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洛河翻身從空中墜落時,時間彷彿突然停滯了。
高歌心裡微微一顫,不由自主地鬆開手指,但旋即又湧起更為凜冽的怒火,抓住她的衣領,猛地朝外一扯,「嗤!」一大片冰雪般晶瑩的肌膚頓時撲入眼帘。
「沒關係,」蘇晴微微眯起雙眼,嫣然一笑,「泰晤士的夜景隨時都能欣賞,國際刑警的臨時指揮部可不是人人都能參觀的。」眼波流轉,掃了掃監控室里那些朝她好奇張望的分析員們,她微笑著補充了一句:「你們的電子設備看起來有點兒陳舊,經濟蕭條可不能影響打擊國際犯罪,需要我們贊助點兒經費嗎?」
「轟!」還沒等他擠出痛楚的呻吟,狂猛的火浪迎面撲來,空中的那架直升機被火箭彈擊中,殘骸掀著流火四炸飛舞,半片螺旋槳飛旋著劈在他眼前的雪地上,又衝天彈起十幾米高。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覺不到刺骨的寒冷與錐心的灼痛,彷彿已經死了,彷彿還活著,彷彿又站到了香港半山那幢66層大廈的邊沿,看見神秘人灼灼如火的雙眼,聽見他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要想破繭重生,就要跳出靈與肉的界限,斬除生與死的羈絆,用你的心去看這個世界……」
丁洛河依舊飄浮在上空,俯瞰大地,感覺不到呼吸,感覺不到任何的冷熱與疼痛。而他卻分明看見自己的肉身蜷縮在下方街邊的雪地里,相隔數十米,一動不動。那森冷的恐懼讓他悚然一驚,很快又隨風滌凈。
他明白這一切不是幻覺,不是噩夢,也不是僅僅靈魂脫竅的瀕死體驗。幾個月前,當他從香港半山那幢大廈的頂層縱身躍下時,他的「靈魂」也曾如此時這般懸浮在呼嘯的狂風裡,看著自己的身軀一點一點地墜向緩慢旋轉的大地。
只有直面生死,破除恐懼,才能在靈肉的煉獄裡升華自己。就像浴火涅梁的鳳凰,要麼燒死要麼重生,別無選擇。
「你就是主宰一切的上帝,想要拯救這個世界,必須先拯救自己。」震耳欲聾的轟鳴與喧囂聲里,他彷彿又聽見了那時神秘人冰冷的聲音。
繼而天旋地轉,他又從半空狂飆似的卷回到了自己的軀體內,重新感受到了潮水般湧來的徹骨劇痛。
還來不及細想,樓外驚嘩四起,有人大叫:「蘇格拉底小姐!蘇格拉底小姐!快……快攔住她!」接著轟鳴如雷,一輛摩托車凌空高高飛起,破窗沖入,在他們周圍咆哮著繞了一圈,猛然立定。
他看著雪花紛亂而緩慢地飛舞,直升機寂靜地在上方盤旋,刺眼的探照燈凝固於七彩的光環,就連那爆炸噴舞的火光也如霓虹似的徐徐變幻……接著萬籟無聲,眼前的一切全都化作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與此同時,四輛烏黑髮亮的哈雷VRSC摩托呼嘯著朝他沖了過來。每輛車上都騎著兩個戴著黑色頭盔的黑衣人,坐在後面的騎士身上各挎著一支衝鋒槍,其中一位的肩上甚至扛了個小型火箭筒,顯然就是轟落直升機的元兇。
這四輛摩托來勢洶洶,風馳電掣,瞬間就交叉著衝到了丁洛河的左右兩側。右側的黑衣人猛地探手抓起他的腳踝,在雪地上拖曳飛馳,左側的黑衣人則拔出一把雪亮的武士刀,閃電似的朝著他的脖子斬落。
合金鋼柵緩緩升起。
最後一輛摩托車來不及變向,便被飄移著急甩車尾的布加迪旋轉掃中,橫著平飛而出,轟然撞在街邊石牆上,車毀人亡。
「大樓底部的安全秘道通向哪裡?與附近的下水道有沒有鄰接點?」羅伯特強壓住心中的懊惱與驚怒,拿起對講機,沉聲追問監控室里的分析員,眼角又忍不住朝蘇晴瞟去。
「嘀——嘀——嘀——」GPS防風鏡上顯示的那個紅點距離她越來越近了。麗莎騎著摩托車急速飛馳,雪亮的燈光搖晃地照著前方漆黑的甬洞,弧形磚牆朝著兩側急速後退,污水四濺。
作為IMU的高級探員,審問過的疑犯多如過江之鯽,卻從沒見過一個像她這樣的,即使被銬住雙手,依舊如此優雅從容,倒彷彿是宴會的女主人,滿面春風地接待賓客,讓他更覺挫敗惱怒。但他知道無論自己用什麼手段,都不可能讓這女人在短時間招供,就算真逼問出什麼線索,也必定是迷惑他們的幌子,因此索性暫時置之不理。
「嗒嗒嗒嗒嗒嗒!」剩餘的兩輛哈雷摩托呼嘯著夾擊布加迪,密集的子彈掃射在擋風玻璃上,卻只綻出十幾圈白紋。
按照圖示,這條秘道的三個出口分別位於海德公園、瑪麗女王公園和拉尼勒公園。秘道與倫敦市下水道相距小於十米的鄰接點,一共有八個,最近的一個就在攝政街下方。
麗莎點了點頭,戴上頭盔:「我負責最遠的拉尼勒公園。」不等羅伯特同意,將消防繩拋到特警們手裡,騎著摩托車朝那幽深的洞沖了下去。
羅伯特雖然還無法確定這幾幅油畫究竟隱藏著什麼驚天秘密,然而「盤古」、「太歲」既然志在必得,多半與即將到來的所謂「2012世界末日」有關。要想剷除這兩個神秘的恐怖組織,這或許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
「通知泰晤士河水管理局,立即關閉下水道所有的柵閘,封鎖附近出口。調集直升機,配備狙擊手,重點搜查沿線街道……」他平時嬉皮笑臉,像個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處理起正事卻是思路縝密,雷厲風行,不到一分鐘,就已制定出詳細的圍堵方案,指揮有序。
見蘇晴笑吟吟地凝視著自己,他心裡一跳,突然覺得似有不妥。這女魔頭計畫周密,從未失手,這次行動前應該也早已預想了種種可能,又怎會束手就擒,留在這展廳里等著他們捕獲?
