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送我出來時,門口己經停了一輛墨綠色的瑪莎拉蒂總裁,她吩咐了司機幾句,轉頭對我說:「丁先生,我暫時安排你住在威斯汀酒店,那裡距離外灘很近。今晚八點鐘,我們畫廊會在外灘18號的頂層舉辦一個酒會,除了股東、簽約畫家和公司的員工外,還會有許多VIP客戶,希望你到時能來。」
司機幫我將行李放入後備廂,打開車門。我剛要上車,她又想起了什麼,微笑著補充:「對了,這次酒會是一個假面舞會。你可以裝扮成蝙蝠俠、哈利·波特、吸血鬼或者清朝殭屍。需要怎麼置裝,你告訴這位張師傅,他會在六點前幫你辦妥的。」
我趴在寬大柔軟的床上打了個盹兒,睜開眼時已是傍晚了。
他不緊不慢地說著,我卻越聽越恐懼,雞皮疙瘩全都泛了起來。出生日期、血型、身高、體重、胎記……倒也算了,初戀、初吻的種種細節他是從哪兒得知的?這些事情別說告訴父母,就連最好的朋友我也沒說過,日記里也從沒寫過,他又怎麼可能知道?
我忍不住笑起來。我每一點微小的成就,都足以讓她高興上好幾個月,逢人就眉開眼笑地炫耀。
晚霞滿天,黃浦江與兩岸高樓全都紅光鍍染,金茂大廈金燦燦的就像神話里的寶塔,特別漂亮。
「這個世界上沒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天意。」那人竟像是真的知道我在想些什麼,居然說出了和蘇晴說的一模一樣的話!我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後面的話更加讓我背脊發寒:
那一刻我最想做的事情不是參加什麼酒會,而是立即買一張機票飛回北京,給她買一大捧鮮花,帶她和老爸到北京飯店撮一頓,買幾身漂亮的衣服,然後再給他們買一套好點的房子……如果還有餘錢,就帶他們去歐洲旅遊。
我沒想到她真叫這個名字。她身著白袍,黑髮高挽,白色的眼罩露出一雙清澈湛藍的眼睛,和傳說中的正義女神那清純無瑕的少女形象頗為相符,只是更多了幾分冷艷。
侍應生端著酒盤經過,我剛拿起一杯雞尾酒,就被一個瑪麗蓮·夢露裝扮的女人從手中奪了過去。她戴著紫金眼罩,雙眼灼灼地凝視著我,將酒慢慢飲盡,然後貼著我的耳朵低聲說:「佐羅,佐羅,我怎麼從沒見過你?」
那幾位全是「葵畫廊」的股東與大客戶,對我都很客氣。但不道為什麼,我隱約覺得他們的態度有點兒曖昧古怪,似乎在防範著什麼。尤其那位夏董,握手時松垮垮地毫無誠意,在邊上斜睨我時,冷漠的眼神中更是不時地透露出厭惡與疑忌的神情。
不知過了多久,漫長得彷彿過了許多天,許多個月,甚至許多年,就在我感覺自己即將被那漩渦擠爆時,眼前突然一亮,又聽見鐘聲哐哐地在耳邊回蕩。然後周圍的一切又全都恢複了正常。
洗完澡,正在吹頭髮,張師傅就將我的行頭送來了。蘇晴心細,知道我沒有體面的衣服,除了我要的佐羅的斗篷和面具,還送來了一套KITON的灰色修身西裝,包括襯衫、皮鞋與袖扣。除了褲腰略有些松外,極為貼身,我不得不佩服她的眼力。
警笛聲越來越近。我站起身,從欄杆往下望去,碎裂的桌椅七零八落地掉在馬路上,十幾輛車子顯然是為了躲避這些從天而降的東西,歪七扭八地撞在了一起,交通完全堵塞了。樓下的人行道上已經圍聚了幾百人,都在仰頭上望,指指點點地猜測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好啊。那麼你也別叫我蘇小姐了,叫我蘇姐吧,我可比你大了好幾歲呢。」
我踉蹌著衝到窗口,只見他站在昏暗的街燈下,仰頭望了望我,不緊不慢地走出巷口,轉眼就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這幾年為了我學畫,家裡的那點兒積蓄幾乎都敗光了。每次我媽來看我時,總要帶大包小包的東西,給我燒好兩天的菜,走的時候再偷偷地往我抽屜里塞上幾百塊錢,怕我餓著。
佛靠金裝,人靠衣裝,鏡子里的我修長挺拔,英氣勃勃,很有點兒時裝雜誌里的模特范兒。我媽要看見了,准得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我兒子真帥!」
濕漉漉的黑髮緊貼在他扭曲的臉上,額頭上凸起兩個四五厘米長犄角似的尖骨,雙眸血紅,就連眼白也布滿了血絲,眼神陰鷙兇狠,就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魔,黝黑厚實的胸膛上有一個碗口大的傷疤,連著八塊鐵塊似的腹肌上下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有淡青色的火苗從那傷疤里鼓涌而出。
他堅持要開車送我,讓我很不好意思。路上車水馬龍非常擁堵,短短一段路,居然開了近二十分鐘。等到外灘18門口時,己經快八點了。
