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東風夜放花千樹

這一夜,唐夢杳也是心事浮沉,柔腸百轉,直到將近三更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凌晨聽見毛驢的嘶鳴,頓時又醒轉過來。轉頭悄悄看去,只見楚易依舊盤腿而坐,眉頭忽皺忽舒,念念有詞,才知他竟是徹夜未眠。

見他遍體紅光,精神奕奕,經絡赤線隱隱閃耀,竟像是一夜間完全恢複,唐夢杳心底暗覺奇怪。

還不等她相問,楚易業已一躍而起,轉頭笑道:「仙子,我已經全好啦。明日十六,正是仙佛大會召開之時,不能再耽擱啦。咱們即刻啟程,趕回長安吧!」

長安在太白山的東北方向,相距三百餘里,以兩人腳程一個多時辰便可趕到。

但青天白日,耳目眾多,兩人不願打草驚蛇,於是喬化為樵夫模樣,在山下村子裡買了輛馬車,裝了一車木炭,由毛驢駕著,不緊不慢地朝著長安進發。

一路行去,晴空萬里,山川壯麗,晨風徐徐吹來,令人塵心盡滌。身畔唐夢杳布衣荊釵,難掩麗色,恰與周遭景色交相輝映。

楚易心情極佳,談笑風生,將昨日之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漸漸地,唐夢杳緊張尷尬的心情也大轉鬆弛,微笑輕語,回覆自然。但回頭看著太白雪峰漸行漸遠,恍然如夢,心底深處卻有些說不出的失落和悵惘。

上了官道,來往車馬越來越多,三教九流,服裝各異,尤以道士、和尚居多,顯然都是趕往長安參加仙佛大會的。

兩人凝神聆聽,才知道原來今夜正值元宵,皇帝採納齊王李玄的建議,將在長安城內宴請各番國使節,大肆慶祝,君民同歡,也算為明日的盛會揭幕鋪墊。

楚易與唐夢杳對看一眼,心中大凜。

無論是李玄,抑或是他自己,從未奏請過所謂的元宵百國慶宴。不消說,這個「齊王」必定是鹿力大仙喬化的冒牌貨了!

各番國使節中也不知是否有魔門妖孽,李思思授意召開這百國慶宴,居心叵測,料想多半是為了挑撥道、佛、魔各方,等他們斗得兩敗俱傷,李思思便可坐收漁利,而後再專心來對付自己。

楚易皺眉忖道:時間緊促,只剩下短短一天,我該怎樣讓道佛各派都相信我所言,合力對付魔門呢?就算他們全然相信,也難保齊雨蕉、玉虛子這些虛偽貪婪之徒不見寶起意,非但不降妖伏魔,反倒掉頭來對付我……

思緒飛轉,想起丁六娘與李慕唐,心念一動:是了!我又何必現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只要今夜當著天下人之面,借著這二人之口拆穿鹿力老妖的假面,便可逼得李思思等一干妖魔現出原形。到時不必等我動手,道佛各派自然會在皇帝眼前賣力搶功,同仇敵愾!

他霎時間心底已經有了一個詳細的計畫,眉間陰霾盡掃,臉上又露出一絲微笑,揮鞭叱道:「麒麟兒,快點走嘿!到京城裡逛花燈,看大戲!」

毛驢歡嘶一聲,撒開四蹄,拉著車子搖搖晃晃地朝前飛奔。

唐夢杳嫣然一笑,見他如此胸有成竹,心中的不安也隨之煙消雲散。

黃昏時候,兩人終於駕車進了長安城。

西唐長安例行宵禁,每日傍晚,城內鼓聲一起,所有街坊大門盡皆緊閉,除了巡查的金吾衛之外,不許有任何人在街上行走。敢犯夜禁者,一旦抓住,必遭嚴懲。

但一年之中獨有上元節例外。

每年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為上元節,百姓可以徹夜狂歡,賞燈過節,因此這三天的喜慶氣氛比起除夕猶有過之。

但見城內車水馬龍,人潮洶湧,四處都是喧嘩笑語,熱鬧至極。

街道兩側樓檐彩燈高懸,隨風搖蕩。夜色未降,許多燈籠都已亮了起來,和天邊火紅的晚霞連成一片,煞是繽紛好看。

楚易駕著驢車,順著人流緩緩前行。兩人從雪山雄嶺重歸繁華京都,都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毛驢似是大感興奮,東張西望,嘶鳴不已,惹得路人紛紛側目。

兩人到了西市,賣了木炭,又買了些新衣裳,牽著毛驢到處尋找歇腳的客棧。

不想昨日是上元節的第一天,京城內早已聚集了不少從外地趕來賞燈的遊客,客棧間間爆滿,好不容易才在延康坊找了個小旅館住下。

吃過晚飯,楚易二人喬裝為外地赴京的少年書生,找了個夥計打聽消息,問及今晚燈會之事。

那夥計眉飛色舞,笑道:「兩位客官有眼福了。今晚皇上要在安福門外大街舉辦花燈大會,和文武百官、各國番使一齊賞燈。不過附近的酒樓、飯館早被包滿啦,街巷衚衕里現在估計也站滿了人,兩位去得再遲些,只怕擠也擠不進去了。」