雪花紛飛,布加迪連轉了幾圈,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猛地停在丁洛河身邊。
全城漆黑,暴風雪越來越大。
「就算你現在殺了我也來不及啦,」麗莎鬆了口長氣,淡淡地說,「所有的甬道都已經被我們封堵,彗星與流火將閃耀夜空。如果現在你交出油畫,棄暗投明,還能得到神的救贖。」
丁洛河被壓在變形的車頂下,迷迷糊糊,一動也不能動,腥熱的鮮血順著額頭滑入眼睛、口鼻,熱辣辣地睜不開眼,什麼也看不清,只聽見狂風呼嘯,刺耳的鳥叫聲中依稀夾雜著摩托車的轟鳴,越來越近。
眾特警紛紛朝羅伯特望來,見他沒有表態,幾個人遲疑著舉起手臂。
蘇晴指尖輕輕敲打著屏幕,又猶豫了十幾秒,終於握起電磁筆,在空白處簽上了名字,然後按照羅伯特所示,起身躺入膠囊罩艙。玻璃頭罩徐徐蓋下,雙手、雙腳均被金屬環套固定,接著整個罩艙也跟著閉攏了。
昆西!
這些黑衣人騎著價值不菲的改裝過的哈雷摩托,持著威力強猛的火箭筒與衝鋒槍,悍然轟下倫敦警方的直升機,橫衝直撞;顯然不是軍情六處或國際刑警。從他們胸口綉著的「彗星與火焰」的紋章來看,應該屬於「太歲」無疑。
雨刷急速地飛甩著,擋風玻璃上水流蜿蜒,即便有雪亮的疝氣燈,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幾米外的路面。好在這輛布加迪裝有最先進的GPS夜視導航系統,Selina接收到蘇晴傳輸來的倫敦警方布控圖後,更是對交通狀況了如指掌,見縫插針,飛速地穿行在大街小巷之間。
「歡迎來到倫敦,蘇小姐,可惜我不能帶你去欣賞泰晤士河的夜色。」羅伯特將檯燈轉了個方向,照在蘇晴的臉上。
一輛黑色的布加迪威龍跑車猛獸般咆哮著,從左前方的岔路飛沖而至。副駕駛室里探出一個蛇辮飛揚、滿臉白紋青鱗的怪人,面無表情地扛著小型火箭筒,對著右側的摩托車駕駛員又轟了一彈。
兩個黑衣人瞬間被炸得血肉橫飛,哈雷摩托橫向急速翻滾,將丁洛河掀得高高飛起,撞入路邊厚厚的積雪。他喉嚨里腥甜翻湧,心裡卻又驚又喜,鬆了口大氣。
丁洛河側著臉趴在地上,看著昆西幾次起身,又幾次被撞飛倒地,淚水模糊了視線,怒火如燒,卻發不出聲,一動也不能動。
自從鯀神廟崩塌後,「諾亞方舟」啟動自爆程序,在這封閉的「羽山」里繁衍生息了幾千年的鯀族全都沉埋入了地底。
「放心,我不會殺了你,」高歌怒火熊熊,揚起眉毛,嘴角勾起一絲森冷的微笑,「作為撒旦的使者,我要你親眼見證魔鬼的榮耀。」
羅伯特一愣,沒想到這看來古板羞赧如處子的姑娘居然有這麼勇敢決斷的一面。
除了玻璃,這輛超級跑車的輪月台顯然也經過了防彈改裝,連吃數彈竟然沒有偏移半寸方向,坦克般地與左翼的哈雷摩托迎頭相撞,將那兩人直接拋飛到了三十餘米外。
麗莎低呼一聲,羞得耳根泛紅,下意識地想要朝後退縮,卻被他緊緊箍住,無法掙脫,顫抖著聲音叫道:「放開我!你……你要幹嗎?」渾身酸軟,從未有如此刻這般驚惶恐懼。
「很好,我倒要看看你的『神』,將如何拯救他的女兒。」高歌右手掐住她的脖子,左手慢慢地打開手槍的保險栓。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