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易昏昏沉沉,體內灼痛如燒,撕疼欲裂,像是死了,在刀山火海里煎熬著,又像是騰雲駕霧,漂浮在一個無邊無際的黑色夢魘里。
渾渾噩噩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似有冰涼的指尖撬開他的唇齒,一泓清泉流入口喉,直沁心脾,他的神智登時為之一醒。「啊」的一聲,坐起身來。
四周洞壁森森,黑影憧憧。
洞口外,夜色凄迷,大雪紛揚,寒風卷著雪花呼嘯而入,夾帶著野獸凄號,吹得他徹骨冰寒,雞皮泛起。
他心下茫然,一時間竟不知此身為誰,身在何處。
忽聽身後一個嬌脆的聲音笑道:「楚郎放心,這裡是天山雪嶺,和長安隔了十萬八千里,他們就算是有通天眼、順風耳,也找我們不到。」
只見右後方丈余開外,一個十二三歲的黃衣少女俏生生地站著,左手提燈,右手舉著一個寶藍色的玉瓶,正笑吟吟地凝視著他。火光明滅,臉上如映紅霞,說不出的明艷動人。
楚易奇道:「蘇姑娘?」
正想問她為何到了天山,其間發生了什麼事,又覺得那雙眼波妖媚含情,勾人魂魄,與秀麗稚氣的臉蛋殊不相符,在燈光下瞧來殊為詭異……
元神寄體大法!
楚易心中一凜,霎時間,先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都如走馬燈似地急速閃過,忽然想起她是誰了!
他一躍而起,喝道:「李思思,快從蘇姑娘身體里滾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
話音未落,他丹田劇痛如絞,真氣渙散,登時嘭地重重摔落在地,疼得眼冒金星,全身酥麻無力。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充什麼護花使者?」
「蘇瓔瓔」撲哧一笑,凝視著他,嘆了口氣道:「傻瓜,沒有五德之身,居然敢練五行相化大法,這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嗎?你說說,現在這滋味好受不好受?」
楚易念力探掃,登時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才發現經脈之內竟然空空蕩蕩,所有真氣全都鬱結到了丹田之中,混沌似地纏作一團。
他稍一運氣,立即絞痛欲死,豆大的汗珠滾滾流出,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又驚又怒,喝道:「妖女!你施了什麼妖法,忒也歹毒!」
李思思「呸」了一聲,將那玉瓶收入懷中,笑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早知如此,孤家就不費盡心力拿這混天一炁珠救你啦,讓你經脈俱斷,魂飛魄散才好。」
她語笑嫣然,聲音嬌脆婉轉,一舉一動分明是蘇瓔瓔,但眉眼間風情萬種,一顰一笑又直可傾國傾城,讓人神魂顛倒。
楚易咬牙道:「妖女,原來你當日留著蘇瓔瓔不殺,早就計畫好要利用她的肉身,做元神之寄體。」
「你現在才想明白,不嫌太遲了嗎?」李思思格格一笑,道:「這些年我急於修鍊水火神英,傷了任督二脈,再加上當年曾被玉衡劍刺中玄竅,多少傷了元氣,如果不換上一個肉身,遲早就要元神脫竅、屍解登仙了……」
她嘆了口氣,撫摩著「自己」的臉頰,悠然道:「幸好天不亡我,偏偏這時將蘇丫頭送到了我身邊。這小姑娘雖然傻裡傻氣,誰想她竟然和孤家一樣,也是至為罕見的水火雙德之身……唉,天意使然,又怪得了誰?」
楚易強忍怒氣,冷冷道:「所以你故意激怒她殺了你,順勢施展元神寄體大法,附到她的體內,讓大家以為你當真死了,再無戒備。等到我們斗得兩敗俱傷了,再現出原形揀現成便宜……」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仍有些疑竇:即便李思思與蘇瓔瓔的經脈極為相似,又豈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元神寄體,而不容蘇瓔瓔有絲毫反抗之餘地?
假使後者當時稍有掙扎、排斥,在場的眾多散仙高手又怎會瞧不出來?
