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幕 失火的伊甸園

我嗆了一大口水,手腳亂劃,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著氣,一年前在梅里雪山的恐怖體驗又瞬間填滿了胸膺。

「怎麼了?」玄小童跟著遊了上岸,驚訝地問我。我咳嗽著指了指湖底,突然僵住了。

那些豎立如墓碑的棺材全都消失了!

大風吹來,周枝葉沙沙作的,暗影浮動。浮在水面上,空無依傍,渾身只覺得一陣陣發冷。

難道剛才這一切只是我的幻覺?那麼梅里雪山上的水底棺材呢?冰川上的蛇、女屍與狗頭人呢?腦海里突然閃過了許多遺忘的記憶片段,想起尖尖的雪山頂、黑暗的岩洞、滿天旋轉的星星;想起狗頭人深邃的眼睛、翕動的嘴唇、斷斷續皎的話語……

我隱隱約約彷彿記起了些什麼,又彷彿忘記了什麼,越想越頭疼,緊緊地捂住頭,快要炸裂開來了。玄小童的臉如水波晃動起來,我聽不見他在對我說什麼,只聽見風聲銳嘯,同萬千蛇群嘶嘶作響,然後天旋地轉,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渾身火燒火燎,唇焦口燥,後背就像撕裂開來了,疼得錐心徹骨,想要睜開雙眼,眼皮卻像有千斤重。依稀覺得有人扶起我,將清甜的水一點一點地倒入嘴裡,又將冰涼的東西塗在我的傷口。

然後我又開始做起噩夢,一場接著一場,亦幻亦真,漫長知人生。

我夢見南京的夫子廟。夢見元宵的夜裡,秦淮河畔彩燈璀璨,我騎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脖子上,周圍人頭攢動,頭頂是五顏六色的星空。一個年輕的女人抬頭朝我嫣然而笑,眼角的紅痣在燈光輝映下顯得那麼醒目。

她的臉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彷彿很久以前就一直出現在我的夢裡……忽然我想起來了,就在上海外灘18號的頂層,就在神秘人初次與我握手的瞬間,我曾在閃爍的幻影里見過這張臉。不知為什麼,我莫名地感到一陣如潮的憤怒與悲慟。

然後我又夢見了雪山,夢見了旋轉的星空,夢見自己銜著草躺在母親的懷裡,她微笑地撫摩著我的臉,上方是飛翔的風箏,變幻不定的雲,以及藍得晃眼的藍天。

「媽媽,媽媽……」我似乎能聞到被太陽曬過的青草氣息,還有她頭髮的香味兒。

想要抱住她,她卻突然消失了。周圍變成了南極,浮冰跌宕。我冷得發抖,心焦如焚,蜷著身子牙關打站,不斷地呼喊著她,卻沒有任何回答。

迷迷糊糊中,有人緊緊抱住我,幽香撲鼻。我埋在那溫軟的身體里,聽著她低聲撫慰,柔膩的手掌一遍遍地輕撫我的臉頰,慢慢放鬆下來,就像層層冰雪融化在陽光明媚的春風裡,所有的悲傷、委屈和恐懼都化成了滾燙的淚水。

我終於沉沉睡著了,不再有夢,一年多來從沒睡得如此香甜。

醒來時,陽光刺眼,在枝葉間繽紛閃耀。一隻始祖鳥在我腿上跳來跳去,看見我睜開眼睛,怪叫一聲,急忙振動翅膀飛走了。

我躺在樹洞的凹槽里,周圍是密密麻麻的碧翠樹葉與搖曳的樹須。往下望去,湖面水光瀲灧,距離這兒至少有八九米高,幾條魚龍正在樹與樹之間穿梭嬉戲。

「醒來啦,傷口還疼不疼?」玄小童平張著雙臂,搖搖晃晃地從左邊那根巨大的樹枝上走了過來,右手提著一串艷紅的野果,左手提著個袋子,裡面盛了六七個拳頭大的蛋。細碎的陽光斑斑點點地在他的笑臉上搖動,就像莫奈畫筆下的光影。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想起發生了什麼事情,告訴他傷口己經不疼了,只是覺得有點兒癢,飢腸轆轆。

「你三天沒吃東西,當然餓得前胸貼後背啦。」玄小童摘下一顆野果遞給我,笑著說,「還是先吃點兒清淡的吧,侏羅紀蘋果配恐龍蛋。」

「三天?」我嚇了一跳,想不到自己又昏睡了這麼久。

林外傳來驚雷似的怒吼,一群翼龍尖叫著衝天飛起,從密林上方掠過。獸吼聲此起彼伏,震得樹葉簌簌,水波漣漪,轉眼間又有七八撥翼龍從頭頂飛過去。不知道是什麼恐龍,如此強橫霸道?

