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嗎這副表情?」玄小童沖我扮了個鬼臉,笑吟吟地說,「是不是特後悔沒早點知道,失去了綁架致富的大好機會?」
窗外天色漸亮,滿天都是滾滾翻騰的火山雲,幾縷霞光從東邊烏黑的雲層里透射出來,鑲染出層層疊疊、妖艷詭譎的紅紫色。村寨籠罩在淡淡的晨霧裡,未熄滅的篝火星星點點,迎風搖曳。
十幾個早起的蛇人朝著塔樓頂禮膜拜,低聲唱著禱語,歌聲沉肅哀婉,不知道說些什麼,在這混沌迷離的晨光里,讓人聽了心生惆悵。
我心裡咯噔一跳,神廟?難道梅里雪山狗頭人說的「失落之國、亡靈之殿」指的就是這個?將信將疑,忍不住瞟了眼兩米外的蛇鱗少女,卻想不起狗頭人的讖語里有和她結婚這麼一節。
蛇鱗少女突然顫抖起來,眼睛裡閃過憤怒、恐懼、驚惶種種神色,仰頭髮出凄烈入雲的尖嘯,聽得我渾身汗毛根根豎起。
見我不理他,他又放軟聲音,貼著我的耳朵柔聲說:「洛河哥,好哥哥,我錯啦,你原諒我吧。有些事情我之前沒有告訴你,是因為覺得說出來你肯定不會相信……」
「有一天,有個矮小精瘦的漢子背著一包東西到當鋪找老爺子,索價五萬兩白銀。老爺子打開一看,是一個極為罕見的翡翠佛手。由於當時慈禧太后酷愛翡翠,朝野上行下效,蔚然成風。這隻『翡翠佛手』由『老坑玻璃種』雕琢而成,真人手掌大小,晶瑩翠綠,看不出半點瑕疵,如果不是斷了半截『無名指』,價值難以估量。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變成了漫天雪花。獸皮雖然保暖,但畢竟抵禦不住這樣的狂風暴雪。雪花落在身上,凝霜不化,騎著恐龍迎風疾馳,沒過一會兒,我倆的頭髮上、手臂上都結了一層薄冰。玄小童凍得牙關格格直撞,抱著胳膊,話也說不順溜了。
塔樓的石階迴旋斜陡,光線昏暗。隨著他走到樓底,才發現塔樓西側已經站了一列恐龍,共有二十幾隻,全是身形龐大的特暴龍。每隻特暴龍上騎著兩個蛇辮獸衣的彪形大漢,臉塗油彩,背弓佩刀,整裝待發。
玄小童讓我猜猜這是什麼字兒,我搖頭剛想說不知道,心裡突然一震,這個字形和我手上戴的雙蛇銅戒何其相似!
他臉色雪白,眼圈有點兒發黑,顯然也沒睡好,沖著我嫣然一笑。見他沒事,我頓時舒了口長氣,但看他那副若無其事、天真無邪的表情,無名火又被勾了起來。
玄小童不知道被關押在了哪裡,我滿腹疑團無從問起。想起這小子一路上的可疑行跡,以及他對我的種種關切照料,我一會兒惱恨得牙根痒痒,一會兒又忍不住惦念他的安危。我吸了一口氣,摸著手指上的那枚「墮天使之吻」,正想重新捋清思路,召然聽見樓道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玄小童六歲時,父親與姥爺、母親爆發了激烈的衝突,玄明道一怒之下帶他遠赴歐洲。僅僅半年後,母親在尋找鯀神廟的途中忽然失蹤,音訊全無,不知生死。玄明道與華宗胥從此徹底決裂,再沒任何往來。
他吐了吐舌頭,斂起笑容,低聲說:「如果我告訴你,他們要帶我們去的地方叫『魚骨山』,是4000多年前『鯀』的屍體所化,你相不相信?」
他頓了頓,接著又說:「那人走後,老爺子心不在焉地把玩玉甲,突然發現玉甲的內側竟然刻滿了奇怪的文字,一片一個,一共三百多個字兒。其中一個特別眼熟,是王懿榮早已破解出來的甲骨文……就是這個字兒。」說著從背包里拉出那件翡翠玉甲,朝上面一指。
這時霧氣漸散,峽谷里的景色越來越清晰厚重的火山雲露出一角藍天,陽光從雲縫裡透射而出,斜照在遠處的雪山上,金光燦燦。
可能覺得這句話有點兒語病,玄小童臉上微微一紅,換了個話題:「你不是好奇她為什麼會看上你么?去年八月起,你的新娘子就一直在做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某天火山爆發,你戴著『天神戒』乘著那艘飛船從天而降,從一群怪人的手裡救了她和全族人的性命。」
我第一次坐在這麼高大的食肉恐龍的頸背上,左搖右擺,彷彿能感覺到它咆哮時所帶來的震動。好在座轎上鋪著厚厚的枝葉,藤繩交錯,既安全又舒適,過不多會兒就適應了。
「太姥爺失望到了極點,此後幾年,一邊繼續探尋『天神戒』的消息,一邊依照王懿榮留下的資料,以及在日本、英法搜羅來的、被八國聯軍擄走的許多古籍珍本,漸漸整理出了鯀族的線索。
我莫名其妙,問玄小童怎麼回事,玄小童的神色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皺眉說:「你媳婦兒說,她一年前夢見的那些怪人來了。這些怪人是祝融的後代,將會乘坐著火輪車從天而降,燒毀鯀神廟,奪走頭骨,殺光鯀族所有的……」
