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幕 秘密

半夜凍醒時,口乾舌燥,壁爐里的火己經快熄滅了。山上陰冷,比山下溫度低了至少十度,尤其到了夜裡,簡直就像是兩個季節。

玄小童抱著圓枕蜷在沙發里,頭髮凌亂,毯子被他蹬到了腳下,不知夢見了什麼,蹙著眉頭,臉頰潮紅,額上、鼻尖上儘是細細的汗珠。

我用毛巾幫他擦汗時,他睫毛一顫,突然輕輕地叫了兩聲媽媽,然後眉頭才地舒展開來。

我心裡針扎似的一陣刺痛,想起爸媽,不知道他們此刻是否也夢見了我?人生如夢,亦幻亦真,他們在夢裡,而我卻在夢外。

玄小童額頭微燙,手腳卻有點兒冰涼,估計是因為逞強,之前沒有脫下濕衣服烘乾,被寒氣侵著了。我給他披上毯子,又往壁爐里加了幾根乾柴,提著煤油燈到廚房裡找水喝。

貓。

這啤酒居然是1941年的8月23日出廠的。啤酒的保質期最多一兩年,久了細菌繁殖,渾濁不堪。手裡這瓶酒歷經70年卻清澈如新,喝起來也沒有任何異味。看來玄小童說得沒錯,這棟房子的確有超乎想像的防腐魔力。

「咚——」

「咚——」

「咚——」

牆角的鎏金大擺鐘突然響起來了,每撞一聲,我全身就不由自主地跟著一震,那種似曾相識的奇異感覺又驟然湧上心頭。煤油燈急劇搖曳著,萬千幻影從我眼前疾掠而過,笑聲、低語聲、喧嘩聲如潮水似的四面八方衝擊著我的耳膜。

「咚——」那些幻影越來越真實,越來越強烈,當擺鐘敲響第十二聲時,四周猛然變得亮堂起來。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音樂驟起,震耳欲聾,到處都是歡聲笑語。

眼前的一切突然全都變化了,我就像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破舊的廚房煥然一新,大理石的操作台上擺滿了各種洋酒、壽司刺身與水果冷食。

周圍多了六七個廚師與侍者,正高聲呼喝,忙碌穿梭,陸續從烤箱里端出牛排、鵝肝、金槍魚,切割分盤,濃香撲鼻。

廳里燈火通明,大大小小的燭台、水晶燈、檯燈交相輝映。爐火熊熊,蜷卧在沙發里的玄小童消失了,變成了一個左擁右抱的男人,背對著我,舉杯與他對面的人遙遙致意。

周圍全是盛裝華服的男男女女,有的在品嘗美食,有的隨著音樂旋轉起舞,有的交盞接耳,不時發出陣陣笑聲……破敗昏暗的木屋竟在這短短一瞬間,變得富麗堂皇,門庭若市!

「我姥爺說,這條路是死人的路,活人不能睜著眼睛看,否則會遭到詛咒的。」他若無其事的回答讓我背脊一陣發涼。

山林里霧氣繚繞,隱隱約約能聽見口琴的聲音,似有似無,如泣如訴。貓群似乎隨著口琴的節奏,慢慢地朝著木屋層層圍攏。

撞鬼了?我愣了一下,渾身冷汗直冒。伸手去抓操作台上的白蘭地酒瓶,光影浮動,五指果然攥了個空。我不太相信鬼魂,寧可認為這一切都是幻覺。但如果是幻覺,為什麼連聲音、氣味、觸覺……也如此真實?

廚房的窗子正對南邊,月光照得雪亮。我在角落裡意外地發現了一整箱的啤酒,啟開蓋子灌了幾大口。入口清冽回甘,味道不錯。看了看商標,是日本的牌子,包裝有點兒奇怪,像是很久以前的……再看了下生產日期,嚇了一大跳。

所有人都舉起酒杯,高聲附應。

一個穿著日本軍裝的光頭男人從壁爐邊站了起來,微微點了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的左手缺了中指、食指,眼神陰鷙,不苟言笑,像在哪裡見過……山本五十六!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人竟然就是偷襲美國珍珠港的「太平洋之鷲」山本五十六,就連這身裝扮都和那天蘇晴給我看的照片里一模一樣……

我心裡一跳,猛地轉過頭,牆上的日曆赫然寫著1941年12月1日,正是那張照片拍攝的日子,也正是牆上那張無名氏的肖像完工的日期!

「中國有句老話:『丹可磨而不可奪其色,蘭可燔而不可滅其香』,」山本五十六用生硬的漢語一字一頓地說,「俞先生,兩年前,我就己經抱著必死之念,要為至上大道殺身成仁。謝謝你送我的這個禮物,幫我下了決心。」

沙發的男人轉過身,帶頭鼓掌,燈光照在他玩世不恭的笑臉上,耀耀生輝。油亮齊整的頭髮、大眼睛、斜挑的眉梢、尖尖的下巴……果然是他,那個就像是我克隆出來的無名氏!

