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幕 墮天使之吻

就這麼一問一答,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只有短短十來分鐘,又彷彿熬了漫漫幾個小時,瞎眼老太太突然頓了頓拐杖,尖聲地嘯叫起來。

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做了噩夢,她緊閉著雙眼,汗珠涔涔,妖媚的臉有些扭曲變形,一邊尖叫,一邊不停地扭動著身子。被她這麼一扭,原本己經止血的傷口又迸裂開來,鮮血淌得到處都是。

玄小童說:「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會相信?再說咱倆一起經歷的難以置信的事兒還少嗎?再添幾個也不嫌多。」

他話里有點兒酸溜溜的味道,我咳嗽一聲,笑著說「喲,吃酣啦?」

但是藝術總得和生活隔著點兒距離才美麗。當人頭蛇身的怪物活生生地出現在眼這種震感就變成了讓你渾身酥麻的恐懼了。

我想起剛才的那個吻,臉上一燙。

玄小童突然大叫一聲:「小心前面!」前方狂風撲面,突然湧出上百隻暴龍、鯊齒龍等巨型食肉怪獸,咆哮聲震耳欲聾。我心裡一顫,差點兒絆了一跤。

那半罐牛肉遞給他。

我背著玄小童風馳電掣地往西北面的草坡下衝去,這輩子從沒跑得這麼快過。我上躍下竄,左衝右突,迎面的狂風刮入毛孔,源源不絕地湧入丹田,化成了強沛的動力,暴龍、異特龍、鯊齒龍……一隻接一隻地從我們身邊咆哮擦過。

「你真這麼覺得?」玄小童嫣然一笑,「我姥爺說,命運就像萬有引力,宇宙中無形無影卻真實存在的秩序,不管相隔多遠,也不管過多久,該發生的總是會發生。比如你和我的相遇,追根溯源,不是起始於半個月多前的上海機場,而是源於這幅畫。」

漆黑的火山雲層疊翻湧,己經瀰漫到了天窗上空。銀亮的閃電在雲團里竄騰飛舞,雷聲隱隱,整個世界的雨水彷彿都傾瀉到了頭頂。遠處的樹木不知是被雷火還是火山彈劈中,火光噴吐,又很快被暴雨澆滅。

恐龍驚吼,紛紛朝後退了幾步。我嚇了一跳,這才知道剛才的大坑竟然就是這看似原始的箭矢造成的。不知道箭鏑的尖石里塞了什麼炸藥,破風后立即擦起火焰,一撞即爆,威力竟比普通的穿甲彈還要強猛。如果再朝左偏兩厘米,我半邊腦袋多半己被轟下來了。

神秘人教我的「風火輪」這時終於大顯神威。我兩腳生風,速度飛快,薄毯下擺的火焰被腳底湧出的氣流一激,呼呼鼓卷,所到之處,那些毒蛇無不慌不迭地退避游散。

他的皮膚比姑娘還瑩白細膩,傷口周圍己經淤腫發紫。我按照藥物包裝上的圖示,用酒精棉擦拭、消毒後,分別注射了疫苗和破傷風針。抓住他的腿打針時,玄小童似乎特別緊張,渾身緊繃,針頭差點兒扎不進去。打完針後,他側身蒙頭,問他疼不疼,也一聲不吭。

所以聽到他這麼問我,眼眶竟然莫名地一熱。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苦笑著搖了搖頭:「算了,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

玄小童「呸呸」連聲,等我伸手去解他腿上的繃帶,立即又跟觸電似的,蹬了我一腳,臉紅得快滴出水來。

我如釋重負,原來他被綁在金字塔木架的背面,難怪看不見。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我滿肚子全是疑團,連環炮似的問他:「既然這戒指是他們的聖物,幹嗎還要把我們綁在這兒?這些蛇人到底是什麼來頭?你又怎麼會說他們的話?你教我的那兩句『韁尼』、『揪西欣伊個仰』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翻了幾個滾,差點撞到篝火堆,疼得縮成一團。圓洞內隆隆作響,人臉蛇妖被青銅柱拉著往下降落,蓋上鐵板,咆哮聲很快就聽不見了。

我把金槍魚遞給他,一邊囫圇吞咽,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那哪能和你的手藝比啊。什麼是幸福?幸福不就是頓頓都能吃到玄小童同志烤的牛肉嗎?」

蛇群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己經佔領了整艘飛船。餐飲室的地上、沙發上,以及倉庫的每一個儲物架上,都密密蠕動著各種各樣的毒蛇。一物降一物,那些兇殘無比的馳龍估計也全都被這幫長蟲嚇跑了,蹤影全無。

昏暗的光影里,他側著臉,長長的睫毛微微上翹,嘴角微笑,就像在做著甜夢的無邪的孩子。我心裡湧起一種莫名的溫柔與欣悅,屏住呼吸在凝視了一會兒,輕輕地抽取出油畫和戒指,躡手躡腳地收拾到包里。

