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得得,怕了你啦!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是藝術家。」玄小童一把將毛巾砸在我頭上,轉身背對著我坐在壁爐邊,任我怎麼逗他也不理。
他戴著白色的和GUCCI玳瑁色墨鏡,將那雙大眼睛全都擋住了,只看得見滿蘊笑意的嘴角、尖尖的下巴,和兩個深深的小酒窩,乍一看就像是個白皙漂亮的女孩。
「我姥爺哪有這本事呀。」玄小童「嗤」地一笑,托著腮幫子饒有興味地看著我,似乎看我狼吞虎咽比自己吃還有滋味兒,「這些肖像畫上的人,都是我的姥爺、太姥爺、太太姥爺,以及太太姥爺的爺爺,太爺爺……往上數能數到盤古開天闢地那會兒。」
山風穿過餐廳,颳得燈火明明滅滅地搖曳著,我的頸後一陣陣發涼。畫上的男人彷彿正死死地盯我,似笑非笑,在那陰晴不定的光影里,顯得格外陰森詭譎。
他說得沒錯,宇宙中所有的力都是相互的。既然那趟航班上的所有乘客都看不見他,只有我能看見,為什麼他不能認出所有人都認不出的我?
我恍然醒悟,這才想起坐在大巴最後一排那位聽著音樂玩手機的「女孩」,難怪我目光掃到「她」時,「她」抬頭沖我微微一笑。
此時此地,玄小童甜脆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周圍的人紛紛轉頭朝我們看了過來。
自他在飛機上憑空消失後,空姐、乘客全都聲稱查無此人,弄得我差點以為自己精神出了向題,想不到此刻他竟會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我面前。
我急忙低下頭,拉著他繼續往前走,壓低聲音問:「那天在飛機上,你怎麼突然消久了?怎麼找也找不著你,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你也不知道?」玄小童揚起眉梢,似乎有點兒失望,「我只記得被強光一照,暈過去了,醒來時就躺在了醫院裡,問那些醫生、護士怎麼回事兒,他們說是遇到空難了,除我之外,所有人都死光了。今天在巴士上看見你,還以為是撞鬼了呢。」挽住我的手臂,嫣然一笑,「不過你沒死,真是太好啦!」
夕陽照在他的笑臉上,光彩照人,喜悅洋溢。我心裡撲通一跳,除了感動,還有種難以形容的奇怪感覺。或許是因為飛機上那段可怕的經歷,雖然彼此相處不過短短一個小時,卻彷彿成了患難之交,看見他沒事,我一直懸著的那份挂念也總算放下了。
我原以為他說的「木屋」只是當地農民搭建的小木屋,沒想到居然是一幢佔地六七畝的北美風格木質別墅。
「真不是你畫的?」玄小童轉過頭嫣然一笑,「哈!天底下居然有長得這麼像的人,而且一個掛在我家牆上,一個又讓我給撞上了,你說這得是什麼概率呀。難怪,難怪我第一次看見你,就覺得這麼眼熟。」
「你就這麼怕被警察抓住嗎?」玄小童貼著我的耳朵低聲說,「老實交代,都幹了什麼壞事兒啦?是偽造文物、偷盜國寶,還是拐賣未成年少女?」熱氣呵在我的耳根,又麻又癢,我的臉一燙,不知怎麼跟他解釋發生的這一切怪事兒。
忽然想到,糟了,我是IMU和反恐特別調查科的通緝犯,如果被他們逮到我和玄小童在一起,並得知這孩子就是飛機上神秘消失的那位,他肯定也要受到牽連,成為空難事件的兇嫌。於是我故意板起臉,沉聲說「你知道就好。我是公安部通緝的殺人犯,要想活命,就別再跟著我!」
玄小童似乎更難過了,把頭埋在膝蓋上,抽抽搭搭地哭著,肩頭不住地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才哽咽著說:「姥爺,他……他……我再也看不見他啦,再也……再也看不見我媽了!」說到最後一句,更是放聲大哭。
大千世界,人海茫茫,有人一見如故,有人對面不識。對於所有的親戚朋友來說,「丁洛河」已經死了,我只是個陌生人。在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能認得我,並樂於和我嬉鬧同行的,或許就只剩下這個認識不久的男孩了。他是我最後與最初的朋友,也是讓我覺得「自己」還是「自己」的唯一證明。或許正因為這樣,我才與他有如舊交,這麼親密。
不知道這小子到底是真的單純如白紙,不相信世上有壞人呢,還是吃准了我是個好人。我拿他沒轍,只好告訴他國安局懷疑我和空難有關,要想不惹麻煩,趕緊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這十幾天來,我要麼疲於奔命,要麼困擾於各種匪夷所思的怪事兒,神經總是綳得緊緊的,從沒這麼放鬆過。聞著野花與青草的香氣,聽著溪水與蟲鳴,呼吸著清涼新鮮的空氣……整個人像被忘川洗滌過,暫時忘卻了所有的煩惱。
「盯梢?」我的心一下收緊了,難怪他故意戴著遮陽帽和墨鏡,打扮得像個女孩。
「太遲啦,」玄小童沖我甜蜜地一笑,又挽住了我的胳膊,「我在北京呆了一個多禮拜,找不著姥爺,錢又快用光了,想起你給的名片,就給你打了個電話,誰知道接電話的是個老外,問我是誰,和你有什麼關係……托你的福,掛完電話沒多久,我就被盯梢上啦。現在咱們是一條船上的難兄難弟,你可不能拋下我不管。」
這時太陽己經快落山了,暮色漸起。樹林里金光閃爍,綠影斑駁,很難分辨是否有人藏在裡面。
「我還以為你姥爺是個地主,沒想到是個詩人。」我忍俊不禁,心裡卻忽然想起神秘人在西藏高原給我上的那堂「課」,一陣莫名的迷惘與惆悵。他說星河浩瀚,人和宇宙萬物戚戚相感,但我連自己是誰也不清楚,又如何天人合一,解開這銀河裡隱藏的亘古玄機?