白髮老頭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又顫抖著伸出雙手,在灰燼里摸索了一會兒,抓出了一枚戒指,一枚樣式奇特的蛇形青銅戒指。

我心裡的驚怖慢慢消散,己經隱隱明白眼前幻景的由來了。

左邊的石壁上貼著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身體蒼白浮腫,巨大的頭顱坑坑窪窪,一雙綠幽幽的凸眼正瞪著我,張牙舞爪,咧嘴獰笑。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痴迷於搜羅世界各地的鬧鬼現象,比如英國「無頭皇后」的布利克林莊園、柴郡班克·米爾紡的鬼魂紗場、蘇格蘭的愛丁堡城堡……甚至美國白宮,經常能看到死了幾百年的人物;又比如美國南北戰爭時的葛底斯堡,以及二戰時期的許多戰場,至今還能經常看到鬼魂,聽到炮轟、槍擊與慘叫哭號,栩栩如生。

根據科學家的研究分析,「鬧鬼」的原因,通常是因為這些地方磁場強大,存在著異常的電磁波動,就像攝像機似的,將當時發生的事情完完本本地「錄製」了下來,然後在某種特定的情形下,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如果人腦的電波正好與這個環境的磁場契合,就能看到這種奇特的「錄像」。

玄小童顯然也看見他了,冷笑一聲,拽著我繼續朝前走。火勢猛烈,整幢木屋都被濃煙包圍,很難看見兩米外的東西,只能憑著感覺和記憶摸索。短短十米的距離,漫長得如同看不見終點。

眼前的幻景仍在繼續。

那位「俞先生」送完山本五十六後,端著酒杯與一個白髮老頭並肩朝廳側的長廊走去。

我定了定神,接連從翩翩起舞的賓客身上「穿過」,跟隨在那兩人身後,進了一間很大的書房。房間密封性很好,關上門後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四壁全是連至天花板的書架,壘滿了書。中央放了一個畫架,架上正是那張即將完工的「俞先生」的肖像畫。

「大功告成!」「俞先生」仰頭將紅酒一飲而盡,深深地吁了一口氣,扶著畫架對面的沙發虛脫似的坐了下來,「六天,再過六天,日本就將偷襲珍珠港,美國必將正式宣戰。唯一可惜的是,我無法親眼看到了。」

我難以置信地環顧四周,閉上眼甩了甩頭,但當我重新睜開眼時,人影繽紛,喧嘩依舊。

「美國人不會相信的,」「俞先生」笑著搖了搖頭,臉色慘白,跟片刻前容光煥發的模樣相比,判若兩人,「但他們越是不相信,就越容易被日本人激怒,世界也就能越早恢複和平。」

我心裡一跳,聽他們這番話,這姓俞的似乎不是漢奸,倒更像是忍辱負重的卧底,蠱惑日本進攻美國,自取滅亡。讓我感到好奇的是,山本五十六一直是日本軍方中堅決反對與美國開戰的實權人物,姓俞的到底用什麼「禮物」扭轉了他的決心?

「俞先生,你還能堅持嗎?」白髮老頭猶豫了一下,放下畫筆,「需不需要先休一下?」

「沒有時間了。」「俞先生」瞟了一眼掛鐘,「梵高將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秘密藏在他生命最後時刻創作的四幅畫中,而我卻將其中一幅畫藏在我生命最後時刻的肖像畫里。那些人踏破鐵鞋,也絕對猜不到他們想要找的東西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畫中畫!

我腦子裡「嗡」地一響,又驚又喜。不少畫家因為沒錢購買畫布,不得不在己經畫好的油畫上重複作畫,比如梵高1887年的畫作「一塊綠草地」中,便藏著一幅農家婦女的畫像。只要使用特殊的顏料和技法,就可以巧妙地覆蓋原畫,而不損其分毫。

蘇晴己經收集到梵高《最後一年》中的「春夜」、「秋夜」與「冬夜」,唯獨少了一幅「夏夜」,難道這張畫就藏在這幢木屋裡的那幅自畫像下?

我的心激動得就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正想衝到廳里看個究竟,又聽見掛鐘「咚——咚——咚」地響了起來。

「時間到了,就畫到這兒吧。」「俞先生」正了正領帶,端坐在沙發上,似笑非笑,悲喜交雜。身子紅光一鼓,突然噴出一大團火焰。

廳里掌聲四起,夾雜著叫好聲與笑聲。山本五十六與「俞先生」握了握手,帶著幾位日本軍官匆匆告退。廳里人流穿梭,歌舞翩翩,很快又恢複為剛才熱鬧的景象。

雖然明知這一切都是七十年前的景象,但站在這書房裡,看著和我一模一樣的人瞬間自燃而死,我心裡仍是百感交雜,分不清到底是驚駭、鬱結,還是難過。

火焰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片刻就漸漸熄滅了。白髮老頭慢慢走上前,從那堆灰燼里摸索出一個頭骨。頭骨晶瑩剔透,在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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