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到了這裡就結束了。畫面如水波晃蕩,重新變成了那一束搖曳的白光。船艙里一片死寂,每個人都神色恍惚,怔忪出神。我胸口就像壓了一塊大石,說不出的壓抑和恐懼,隱隱約約竟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這一切都是真的,都曾發生過……
我沿著傾斜的艙壁沖向天花板,又被離心力重重地甩回到地板上,與Selina迎面撞了個正著。如果不是她手疾眼快,一把抱住我,將當頭砸落的金屬桌踢開,腦袋或許己經被劈開瓢了。
混亂中,莎曼娜的嘯叫聲顯得尤為尖利,她齜著牙,奮力地掙扎著,圓睜雙眼,滿頭的細蛇跟著嘶嘶搖擺,恐懼而又憤怒的神情似乎在警告什麼。
我順著她的視線朝上望去,頭皮發炸,忍不住大叫一聲。天窗外趴伏著一個巨大的慘白人臉,黑色的眉毛又濃又密,眼睛豎長,眼白上只有兩點碧綠的眼珠,正朝我咧嘴獰笑。
「邪蛵神!」這張臉似曾相識,赫然就是在鯀族村寨里和我搏鬥過的人頭蛇身的怪物。但當時那隻怪物的臉「只有」集卡車輪胎的大小,而眼前這張怪臉足足有小一個籃球場那麼大!
定睛再看時,那張巨臉又己倏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直徑近六米的、緩緩蠕動的巨大蟒身,蝗布銀鱗,纏繞著飛船,越絞越緊,合金艙壁發出「咯啦啦」的聲音,急速進出細密的裂紋。
船艙內鬨然大嘩,高歌撳住操作台上的對講鍵,朝駕駛艙大吼:「上浮,上浮!」
但通訊系統顯然己經遭到破壞,只聽到沙沙的噪音。過了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傳來回應:「遭……不明生……遭不明生物攻擊,尾艙斷裂,引擎受……艙門已關閉……」
艙壁的液晶屏上出現了整船的3D模型圖像,徐徐旋轉。圖像的綠色實現表示飛船完好的部位;紅色虛線顯示受損位置;纏繞在飛船外圍的藍色暗影顯然就是這隻人頭蟒身的怪物。
「咚!咚!咚!」就在這時,船尾的甬道艙門突然接連不斷地傳來撞擊聲,就像是密集的戰鼓,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Selina拿起手電筒一照,驚叫一聲,我渾身汗毛全都立了起來。
夢境細緻逼真,快速地切換、推進著,畫面雖然零碎跳躍,偶爾有些不太連貫的情節,但也可以通過前後的承接,猜懂大致的意思。
此長彼消,邪蛵神的力氣越來越小,就連怒吼時,喉部的震動也不如剛才那麼猛烈了。這怪物不甘坐以待斃,眼看掙脫不了,弓起巨大的蛇身,尾巴朝外一彈,緩緩地擠出了一個直徑近兩米的灰白色蛇蛋,接著又是一個,再一個……不到兩分鐘,就生出了,六個橢圓形的巨蛋。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爆裂似的巨響,液晶屏、LED燈火星四濺,固若金湯的飛船竟像易拉罐似的,被硬生生地勒癟變形!船艙內一片漆黑,電源徹底被切斷了。
另外一隻人頭蛇猛烈地攻擊著司馬兄弟,長尾狠狠地掃在膠囊罩艙上,將玻璃撞得粉碎,反身就朝躺在艙里的莎曼娜咬去。
蘇晴只好從「畫夢儀」里取出一個微型磁碟,插入電腦,開始將所記錄的莎曼娜的腦電磁波即時還原成圖像,看看能否找到線索。
海水阻緩了子彈的速度,也消卸了不少後坐力,即便這樣,雙手虎口仍被震得發麻。這麼近的距離,彈道變形不大,十多發子彈至少有一半打在了那片月牙形的鱗甲上,黑血四涌。
蘇晴告訴我,膠囊罩艙內的「腦神經元晶元」與「腦電磁波感應器」可以連接莎曼娜的意識,將其大腦里產生的圖像,乃至所做的夢,全都還原成可視的影像,同步傳輸到她所攜帶的「畫夢儀」里,這是在無法用鯀語交流的情況下,尋找魚骨山的唯一方式。
又是一張慘白的怪臉,獰笑著緊貼在艙門的圓窗上!
