒哈拉沙漠,載著他們沖落此地時,已是凌晨三點多鐘了,月黑風高,四野蒼茫,什麼也看不真切。他只知道這兒是西非,是幾內亞高原,也是他們逃亡生涯的第一站。這間高腳木屋依山靠水,掩映在鬱鬱蔥蔥的叢林里,極難發現。附近恰好又是高山峽谷、熱帶雨林與草原交接之地,地形複雜,人跡罕至,最近的城鎮距離這兒也有一百多公里,就像是被文明遺棄的蠻荒之地。就算「太歲」、「盤古」動用全球衛星,也絕難發現。

他不知道玄小童為這次逃亡籌划了多久,但從木屋裡儲備的大量食品,以及各種先進的監控設備來看,她顯然是動真格的了。

木屋離地將近四米高,由堅實的圓木構建而成,簡單隔為三個房間。

一間是廚房兼餐廳,窗外就是瀑布,果樹搖曳,花香襲人。一間是儲藏間,除了存放食品、衣服,還兼做機房,羅列著連接數十個監控攝像頭的電腦,以及簡易的太陽能與水力發電器。

第三間就是他們所處的卧室,景觀絕佳,非洲壯美的景色一覽無餘。溫熱潮濕的晨風從原野上吹來,挾帶著山峽溪瀑的濛濛水汽,稍感涼爽。

卧房裡陳設簡單,除了一張床、兩個藤條沙發、一張桌子和一台只能收看三個衛星頻道的電視機外,幾乎空無一物。

玄小童正抱著毯子蜷在木床上,與他相隔不過一米。髮絲繚亂,桃形的小臉暈紅如霞,睫毛又黑又密,不知夢見了什麼,嘴角噙著甜蜜而又滿足的微笑,呼吸均勻悠長。

他心裡一緊,怔怔地凝視著那張夢縈魂牽的臉,胸膺如堵,分不清是喜悅、幸福、酸楚、痛苦,還是憂慮。為了和自己在一起,她究竟捨棄了多少東西?財富、權力、信仰、父親……甚至靈魂與生命,而他又當如何報答?如她一般捨棄整個世界嗎?

他突然又想起昨夜騎在龍背上,回頭望見的烈火焚燒、宛如地獄的佛羅倫薩,一陣揪心的痛楚。

高恆、蘇正宇分別是他與蘇晴的父親,玄道明是「太歲」的現任大宗師,華靜之是上一任「盤古」的女媧、玄小童的母親,而獨孤洛則是上一任「光照會」的領袖。只有「陸娜」不知是誰。

那一瞬間,他又想起與玄小童重逢時,她站在梵高的《星月夜》下所說的那句話:「如果下一剎那世界終結,回想這一輩子,你會最先想起什麼?」是的,在他這短短的一生里,究竟什麼才是最重要、最值得珍惜的呢?

如果明知必死,卻要為了理想、公義以及一時的激憤,犧牲自己與自己所愛的人,究竟值不值得?但假如世界真的終結,只有他們兩人苟存於世,他又怎能心安理得而又卑微怯懦地活著?更何況,如果襲擊者真是「盤古」,那他就成了助紂為虐的幫凶,甚至始作俑者,加諸傷亡者身上的每一分苦難,都成了永遠懸掛在他頭頂的十字架,日夜問責。

高歌胸口如撞,激動得難以自持。太傻了!我可真他媽的太傻了!既然這兒是「上帝之殿」,既然這裡也有流沙金字塔,既然光照會將「耶穌的屍體」藏在此處,那麼這顆光球、這個所謂的「通天之眼」、「全視之眼」,很可能就是「耶穌」的頭骨!

世界之大,彷彿處處可以為家,卻又彷彿找不到一個足以棲身的角落。就算她與他能逃脫追捕,流亡天涯,最終又能否逃脫良心的羈絆、命運的無形之索?

「早安。」玄小童醒了,睫毛輕輕一顫,眼波流轉,朝他嫣然一笑。笑容甜美無瑕,又帶著難以名狀的俏皮與羞澀,就像這非洲清晨燦爛的陽光,瞬間融化了他心底的冰雪。

「早安。」看著她慵懶地伸了伸懶腰,而後赤腳跳下床,雙手掬起竹管里流出的清甜泉水,孩子似的大口喝著,順便潑洗酡紅的臉頰,他的嘴角忍不住泛起微笑,心底更覺悵然。假如人生沒有這麼多的假如,永如此刻這麼簡單,該有多好!

「洛河哥,今天你想上哪兒玩兒?」玄小童抹了抹濕漉漉的臉蛋,轉過頭,笑盈盈地問他,「是想開著吉普車看獅子們獵殺斑馬,乘著熱氣球俯瞰幾內亞高原,還是騎著『帝陀龍』穿掠神秘的大峽谷?」

她似乎忘記了昨夜發生的一切,語調輕鬆自然,又滿懷著興奮與期待,就像是來這蠻荒世界度蜜月的新婚妻子。

「我看……咱們還是環保些吧,低碳出行。」他被她的喜悅所感染,心中陰霾漸散,朝著窗外那隻「帝陀龍」努了努嘴,笑著說,「不過你確定獅子們看見這『零耗油100%有機燃料海陸空二棲綠色寶馬』,還有心情獵殺斑馬嗎?」

帝陀龍似乎聽到他在談論自己,從瀑布的水潭裡伸出長頸,發出一聲不滿的嘶吼,濕淋淋地破空衝起。

聲如悶雷,遠遠傳開。河邊的獸群紛紛抬起頭,凜然驚顧,潮水般的四散奔逃。

就連那些懶洋洋蹲踞樹下的獅群也遽然變色,不安地朝這兒探頭張望。

在那雙眼睛面前,他彷彿突然赤條條無所遁形,變回了從前那孤獨無助的脆弱孩子。除了如狂潮席捲的悲慟、羞恥、恐懼、憤怒……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依戀母親似的強烈情愫,讓他忍不住想要偎在她的懷裡痛哭。這些莫名的情感交織在一起,瞬間如火山般爆發失控,讓他變成了一個連自己也不認識的陌生野獸。

「洛河哥,」玄小童與那巨龍玩鬧了一會兒,轉眸凝視著他,雙頰暈紅,眼波里儘是溫柔之色,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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