騎隊徐徐地穿過村寨,沿著溪谷,朝北邊巍峨的雪山走去。一直走出了十幾里地,才聽見後方傳來一陣陣蒼涼悲壯的禱歌,伴著呼嘯的林濤與湍急的河水,就像是在為荊軻送行。蛇人們吹著號角,前呼後應,穿行在茫茫大霧裡。
我問玄小童,玄小童搖了搖頭:「這我就真不知道啦。我只知道太姥爺假裝和日本人合作期間,除了藉助他們的消息網尋找羽山的入口之外,還悄悄給國民政府提供了許多情報。說不定『俞先生』是國民政府安插的特派員,為了迫使美國參戰,故意煽動日本人偷襲珍珠港。」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會相信?」我被他吹得耳根麻癢,心裡禁不住軟了下來,聲音還得裝作冷冰冰地硬如鐵板。
我從沒聽人這麼解讀陶淵明,錯愕之餘更覺好笑,但仔細一想,似乎也有些道理。尤其陶淵明寫的《讀〈山海經〉十三首》,在他之前,除了屈原,很少有大詩人花這麼多筆墨在看似荒誕不經的《山海經》上,以他淡泊超然的性子,寫這些牛鬼蛇神的詩篇確實有些難以解釋。
她恰好轉過頭,四目交對,我心裡又是一跳。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魚骨山神廟裡真有解開所有謎題的答案,能讓我的生活重回正軌,別說和這妖媚神秘的鯀族姑娘成親,就算和瞎眼老太太洞房,我也認了!
還來不及作任何調整,第二道銀光又衝下來了,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震耳欲聾地撞擊在周圍,雪浪狂卷,坡地一塊塊地進裂開來,接連不斷地朝下崩塌。
「老爺子不甘心,又花費重金多方打聽,終於了解到這人姓趙,湖南人,綽號『鬼手』,曾經是湘軍里極為剽勇的下層將領,解甲還鄉後,糾集了幾個舊屬專做搬山摸金的勾當。
蛇鱗少女臉上蒙著綠紗,騎在他身旁青紫色的特暴龍上,雙眼灼灼地凝視著我,帶著羞澀、喜悅與几絲淡淡的哀愁。和昨天飛船內初遇時相比,少了幾分野性,添了不少嬌媚。她嘰里咕嚕說了些什麼,我一句也聽不懂,沒好氣地瞪著玄小童。這小子也不幫我翻譯,噙著笑,不知在想些什麼。
雪花狂亂地撲落在頭上、臉上,冰霜越結越厚,凍得我渾身篩糠似的打顫。我不得不佩服這幫鯀族蛇人的體質,他們斜裹著獸皮,半敞胸膛,居然還能一路昂首嘯吼,聲音絲毫不抖。
「老爺子買下司馬台的山地後,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從別墅的地下室掘通了古墓的暗道。但裡頭除了些陪葬的金銀器皿,就只有一具裝著骷髏的棺材,顯然不是玉甲上所記載的鯀神廟。那時他雖然發現了地下室通道的太極銅門,卻怎麼也無法撬開。
我心裡突突直跳,隱隱約約想到了些什麼,卻又說不清楚。
蛇人們紛紛朝我屈身行禮,就連那些特暴龍也跟著低頭嗚鳴。白紋臉蛇人拉住特暴龍腹部的藤繩,示意我踩著他的肩膀坐到玄小童身邊的空座上。
特暴龍受驚後狂性大發,完全不聽指揮,想要駕馭著它們掉頭逃生己經來不及了。
恰逢火山爆發,我從惡魔龍的爪牙下救了她,又攜帶著遺失了很久的「天神戒」與「青雲甲」,這一連串的巧合讓她越發堅信,我就是傳說中前來拯救世界的末日使者。
華宗胥生意越做越大,但心裡最記掛的還是鯀神廟。他在世界各大拍賣行與古董店打探「墮天使之吻」與翡翠玉甲的消息。皇天不負有心人,到了90年代後期,終於從一個英國收藏家手裡買回遺失了近百年的翡翠玉甲,又從另一個法國收藏家手裡得到了「天神戒」中的陽戒,但另外那枚陰戒始終不知蹤影。
密沉沉的火山雲從頭頂滾滾涌過,就像漆黑的倒懸著的大海。狂風撲面,陽光時隱時現,雖然是盛夏八月,峽谷里卻潮濕陰冷,如同深秋。
雲霧散開時,兩邊的山巒偶爾露出雄偉壯麗的景色,林海連綿,五彩斑斕,映襯著遠處的雪山和烏雲,濃艷得如同林風眠筆下的彩墨山水。我無暇欣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玄小童所說的故事上。
他說:「我姥爺的爺爺是晚清時的晉商,姓華,名子虛,年輕時靠販賣茶葉發了財,後來開了不少票號、當鋪。老爺子特別喜歡收藏古董,尤其喜歡先秦的銅器,和當時的古董商、金石學家王懿榮是好友。
我一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