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幕 最後一年

牛頓去世後的283年,巴黎。

全城漆黑。

我緊緊的抓著橫杆,懸在埃菲爾鐵塔頂層觀景台的下方,左右搖擺。四面八方都是咆哮鼓盪的狂風,十指稍一鬆脫,立刻就會像斷線的風箏,被卷上夜空,消失的無影無蹤。

就如同我飄搖跌宕起伏而無法預知的人生。

聖母院的鐘聲響起來了,一下接一下,在空曠無邊的黑暗裡回蕩。再過兩個小時,就將是2011年的聖誕節,最後一年。不管對於我,還是對於這個世界,這或許都是決定性的兩小時。

我強忍住劇痛,伸手抓住上方的鋼索,繼續朝上攀爬。

這時空中傳來翅膀撲扇的聲音。還沒來得及轉身,突然狂風呼嘯,後背像被巨石猛擊,一頭重重的砸在鋼架上,滿眼金星,鼻子里、嘴裡全是腥味兒。如果不是我的反應迅速,怕是已摔得粉身碎骨。

那人像一隻大鳥從我右側掠過,盤旋著沖落在橫杆上。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那雙一隻藍,一隻綠,夜色里灼灼如鬼火,居高臨下俯視著我,彷彿直窺到我的靈魂深處。

「沒人告訴過你,越高的地方越接近的並非是天堂,而是地獄嗎?」他收攏那雙巨大的羽翼,伸手踩住我的左手,用生硬的英文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是誰?從哪裡來?想要幹什麼?」

我一愣,忍不住喘著氣笑起來,笑的太過急促,變成了猛烈的咳嗽,五臟六腑像是受到了劇烈的擠壓,喉嚨里腥味翻湧。

「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意義是什麼?」這是哲學的三大終極奧義。這人居然在此時此地,問我這些聖人先哲苦苦思索卻不得不其解的。真他媽滑稽。我如果知道答案,又怎麼會來到這裡。變成現在的自己?

「很好笑嗎?」那人旋轉腳尖,用力踩壓我的手指。

「咯啦啦」的連聲脆響,指骨幾乎全部斷裂,那種劇痛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我疼得淚水直涌,再也支撐不住了,猛地抽回左手,身子猛然一沉,天旋地轉間,僅靠著右臂的力量懸掛在幾百米的高空。

「轟!轟」整個天空突然燃燒起來了。流火如虹霓,呼嘯著從上方划過,在遠處激撞起一道道衝天的紅光,就像是專門為我而怒放的煙火。

夜空瞬間成了藍紫色,旋轉著一圈又一圈的絢麗的彩色光輪,和那輪橘紅色的月亮所煥發出來的黃色、綠色光暈交疊在一起,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這夜色真他媽的美啊,美得就如同梵高的《星月夜》。我的喉嚨像突然什麼哽住了,目炫眼迷。

突然想起初次見到那副年畫的午夜,想起她站在那扭曲的畫面、旋轉的月光與星辰前,轉過身,對著我嫣然一笑:「如果下一剎那世界終結,回想這一輩子,你會最先想起什麼?」

此情此景,雖然只相隔一年多,卻恍惚的隔了一個多世紀。假如世界就在下一瞬間毀滅,我可能記不起21歲前那些平淡無奇的日子,所有值得回憶的故事,都開始於2010年的上海之夏,那個蟬聲密集的下午那條綠風拂面的林蔭路……

「我最後再問一次,」那人在狂風中展開雙翼,死神一樣傲然在世,「你是誰?從哪裡來?想幹什麼?」

蘇晴又撥出一張照片:「丁先生,如果我高訴你,希特勒冒著東西兩線作戰的危險,撕破合約進攻蘇聯,是為了這幅畫,你會不會覺得是天方夜譚?」

2010年7月15日。

蘇晴說:「你父親是北大教授,母親是國企的會計,1992年3月出生在南京鼓樓區,3歲隨父母去了北京,12歲時拜了清華美術學院的張教授學畫,想考中央美院。考了兩次都沒考上,目前在為六家雜誌畫插畫,油畫主要在789一家畫廊寄賣。沒有出過國,去過黃山,西藏,雲南……」

在那天來臨之前,我只是個普通的孩子,就如同北京另外一百萬個孩子一樣,忙著讀書,忙著戀愛,忙著在衚衕院子與高樓大廈之間穿梭成長。那是我尚未遇見她,尚未遇見自己,尚未遇見這個世界所掩藏的奇異而殘酷的真相。

那天下午午後,大雨初霧,碧空如洗,像倒懸在頭頂的一片湖,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與青草濕漉漉的氣息。

我拖著旅行箱,東張西望的走在那條舊時法租界的林蔭道上。涼風一陣陣吹來,將枝條吹得沙沙搖動,斑斑點點的陽光和蟬聲就篩落了滿地。

那是一處富人的院落,右前方的院子門前掛了塊彩繪招牌,畫著梵高的向日葵。鐵柵門裡是兩棟英式的老洋房,紅色的木框窗,綠色的爬山虎,院角有一座玻璃屋,裡面開滿了各色鮮花,穿插著擺放了一些高低錯落的畫架,幾個年輕人正在專心作畫。

我摁了下門鈴。讓我驚訝的是居然是貝多芬《英雄交響曲》高潮的片段,和我的手機鈴聲一樣,等待時我不禁想,是不是所有喜歡梵高畫的人,都同樣喜歡狂暴的貝多芬呢?