李思思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想,抿嘴微笑道:「小丫頭早被我下了蛇蠱丹,就像操線木偶,任我擺布,自然不會有絲毫反抗。其實孤家原不想這麼快就附到她的體內,但既已被你逼到絕境,也只有順水推舟,將計就計了……」
她頓了頓,狡黠的妙目中閃過得意之色,道:「好在我未雨綢繆,半個月前便已就打通了她任督二脈,又將玉衡劍藏入她的玄竅之中。否則又怎能在短短半個多時辰內融會貫通,發揮出八成威力,殺你們個措手不及?」
聽到此處,楚易才完全明白來龍去脈,難怪當時搜遍其身,也找不著玉衡劍。想到自己三番五次栽到這妖女手中,只覺得滿嘴苦水,憤怒難平。
心下記掛晏小仙等人的安危,又不好明問,故意「哼」了一聲,冷笑道:「你倒狡猾,知道魔門為了搶奪軒轅六寶,必無信義可言,索性來個鷸蚌相爭,獨食獨吞。嘿嘿,只可惜你現在已是神魔共憤,眾矢之的,就算到天涯海角,也不會有一日安寧……」
「朱雀高飛,萬物塗炭,就憑他們也擋得住孤家?」
李思思繞著他輕移蓮步,笑吟吟地截口道:「若不是孤家只要軒轅六寶,對其他一切都沒興緻,現在別說那些禿驢、牛鼻子的性命,就連龍椅帝位也是我的啦。」
楚易心下微微一寬,她既然急著脫身,想必未及痛下殺手,以晏小仙諸女的機智應變,當可無恙。
當下他一邊與她敷衍,一邊暗自強忍劇痛,意守丹田,只等她稍一走近,便全力反擊。
李思思似是對他心思了如指掌,笑吟吟地道:「楚郎,你最好乖乖兒地別動。孤家好不容易才將你體內真氣逼回氣海,七七四十九日之內切切不能妄動真氣,否則五行相剋,經脈俱斷,就是神仙也難救啦。到時豈不讓我心疼?」
楚易暗一運氣,果然又疼得刺骨錐心,知她所言非虛,氣極反笑道:「妖女,要殺要剮,直接來便是,何必惺惺作態?嘿嘿,連巨靈石也壓我不死,還怕你耍什麼花樣?」
他忽聽不遠處一個甜脆嬌媚的聲音冷笑道:「你放心,她決計捨不得殺死你。眼下你是百年罕見的散仙之體,若是死了,她又上哪兒找這麼好的一個軀殼,讓李玄托體重生?」
楚易一凜,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十一二歲的綠衣少女軟綿綿地躺在洞角黑暗處,笑靨甜美,藍眸清澈如水,帶著譏誚怨毒的森寒笑意,赫然正是蕭翩翩。
他微微一愣,暗感詫異:李思思為何要將翩翩與他一齊擄掠至天山?以她的深狡心智,絕不會做毫無目的之事,莫非其中還別有所圖?
李思思嫣然一笑,目光灼灼地凝視著他,柔聲道:「天理報應,循環不爽。楚郎,我七哥因為你而死,再因你而重生,那也公平得很啊,是也不是?」
她的話音溫柔輕婉,卻含著說不出的冷意,直聽得楚易寒意遍體,當下哈哈一笑,道:「有趣有趣!李玄老賊早已被我碎屍萬段,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能讓他托體重生……」
李思思格格脆笑道:「楚郎啊楚郎,你也忒小覷我七哥啦!人體不過是一具皮囊,只要靈魄猶在,又有什麼不可能的?」
說話間,從袖中取出紫微星盤,又取出一枚鑲著翠綠玉石的青銅戒指,戴在小指上,徐徐套入紫微星盤的中央圓孔。
「天羅戒!」翩翩臉色微變,妙目中滿是悲戚憤怒。
那銅戒碧光閃耀,赫然正是那夜蕭太真留給楚易的天仙門掌門信物。想必就在他昏迷之時,連著其他寶物被李思思一起搜羅了去。
李思思笑吟吟地道:「見此神戒,如見掌門。蕭丫頭,還不來拜見新任掌門?」
星盤飛轉,嗡嗡輕震,一道碧光從指環上怒射爆開,在頭頂擴散如一團巨大的綠色光球,將她罩在正中。
星盤上突然躥起無數微弱的綠光,如輕煙搖曳,淺草起伏,逐漸彙集一處,慢慢地幻化為一個模糊的淡綠色影像。
楚易心中一沉,驀地閃過一個念頭:糟了!難道李玄的元神還在這紫微星盤內?
再一細看,那人影眉目宛然,彷彿正在低頭沉吟,果真是李玄!一時如墮寒淵,冷汗登時冒了出來。
「瞧清楚了嗎?」李思思臉頰上泛起嬌艷的紅暈,格格大笑道,「若不是七哥機智,臨死之時將自己元神封印到這神器之內,我又怎能感應到他的靈力?又怎能那麼快就確定你的假冒身份?斬草須除根,誰讓你這般得意忘形?這才叫『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直到此刻,她才將所有隱藏之事盡數說了出來,心下實是從未有過的歡悅暢快,直笑得花枝亂顫,連淚珠也漣漣不斷地涌將出來。
楚易驚怒交集,暗自大悔。早知如此,當日寧可將紫微星盤一齊毀滅,也絕不可留給李玄老魔一線翻身的機會!
李思思輕輕撫摩著星盤,口中念念有詞,又將天地洪爐、乾坤元炁壺、太乙元真鼎、太古虎符、河圖龍幡等法寶縮小後,依次鑲嵌在星盤上。
星盤次第衝起萬千銀光,縱橫投射在周圍的綠色光罩上,就像是漫天星辰,璀璨奪目,繽紛閃爍。
楚易、翩翩呼吸一窒,被這星圖神光所攝,目眩神迷,一時都說不出話來。亘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