玄小童嘴角總算露出一絲微笑,說:「看你這麼發自肺,本姑……本公子就原諒你啦。如果我們從這兒活著回去,我頓頓給你燒牛肉吃,那時你可不許說膩啊。」

「就這麼定了。」我又撬開一罐沙拉,遞給他,「咱們吃完牛排吃牛腩,吃完牛腩吃牛尾,吃完牛尾吃牛筋……吃完中國的黃牛,還有日本的神戶牛、義大利的奎寧牛、法國的夏洛麗牛、澳洲的安格斯牛……爭取早日吃出亞洲,走向世界。吃出水平,吃出風格。友誼第一,吃肉第二……」

我怎麼按也按不住,只好用繃帶將她木乃伊似的緊緊纏了起來。在藥箱里翻來覆去地找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到了標有睡眠圖案的鎮定劑,給她扎了一針。

視線模模糊糊,到處都是重影,只能依稀看見周圍全是跳躍的火光、穿梭搖擺的人影。

這陣子以來,我莫名其妙地陷入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荒謬怪事里,幾次險死還生卻還是成了「死人」,被公安部通緝,父母好友全都不認識自己,然後又陰差陽錯地掉到了這恐龍遍地的世界……每次想要查明真相的努力,都換來更加詭異的經歷,讓我疑惑、鬱悶到了極點。最最痛苦的是,偏偏又找不到任何人來傾訴,憋得我都快成精神病了。

玄小童聽我稀里嘩啦吃得這麼有聲響,終於也忍不住了,坐起身恨恨地說:「還哥哥呢!有你這麼做哥哥的嗎?有難我當,有福你享。拿來!」

過了半分鐘,溪谷上空突然尖叫著衝起幾十隻翼龍,接著溪谷里塵土滾滾,數以百計的恐龍繞過山丘,越過河流,朝著那艘飛船的方向,山呼海嘯地急速逼近。

「該死!」玄小童恨恨地咒罵了一句,說,「我告訴這些蛇人,你是蛇族的神靈之子。臭老太婆不相信我們說的話,說只有你制伏『邪神』,他們才會當你是上天派來……」

於是我從一年前如何在梅里雪山遭遇雪崩,看見堰塞湖底的蛇發女屍和狗頭人說起,一直到如何與蘇晴簽約,邂逅神秘人,然後如何與他在飛機上相遇,空難後又如何失去所有的一切,逃避追擊,最後為了查明自己的身份,來到這裡……原原本本,全說了一遍。

等我重新睜開眼睛時,天已經黑了。夜空中烏雲穿梭,依稀能看見幾點星光。鼓聲密集,夾雜著刺耳的號角與歡呼嘯歌。

更讓我駭異的是,這幫人一共約有兩百來個,個個頭上搖曳著蠕蛇髮辮,身上布滿青綠色的蛇鱗……和昨夜所見到的蛇鱗少女來自同一族群!

一張巨大的慘白人臉漸漸浮現在黑暗中。

懸棺式的床艙寬敞而舒適。從內側的圖示來看,玻璃罩主要起到隔音、恆溫與減緩撞擊的作用,頭盔和呼吸罩還能隔絕電磁波對大腦的影響,自動提供適宜濃度的氧氣。我躺在裡面,按照圖示關上艙蓋,戴上頭罩,頓時覺得神清氣爽,很快就睡著了。

蛇鱗少女躺在床艙里,沉沉昏睡。我摸了摸她的脈搏,雖然有點兒微弱,但還算平穩。我從沒見過如此頑強的生命力,遭受了眾馳龍的瘋狂圍攻,失了這麼多血,居然還能倖存下來。

「嘭」地一聲巨響,蛇坑中央塵土飛揚,露出一片暗綠色的鐵板。鐵板底下不知藏了什麼怪物,傳出雷鳴似的咆哮,隨著銅鐘與蛇人的嘯聲,一下接一下地朝上猛的撞擊,震得整個金字塔木架都在不停地顫動。

「我不知道什麼叫『命運』,」我搖了搖頭,「有人說,除了死亡是確定的,其他的一切都只是概率而己。我想所謂『命運』,只是一切的既成事實。在它成為事實之前,一切都是可能改變的。」

玄小童又問我:「那你相不相信有些人註定會遇見,有些事情註定會發生?」

我正色說:「這我就得批評你了,你這屬於酸葡萄心理,不利於身心的健康成長與荷爾蒙的正常分泌。」一邊說,一邊從醫療箱里取出疫苗,抽入針管。疫苗的玻璃瓶上雖然沒有文字說明,但畫了只恐龍的警示標識,又畫了被抓咬後的傷口,以及如何消毒、注射的流程,簡單易懂。

我呼吸窒堵,身體就像要爆炸開來了。就在瀕臨死亡的瞬間,突然聽到自己發出一聲嘶啞而凄厲的怒吼,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雙手掰住纏緊的蛇尾,一點一點地向外拉開。

白紋臉蛇人靈猿似的高高躍起,撲到木架上,嘴裡銜著一把蛇形尖刀飛快地爬了上來,揮刀將我們身上的繩索割斷,嘰里咕嚕地大聲說了一串話,將尖刀往我手上一塞;然後拽起玄小童,翻身躍下蛇坑,幾個跨步,急速地衝到了二十幾米外。

玄小童又從背包里摸出那枚蛇形戒指,說:「再比如這枚戒指,據我姥爺說,這戒指世上只有一對,一陰一陽,再沒有第三隻。你覺得大千世界、茫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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