玄小童的眼圈一紅,嘆了口氣:「從醫院出來,我找遍了所有小時候去過的地方,也沒打聽到媽媽和姥爺的消息。在西城轉了好幾圈,才知道姥爺住的四合院五年前就被拆遷啦,原來那些個古香古色、鬱鬱蔥蔥的衚衕院子全都成了玻璃盒子的寫字樓,難看死了。昨天突然想起來,姥爺在司馬台附近的山坳里有一個小木屋,從前帶我到水庫里釣魚時就曾住在那兒,所以就抱著最後一點兒希望趕來啦。」
十天前,我第一次聽說他打算千里尋母時,只是對這半大孩子感到驚訝、擔憂和同情:但這時經歷過種種事情,和父母生如死別,再聽到這話,感同身受,心裡一陣難言的酸苦與悲傷,淚水差點涌了上來。
如果他母親還活著,就還有重逢團圓的可能,但我即使面對面見到了父母,他們也再也認不出我了!就像在西藏雪山的醫院,爸媽和我facetime視頻時,陌生如……忽然,我心裡一沉,明白剛剛才為什麼覺得不對勁了!
「沒想到你年紀這麼小,廚藝這麼好。等哥哥我有錢了,贊助你在使館區開家館子,羞臊羞臊那幫夷蠻老外。」牛排果然新鮮得就像是剛切下來的,烤的火候恰到好處,嚼在嘴裡脂香四溢,美不可言,我接連塞了兩塊,讚不絕口。
飛機空難後,我的外貌、聲音發生了自己所難以察覺的變化,連我爸媽、前女友都視如陌路,這孩子和我不過是萍水相逢,又怎麼能在大巴上一眼就認出我呢?
「喂,你弄疼我啦!」玄小童臉上暈紅,也不知哪裡來這麼大的力氣,一把就將我推開,惱恨地跺了跺腳,「你是怎麼認出我的,我就怎麼認出的你。長這麼大眼睛是幹嗎用的?」
我嚇了一跳,還以為他看見了什麼東西,急忙跳起身,握著撥火棍轉頭四望。
「走吧,」我不好意思地咳嗽一聲,勾住他的肩膀,「如果走得快點兒,說不定還能趕在拆遷隊剷平你姥爺的小木屋前見他老人家一面。」
血液直衝頭頂,猛地轉身抓住玄小童的肩膀,喝問:「你是怎麼認出我的?」聲音顫抖,又尖又利,都不像是從自己喉嚨里發出來的了。
山裡夜間的溫度本來就比較低,這木屋裡更說不出的陰冷,從小溪里上來後,頭上、身上仍是濕漉漉的,一路上霧氣森森,我已經覺得有點寒意,這時被穿堂風一刮,再這麼一驚一乍,更是鼻子發癢,連打了四五個噴嚏。
那時我雖然隱約感覺還有蹊蹺,但看著他那純凈無邪的眼睛,卻又覺得自己未免有點兒太多疑了。既然我也無法解釋自己遇到的一系列怪事,又怎能向一個同樣劫後餘生的孩子追討答案?
玄小童!
傢具是死的,怎麼可能會自己移動?相由心生,都是自己嚇自己。我苦笑著揉揉鼻子,點燃壁爐里的木柴。爐火熊熊,全身頓時暖了不少。我脫下套頭衫和牛仔褲,擰乾鋪在爐邊的椅子上,又我了條毛巾,坐在爐邊的地毯上搓幹頭發。
溪流潺潺,遍布著高低錯落的石頭,沿著峽谷朝東蜿蜒,銀光粼粼閃爍。兩邊的山不高,綿延著蒼鬱蔥蘢的森林,在月光下彷彿籠著一重淡淡的綠煙,隨風起伏鼓動。
山的上面是星星,密密麻麻,漫天閃爍,就連河邊草叢、山坡林間繚繞飛舞的螢火蟲也像是墜落的流星,炫迷人眼。
「我姥爺說,每個人都是一顆迷失在銀河裡的星辰,」玄小童卷著褲管蹲在小溪里,掬起水喝了幾口,擦了擦嘴,「如果你看到流星划過,那就這說明它找到了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