怪臉往後一縮,倏然消失,接著又同時浮現出兩張大臉,擠壓著猛撞向艙門,「嘭」地一聲劇震,原本己裂紋橫生的太空玻璃瞬間粉碎。
驚濤噴涌,整扇艙門都被掀得飛了起來,封堵在艙外的海水勢不可擋地沖瀉而入。
蘇晴手裡握著白色的圓形儀器,貼著我的皮膚一寸寸地仔細檢查,蹙著眉尖,凝視著旁邊的顯示屏,驚訝中著喜悅。轉過頭,朝我微微一笑:「邪蛵神中的血里的確有劇毒,但沒有在你體內引起任何不良反應,可能是因為你早就有了抗休。如果不放心,等回到上海後,可以做一次徹底的血液透析。」
周圍的「盤古」成員紛紛上前扶住我們,朝水面可疑的波紋開火,槍聲震耳欲聾。
梭形潛艇麻雀雖小,五臟俱個。除了休息艙和駕駛室外,有一個可容十個人圍坐的會議區,甚至還配設了一個急救台。
自從相識以束,她總是半真半假地笑打趣找,第一次這麼靦腆而真摯,反倒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咳嗽一聲,說:「你不是先替我擋開桌子么?咱倆扯平了,用不著以身相許。」她暈紅著臉嫣然一笑,欲言又止。
這些人頭蛇比我在鯀族村寨所見到的「邪神」略小一圈,但速度與敏捷度卻遠勝後者,眼花繚亂地在槍林彈雨里穿梭飛舞,時而潛入水底,時而破浪而出,轉眼就衝到了面前。
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
幾乎就在同時,右邊的男子又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猛地沉入水底,鮮血汩汩直冒。
Selina雙手握槍,尖叫著朝四周水面接連開火,卻沒發現上空懸著一個「邪蛵神」,正弓著身,咧嘴獰笑,準備朝她迎頭撲落。
「小心!」我下意識地衝上前,將她朝外猛推。Selina仰身踉蹌後跌,槍口朝上,正好對著那人頭蛇的頭頸連開了三四槍。怪物嘶吼著重重砸落,腥臭刺鼻的血漿噴了我滿頭滿臉。
「很好,」高歌昧著眼,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正愁沒有登天路,它倒給我們送來了青雲梯。」突然凌空飛躍,竟踏著波浪奔了十幾步,朝那隻貼著海面飛來的巨蜥狂龍迎而衝去。
幾道雪白的光束交錯著斜照水底,依稀可見幾條人頭巨蛇獰笑著朝我們游來,我心中一凜,急忙撲騰著站起身。
直到蘇晴、Selina朝著它連開了十多槍,鮮血從那蒼白的臉上一股股地噴涌而出,我才猛地醒過神來,翻身朝外溯游。
盔罩被粉碎後,無法再依靠紅外線熱像儀看清四周景象,這時四周飄滿血塊,視線更加模糊,所有動作都只能憑藉直覺。人頭蛇們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假裝死屍浮在我面前,趁我麻痹時,突然飛撲而至,一口咬住了我的右腿。
我猛地醒過神,魚骨山!魚骨山到了!
航行服配有氧氣瓶和盔罩,足夠在水底步行一個小時。盔罩上還有紅外線熱仰儀和體溫感應系統,可以敏說地發覺50米內的任何生物,但要想防範快如閃電又狡猾莫測的人頭蛇,50米依然不是安全距離。
兩兄弟的子彈己經打光,急怒之下,司馬雨緊緊抱住怪物的脖子,司馬雲趁機緊握匕首,猛戳它的腹部。雪白的肚皮被劃拉開來,黑血四涌,露出半截尚未消化的屍體。
Selina忽然捧住我的臉,在我額上深深地一吻,輕聲說:「謝謝你,佐羅。」眼裡交織著悲喜與感激。
體內激湧起酥麻麻的電流,瞬間在腳底爆震開來。那怪物朝外飛出六七米遠,血漿彌散,居然被我一下踹掉了半個腦袋!心裡劇跳,又驚又喜,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麼大的力量。
不知為什麼,她那帶著幾分促狹和淘氣的笑容,突然又讓我想起了玄小童,心中一陣刺痛。他到底是人是鬼?是真是假?是生是死?身在何處?今日一別,日後還能否相見?短短几個小時,卻己恍如隔世。
「大家都沒事吧?」蘇晴眼波流轉,從每個人身上徐徐掃過,聲音依舊那麼溫婉而冷靜,「既然來到這裡,我相信各位都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從現在開始,我們沒時間悲傷,更沒時間害怕,我們所走的每一步,不僅關係到自己的生死,更關乎全人類的安危,絕對不能出半點岔子。」
頓了頓,又說:「根據鯀神女的腦電磁波感應,魚骨山距離這兒不到十里。人頭蛇既已出現,正好說明我們走的路是對的。我們收拾好東西,分成三組。高歌、關悅,你們各帶六個人,分乘兩艘梭艇,一東一西,設法將人頭蛇引開。其他人保護好丁先生和鯀神女,隨我乘坐第三艘梭艇,等人頭蛇一離開,立刻全速向北。只要大家能活著在鯀神廟匯合,這些年所有的犧牲和等待,就都是值得的。」
「呀——呀——」空中突然響起讓人毛骨悚然的尖利叫聲。狂風呼掠,一道巨大的黑影從我們頭頂疾閃而過。有人大叫一聲,瞬間被凌空抓了起來,消失在茫茫大霧中。
蘇晴一怔,問我為什麼提這奇怪的問題,我將來龍去脈大致說了一遍。
船身突然一陣搖晃,波濤洶湧,潛艇己經浮上了海面。從潛望鏡朝外看去,夜色混沌,大霧茫茫無邊。別說島嶼,連天上的星星也見不到一顆,這兒應該就是鯀人所說的「迷霧之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