入夜的外灘燈火通明,遊人如潮。暖色的燈光打在那一長排石頭立面的萬國建築群上,盡顯歷史滄桑,又充滿了時尚。第一眼看見時,確實有一種難言的震撼,彷彿穿行在時光的隧道里。
Selina抿嘴一笑,表情非常奇怪:「這我可不能說,以後你自然會知道的。」她頓了頓,在我耳邊輕輕地呵了口氣,「我能給你的忠告是,千萬不要去招惹高歌。這個世界上有兩種東西是最不可揣測的,一個是六月的天氣,另一個就是高歌的心情。」
路邊響起一片驚呼口哨,一個身著白衣、身材高大的年輕男人從向上打開的車門裡鑽了出來,看也不看我一眼,將鑰匙丟給門童,徑直往門裡走去。我從沒見過這麼跋扈無禮的人,怒火騰地躥了上來,指著他大叫一聲:「喂!」
那人轉頭瞥了我一眼,滿臉陰鷙不耐煩的神色,好像在哪兒見過。我正想要讓他道歉,看見張師傅在車裡拚命朝我搖頭擺手,愣了一愣,回頭再看時,那傢伙己經走過了那兩扇青黃銅合金的鏤空雕花大門。
天台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我腦子裡暈暈乎乎的,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那「夏董」突然甩開阿絲托麗婭,閃電似的朝我衝來。
聽張師傅的口氣,他似乎認識那人。但他既然沒說,我也不好意思再問。心想看那傢伙日中無人的樣了,開著超跑招搖過市連車牌也不掛,多半有什麼背景,我一外地人,又不是皇親國戚,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那麼你認為照片上和我相像的那個男人,以及我在梅里雪山遇見的那些怪事兒,也全都是天意嗎?」
我猛地抽回手,往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老頭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眩暈欲嘔。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切都是在短短的幾秒里發生的,就像古人說的做了一場黃粱夢。
電梯無法直達七樓。剛從六樓的電梯口出來,就有安保人員示意頂層已被包場,今晚不對外開放,見我出示VIP卡,又戴著黑色的斗篷與眼罩,才領著我從旁邊的樓梯拾級而上。
我剛想伸手擋住眼睛,手腕一緊,又被他鐵箍似的抓住了。他捏著那枚蛇形戒指,一點一點地套在了我的無名指上。我又驚又怒,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想要大叫,喉嚨卻彷彿又突然干啞了。
酒吧里己經有不少人了,除了幾個穿著法國18世紀的宮廷裝與艷麗禮服的女人外,大多數人穿得都比較隨便,有的甚至只穿了T恤牛仔褲,頭上罩了一面具,還有幾個外國女孩索性蒙著面紗、穿著比基尼在舞池裡跳舞。
我心想幸好罩著斗篷、披風,否則這麼西裝革履的,未免也忒傻了。
兩人憋得臉色漲紫,誰也不肯鬆手。這裡是七樓的頂層,下面是昏黑狹窄的小馬路,摔下去就是不死也終身殘疾。酒吧里的人全都涌到露台上來了,不敢輕舉妄動。
他到底是妖怪,還是會讀心術?再聯想到他握住我手時所產生的奇怪幻覺,更加毛骨悚然。
我畫插畫的那點收入只夠我畫室的租金和日常開銷,唯一交給我媽的一筆錢,是賣掉幅「一億光年外的仙女座」得來的五千元,她說是給自己買鞋了,其實一直捨不得花,在衣櫥里作為紀念。
她身上有一種獨特的幽香,就像冬天的早晨迎面拂來的清冷的風,讓我為之一醒。
「你好。我叫阿絲托麗婭,很高興遇見你。」混血女郎握了握我的手,普通話字正腔圓。
樂隊重新奏起音樂,歡歌笑語,觥籌交錯,一場風波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開始,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好像什麼部沒發生過一樣。
「但是上述這一切全都是假的。」他突然語鋒一轉,一字字地說,「那些你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實,往往未必是真相。你的眼睛、你的記憶,都可能欺騙你。人最喜歡欺騙的就是自己,所有想逃避的東西都埋到了潛意識裡。你年紀越大,距離真相越遠。只有在你死的一剎那,你才會突然想起自己是誰,應該做些什麼,但是那時己經太遲了。」
一個白色的人影橫著沖了過來,一拳猛擊在他的臉上,將他幾乎就在同一瞬間,撞飛出四五米遠,險些從欄杆上翻了下去。旁邊的陽傘、桌椅嘩啦啦倒了一片。
她的熱氣呵在我的耳朵上,聲音沙啞磁性,我臉頰滾燙,雞皮疙瘩全起來了。在那之前,我的戀愛經歷僅限於校園,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