楚易心念一動,想起楚狂歌臨死時的囑託,道:「安福門外可有一株千年銀杏嗎?」

夥計笑道:「當然有了!這株樹叫許願樹,每年燈會都有許多人將自己的願望寫在燈籠上,掛上樹梢,據說只要燈籠亮到天明,願望就一定會實現。公子是要求仕途,還是求姻緣?」

楚易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塊銀子,塞到夥計手中,道:「你去北曲宜春院找一個叫丁六娘的女人,就說今夜酉時,楚公子在許願樹下等她,不見不散。」

夥計掂了掂銀子,眉開眼笑地應諾去了,心中卻想:他奶奶的,這些酸秀才迂腐得緊,要找這種歡場女子,又何必掛燈許願?白花花的銀子一丟出手,她們早打著燈籠,自己送上門來啦!

唐夢杳心中怦怦直跳,微感緊張,道:「楚公子,你想讓丁六娘幫你對付李思思嗎?但眼下過了十二日,說不定她早已發覺那九毒三屍蚓是假的了。萬一她掉頭幫李思思害你,豈不是防不勝防?」

楚易道:「仙子放心,丁六娘生性多疑怕死,這十二天越是太平無恙,她越是忐忑不安,決計不敢懷疑蠱蟲的真假。就算有所懷疑,她也決不敢拿自己的性命來冒險一搏。」

他頓了頓,起身笑道:「仙子,你想好該許什麼願了嗎?再不走,就沒有空樹杈給我們掛燈籠啦。」

兩人將毛驢留在客棧馬廄內,結伴出門,朝安福門外大街走去。

爆竹轟鳴,鑼鼓喧嘩。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五彩繽紛的燈籠,絢麗奪目,照得夜空奼紫嫣紅。

街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竟比白天還要擁擠熱鬧。

男女混雜,老少貴賤盡皆不分。許多人穿著奇裝怪服,戴著獸頭假面,手持火炬,呼笑前行。

又有許多男子塗脂敷粉,穿著女裝長裙,佩戴著珠玉首飾招搖過市,媚眼橫飛,激起陣陣口哨和尖叫。

楚易、唐夢杳二人都是第一次經歷京城的元宵節,從未見過這等狂歡景象,大感新鮮,當下並肩說說笑笑,且看且走。

越往北走,人潮越擠,絲竹鼓樂之聲也越加喧囂起來。

轟轟連聲,煙花衝天亂舞,當空炸開,幻化成絢彩各異的圖案,引得人們引頸眺望,歡呼不絕。

彩燈越來越多了,五顏六色,爭奇鬥豔,懸掛在街道兩旁的屋檐樓角、枝杈樹梢,漫漫如海,晃得人眼都花了。

忽聽一陣歡呼吶喊,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座百尺高樓上掛滿了各色花燈,彩條搖曳,懸了許多珠玉金銀,在風裡叮噹脆響。燈火巧妙地組成了龍、鳳、虎、豹諸多形狀,夜風吹來,彷彿這些猛獸也隨之起舞跳躍。

還不等細看,右邊又傳來一陣轟然歡呼,只見巷口空地上搭建了一座高台,龜茲舞樂激蕩悅耳,數十個胡裝美女正提著燈籠,飛速旋轉,表演著時下最為流行的胡旋舞。

「番使彩車來啦!」又聽幾個孩子尖聲大叫,前方人潮突然如大浪似地分涌開來。兩人猝不及防,險些被人流衝散開來。

楚易一凜,下意識地伸手抓住唐夢杳的手腕,叫道:「小心!」將她拖回到自己身邊。

唐夢杳臉上登時一陣燒燙,見他恍然不覺,依舊緊緊地握著自己,心亂如麻,想要抽出手,卻又像是中了定身咒般動彈不得。

她心想:罷了,他也未必有心。倘若現在我甩開手,倒像是我心裡有鬼,惹他笑話啦。俏臉酡然,她只當沒有瞧見,繼續與他攜手往前走去。

只見人潮分涌處,六隻巨大的白象披著綵綢,掛著燈籠,不緊不慢地開道前行。

象背上各坐了四個南蠻美人,戴金掛玉,笑吟吟地朝著人群拋撒著五色鮮花,引起一陣陣歡呼騷動。

象隊背後是數十輛彩車,有的做成旱船,有的做成花果山……由西域駿馬牽引,緩緩隨行,極為綺麗壯觀。

每輛彩車上都坐一個番國的使團,美女簇擁,彩燈搖曳,朝著人海頻頻微笑行禮,時而用蹩腳的漢語向眾人打著招呼,惹得大家鬨笑不絕,紛紛回禮招呼。

兩人忍俊不禁,也不由得相視而笑,一時間竟差點忘了此行的艱險任務,沉醉在這節日的歡樂慶典之中。

到了安福門外大街,他們眼前一亮,燈火璀璨如星河,與漫天煙花交相輝映,竟比先前更壯麗了百倍。

整條大街擠滿了百姓,接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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