幸虧是藏身於這又高又密的湖中森林,陸地上的恐龍進不來,水裡的凶獸夠不著,天上的翼龍也穿不透,否則我早就成了這群史前怪獸的開胄甜點了。但憑玄小童這瘦弱的身軀,是怎麼把我拉到樹上來的?我問他,他只是嫣然一笑,將敲裂的恐龍蛋送到我嘴邊。

生的恐龍蛋又腥又滑,難以下咽,但傷病初愈,為了補充營養,我還是捏著鼻子生吞了兩個。野果倒是十分清脆甘甜,吃了幾口,饑渴稍解。

我回想了一下這幾天的離奇經歷,實在想不出這兒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們又為何會從司馬台的山腹秘道穿越到這史前世界裡?可惜iPad摔下懸崖,手機又在湖裡浸壞了,否則至少可以試試重新定位,與外界聯繫……

「蘇晴是誰?」玄小童咬了一口果子,突然似笑非笑地凝視著我,「是你的心上人吧?」

「誰?」我猝不及防,差點被果肉噎到,「你從哪兒聽說的?小孩子別胡說八道。」

「做賊心虛,」玄小童白了我一眼,坐在樹枝上,搖蕩著雙腿,「要不是心上人,做夢時幹嗎一遍又一遮地嘁她的名字?」

我的耳根瞬間滾燙如燒。怎麼可能?難道我發燒說胡話,真的叫了蘇晴的名字?

但我和她相識沒幾天,即便可有好感,按理也不可能花痴到這種程度,問他我究竟說了些什麼,玄小童仰看頭想了想,「你說的話太多啦,記也記不過來,一會兒喊蘇晴,說什麼你命中注定會找到她呀,人生一對兒呀;一會兒又抱著我,不讓我走,哭哭啼啼地叫我『媽媽』。」

我一怔,面紅耳赤,難道夢中糊裡糊塗抱住的人竟是他?我不習慣在別人面前展現脆弱的一面,再難過傷心,也要示以笑顏。想到在這半大孩子的懷裡,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傻話,窘迫得無地自容,差點兒想一頭跳到湖裡去。但他說的關於蘇晴的那句,卻怎麼也沒法相信。

玄小童不知想到什麼,臉頰也莫名地一陣暈紅,轉過頭,啃著野果含混不清繼續問我:「你說的『狗頭人』是誰?是你的狐朋狗友兼媒人嗎?他幹嗎認定你和蘇晴是命里註定的一對兒?」

「你說什麼?」我全身一震,被他這麼一說,依稀記得在梅里雪山漆黑的山裡,我彷彿曾迷迷糊糊地聽到狗頭人一遍又一地複述「蘇晴」這個名字,汗毛乍起。狗頭人怎麼可能知道蘇晴?又怎麼知道我未來將認識蘇晴?

「又裝傻。」玄小童哼了一聲,「你一口一個狗頭人,還陰陽怪氣地模仿他說話,這會兒全忘光了?什麼『失落之國,亡靈之殿』,什麼『墮天使,善惡果,鎮魂棺,水中火』,什麼『塔尖的星辰,指引永生的迷途,太歲燃燒的四季,遠古的秘符』……」

這些話每一句都如此熟悉,我腦子裡電光石火地閃過狗頭人翕動的嘴唇、灼灼的眼睛……剎那何冷汗如漿,寒氣沿著脊梁骨直躥頭頂。

每具棺材都是由青銅鑄成,鑲著金角銀邊,燦燦如新。在那一個個豎立的棺材之間穿梭,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冥冥之中有什麼指引著我,鬼使神差地朝其中一具棺材游去。

一年多前的梅里雪山,當他將我從蛇群口中救出後,我雖然昏迷不醒,卻在渾渾噩噩中清晰地聽到他說的每一句。這些話就如夢境似的沉澱在我的意識深處,直到此時才被陡然激發。

他告訴我,我來到梅里雪山不是巧合,曲是冥冥之中命運的安排,凡我所見的,過去見過,未來也必將再見。

他說我將在長城看見旋轉的星斗,畫出不朽的竹品,這四幅作品關係到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秘密;我還會因此認識一個蘇晴的女孩,命中注定我將與她有著無法切斷的聯繫。

他說我天生背負著艱巨的使命,未來之路遍布荊棘。他說我將會遇見兩個戴著蛇戒的男人,指引我,給我生命,使我重生。如果我能抵達「失落之國」的「亡靈之殿」,將兩枚蛇形戒指合二為一,就能穿越「鎮魂棺」的烈焰,拿到「墮天使」的「善惡果」。

我想要知道的一切答案、人類所有的智慧與秘密,都藏在「善惡果」里。

此外,他還說我將經歷詭異的空難,劫後餘生,父母朋友將與我形同陌路,我將與飛機上認識的孩子重逢,在木屋裡發現塵封七十年的秘密,並遭受襲擊。他還說我們將追尋著兩條蛇的印記,闖入神秘的史前世界,在水下看見燃燒著火焰的棺材……

他活脫脫就像一個預言家,除了尚未遇見第二個戴著蛇戒的男人,幾乎說准了這一年多來我所經歷的每一件事情!

「小童,快躲到棺材裡去!」我抓起背包,大叫著跳入水中,全速游向岸邊。

我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恐懼得就像要窒息了,耳邊反反覆復回蕩著狗頭人吟誦的天機莫測的讖語:「塔尖的星辰,指引永生的迷途,宇宙是骷髏的眼睛。太歲燃燒的四季,審判之日來臨,一切都是冥冥註定。」

隱隱之間,我彷彿窺見了一個巨大的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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