一個女孩大開鐵柵門,瞥了我遞給她的名片,微笑著說:「丁先生,蘇小姐一直在等你,請隨我來。」

三天前,一個名叫蘇晴的女人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她說她是上海「葵畫廊」的主人,願意以非常優厚的條件和我簽經紀約,並保證未來五年內在巴黎和倫敦這個油畫聖地為我各半一次畫展。

我從小夢想當一個畫家,像梵高一樣震撼這個世界。那幾年為了學畫,幾乎花光了爸媽所有的積蓄,卻始終還是功虧一簣,沒能考上中央美術學院。為了堅持夢想,我一邊給雜誌社、圖書畫些插畫賺錢,一邊向各大畫廊推銷自己的作品。

對我這個迄今為止只賣出一張油畫的菜鳥來說,接到這個電話,簡直就像接到六合彩中了頭獎的喜訊。那之後的三天里,我腦子裡始終暈暈沉沉恍如夢魘,我不相信命運之神會突然這麼照顧我。哪怕到了這裡,依舊深一腳、淺一腳,如同踩在雲端,搞不懂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實的。

老洋房外表古樸,內部卻裝飾的非常奢華時尚。厚厚的地毯,璀璨的水晶燈,到處擺放著明朝梨花的床榻、桌椅與法國路易十六時期的傢具,錯落有完美的混搭在一起。走廊與轉梯的兩邊掛著不少當代名畫,我大約掃了一眼,應該全是真跡。

這兩幢獨棟洋房的市值少說也有四五億,如果再算上這些傢具和油畫,價值就更難以估量。這位蘇晴究竟是何方神聖?能有這麼大手筆,肯定不是個雛兒,為什麼北京圈內人都沒有聽說過這家「葵畫廊」呢?

那女孩領我到了二樓偏廳泡了壺龍井,就禮貌的掩門出去了。偏廳朝東南,對著花園,很幽靜。牆壁上掛著幾幅現代的裝飾畫,與周圍簡約的北歐傢具很搭配,增加著幾分現代與優雅的氣息。

我坐在寬大鬆軟的沙發里,喝著茶東張西望。

桌上放了三張照片,一張是六七歲的小女孩,笑靨如花的騎在一個男人的脖子上。一張是個十三四歲清麗脫俗的女孩,和一個男孩挽著奔跑在浪花疊涌的沙灘上。還有一張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穿著綠裙騎在白馬上,笑容光彩照人,旁邊倚著一個差不多歲數的大男孩。

照片里的女孩雖然年紀不同,眉眼、笑容卻都很相似,應該是同一個人。後兩張照片中的男孩應該也是同一個人,只是小時候那張神采飛揚,長大後卻透著一股冷傲和陰鷙,讓人看著不太舒服。

第一幅畫正是iPad上看見的那幅梵高的秋夜。第二幅、第三幅的分別是冬季的夜空和夏季的星空,雪地里的臘梅和與原野上的鳶尾花在漩渦式的星河下的灼灼怒放,瑰麗如夢。無論結構、色彩,還是某些細節,和我的《四季·光年》系列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跟著她朝里走,剛一瞥眼,就像被雷電當頭擊中,全身一下僵住,再往裡看,越看越驚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

他朝我伸出手,嫣然一笑:「丁先生,你好。我是蘇晴。」聲音溫柔低婉,比電話更加好聽。看起來他只是比我大了幾歲,舉止優雅大方,眉眼神情都和照片里的女孩一模一樣。

我沒想到畫廊的女主人這麼年輕,更沒想到會這麼漂亮,與她柔弱無骨的手相握時,心裡突突直跳,耳根莫名有點發燙。

她留著齊耳的BOBO短髮,身著紀梵希套裙,小巧的耳垂上掛著兩顆通透盈綠的水滴形耳環,簡潔、高貴又不失嫵媚。我一直覺得自己有雅痞范兒的,但在她面前卻又不由自主的自慚形穢,就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屁孩。

「丁先生,謝謝你能來這裡。既然電話里已經大致說過了,今天我們就開門見山,」她側身坐在對面的沙發里,修長的雙腿優雅的交疊在一起,遞給我一個文件夾,「我很喜歡你的油畫,希望能儘快和你簽訂合同。你先看看合同的詳細條件,如果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儘管提出。」

合同只有幾頁,預定未來五年內,「葵畫廊」以35%的抽佣代理我的所有油畫作品外,還將以每幅50萬人民幣的價格收購我的20副作品,其中50%金額將在簽約後的十天內預支給我,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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