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小童倒是毫不擔心,一會兒問我北京的名勝古迹,一會兒讓我說說北京的美食小吃。
「我媽很早就不在了,」他輕輕摩著照片,低聲說,「她留給我的只有這張合照。」
他縮了縮脖子,似乎想要躲開又改變了主意,朝我扮了個鬼臉。
藍衣女人從旁邊的抽屜里取出我的iPhone,給我媽的手機發出了facetime的請求。過了會兒,電話接通了,屏幕上出現了我媽的臉,十幾天沒見,她憔悴了許多,連鬢角也出現了幾縷白絲。
我搖了搖頭,本來想說出趴在機艙外的那個人,但一來無法確定那是不是我缺氧後產生的幻覺,二來即便是真的,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以我目前這木乃伊似的狀態,他們肯定會認為我摔成了傻子,在胡言亂語。
「我看小強也是這麼想的。」我忍俊不禁,受他樂觀精神的感染,憂懼也消減了不少,「那麼玄小強,你覺得你的『大任』,到底是什麼呢?」
距離我二十幾米遠、靠近前方駕駛室的機艙外,竟然趴伏著一個人!
「走了?」我一愣,寒氣從腳底直躥了上來:「你們……你們說誰走了?」
鷹鷲!數以百計的鷹鷲正黑壓壓地從上空俯衝而下,發瘋似的朝機艙撞來,血肉飛濺,前赴後繼。如果在電影里看見這一幕,我可能還會聯想到「憤怒的小鳥」,感到滑稽可笑,但那時只覺得深入骨髓的恐怖。
我體內火燒火燎,皮肉彷彿一寸寸裂開了,難受得想要大聲嘶吼,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我說不是神經病!」旁邊的太拍了他一下,沖我慈祥地說,「小伙了,被女朋人甩了吧?下了飛機打個電話,好好和她道個歉,是你的跑不了,甭著急!」
「沒生氣就好,」他吐了吐舌尖,笑著說,「放心吧,缺德的藝術家哥哥,我姥爺在北京,我有他的地址……」
我坐過十幾次飛機,從沒遇到這麼恐怖的天氣。
他一下將電話掛斷了。
艙內的歡呼聲還沒落定,很快又變成了驚叫。飛機前方一兩千米外,是一大片高聳的雪峰,目測判斷,山頂至少比飛機高了近一千米。要想在這麼短的距離,操縱著失控的飛機拉升越過頂峰,簡直就是做夢。
「丁先生,」最後,乘務長將信將疑地問我,「本次航班沒有名叫玄小童的乘客。你確定身邊確實坐了人嗎?會不會因為剛才的突發事故,讓你……讓你將上次的飛行的記憶與今天混淆了?」
迷迷糊糊中,我看見一個醫生邊走邊凝視著我,白色帽子與口罩之間的那雙眼睛非常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是他!我腦子嗡地一響,一下清醒過來了。這人就是喬裝成夏董的神秘人!
如果我足夠卑鄙,就可以告訴蘇晴洗手間里看到的情景,告訴她她喜歡的人是個半人半獸、暴戾兇橫的怪物,讓她趕緊棄暗投明,良禽擇木而棲。然而一來我做不出這麼無恥的事情,二來我說這種話,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只會被當作是一個喝醉了的傻帽兒居心不良的囈語。
男孩展顏一笑:「好吧,缺德的藝術家哥哥,那我就謝謝你的畫啦。順便幫你的畫題個名兒。」大剌剌地從我的書本夾頁里抽出鉛筆,在素描的空白處寫了六個字兒:「英俊的玄小童」。
接著有聽一聲轟隆巨響,眼前亮白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等到視野回覆漆黑時,機身也慢慢平穩了下來。
玄小童咳嗽了一聲,還沒回答,舷窗外的雲層里突然閃過一線刺眼的金光,雷聲隆隆。
他看起來十三四歲,短髮濃密凌亂,皮膚白皙,臉蛋像桃子,穿著松的Versace黑色圓領T恤、牛仔褲,背著一個粉色的ARCTERYX雙肩包,手機是白色的限量版iPhone4,罩著淡粉的Hello Kitty外殼,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小孩。身邊沒大人陪伴,估計是暑假去北京親戚家玩兒的。
艙窗外漆黑如夜,除了機翼上閃爍的燈光,什麼也看不見。閃電亮起時,才發現玻璃上結滿了冰品,不斷迸裂飛散,又不斷凝結。
我解開安全帶,站起身來四處眺望,又大步朝洗手間奔去。空姐攔住我:「先生,前方可能還有氣流,麻煩您回到座位坐好。」我一著急,大聲地叫了出來:「有人不見了,大家快幫忙找找!」
飛機抖動得越來越厲害了,廣播時好時壞,機長斷斷續續的解釋讓乘客們更加不安了,有的竊竊私語,有的大聲詢問乘務員。
「其他人呢?」護士幫我將病床搖了起來。我喝了她喂我的半杯水,感覺舒服了不少,說話沒那麼費力了。
他滿臉笑容,看起來就像個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兒,實在不像美國的聯邦探員。名片上除了他的電子信箱、美國的聯繫地址與電話,還有國內的手機號碼與中文名字「賽洛伯」。
「您好,請問您是哪位?」我爸的臉很快也出現在了屏幕上,短短十來天他竟然像蒼老了十歲,頭髮全白了,疑惑而警惕地看著我。
但立刻又想到,如果我死了,為什麼這些人都能看得見我?如果我死了,我爸我媽又怎能通過視頻和我說話?如果我死了,我身上又怎麼會綁著這麼多繃帶,並且還這麼刺痛燒疼?
2010年7月17日,我們的初次相識,在三萬英尺的雲上。
我措手不及,窘迫的點了點頭好在他只是好奇地問了一句:「能給我看看嗎?」
難道是他在控制著飛機轉向?我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連氧氣罩從手裡脫落都沒察覺。
「真美。」玄小童倚著舷窗,啜了口可樂,輕輕地嘆了口氣,「小時候,我一直想知道雲的上面是什麼,是不是真的有天堂。」
我心想,北京現在的治安可不太好,萬一他要遇上一壞人,被拐賣了都不知道。猶豫一會兒還是將名片遞給他:「小子,你要是沒找著姥爺,就打我電話吧。我讓我媽給你做好吃的炸醬麵。」
又過了一會,頭頂的閱讀燈一盞盞亮起來,廣播也恢複正常了。艙窗外雖然仍是烏雲密布,偶爾還會亮起一道電光,但比起剛才世界末日似的恐怖景象己經算是冰火兩重天了。
這次的恐懼比之前來得更加猛烈,更加銳利。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自己死定了,右手中指突然箍緊,就像有閃電從指節劈入心底,接著個身痙攣,像是一寸寸地炸裂開來了,疼得我滿頭大汗,淚水直涌。
唯一捨不得的,就是要離開北京,離開爸媽。不過人生難得完美,等賺到了錢,自然就有時間、有條件好好地陪他們倆了。
過了十幾分鐘,烏雲越來越薄,艙窗外已能看見一片藍天。廣播里傳來機長的聲音,告訴我們飛機已遠離氣流和雷雨雲,不用擔心。艙內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與掌聲。
鄰座的老頭更絕,居然冒出一句:「年輕人,一上飛機,我就看你對著空氣氣自自語,還和我老伴打賭,說你到底是背台詞的演貝員呢,還是神經……」
藏人崇尚天葬,這些鷹鷲是專吃人屍體的「神鳥」,它們能順著氣流飛上萬米高空,有時能和飛機達到同一高度。但要在這麼高的地方同時見到數百隻鷲鳥,並且還列隊攻擊一艘客機,這就未免太詭異了。
然而還沒高興多久,又聽見有人尖叫起來:「你們看,下血是什麼?」我朝窗外往下望,呼吸驟然頓止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圍驚呼四起,整個機艙瞬間又陷入震駭與恐慌之中。
腦海里突然閃過那個神秘人說過的話:「你是誰?真的是鏡子里這個人嗎?你怎麼能夠確定別人眼中的自己,和自己看到的是同一個人呢?」
上午8點20分。
我模模糊糊地看見身上鼓起了兩厘米高的綠光,火焰似的起伏跳動。起初還以為是幻覺,但隨著飛機的震動,綠光鼓舞得越來越厲害,皮膚龜裂似的泛起一片片白鱗,火燒火燎。
冰雹、雨點密集地打在舷窗上,烏黑如墨的雲層里不時地閃起一道道亮光,雷聲轟鳴。飛機劇烈地顛簸著,就像跌宕在驚濤駭浪里的小船,隨時都可能被掀沉撞碎。
乘務員讓我們坐在原位,扣緊安全帶,不要離開。每個人都驚魂未定,面面相覷,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飛機里人頭攢動,走幾步就得停下來,等待前面的人將箱包放進行李艙。我的登機牌號碼是36A,靠近尾艙,等我擠到座位邊時,發現一個男孩己經坐在我的位子上了。
飛機在平流層上飛行,通常不會遭遇積雨雲,但天有不測風雲,萬一遭遇,必須儘快轉向避險,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轟!」渦輪噴出六七米長的火焰,黑煙滾滾。機身猛地一震,幾乎被掀得倒翻過來,艙內炸了鍋似的驚呼亂叫。
下方那茫茫雲海上,露出了幾個尖尖的金字塔,被陽光一照,燦燦如黃金。雲濤滾滾奔騰,時開時合,仔細凝望,就能發現那幾個「金字塔」居然是雪山的峰頂!
「你確定自己是丁洛河嗎?」方臉男人將我的身份證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