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意氣相期共生死

風雪狂舞,天地蒼茫。

毛驢歡嘶著奔到楚易身邊,搖耳晃腦,一頭撞將過來,險些將他撲倒在地。濕嗒嗒的舌頭舔過他的臉頰,將淚水和雪花混在一起,溫熱而又清涼。

白馬長嘶,昂首踢蹄。晏小仙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笑道:「大哥!」雪巾飛揚,雙眸明亮,俏生生的臉靨泛著嬌艷的桃紅。

雖只小半時辰不見,兩人卻已宛如隔世重逢。劫後餘生,楚易恍然悲喜,激動難抑,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猛地一把將晏小仙拖入懷中,用盡周身氣力緊緊抱住。

晏小仙「啊」地一聲,險些被他勒得透不過氣。微微掙脫,卻被箍得更緊,心中一顫,全身登時如棉花似的酸軟下來,雙頰紅暈如霞,呢喃似的嘆息道:「大哥,你哭什麼……」

楚易緊緊抱著他,快樂得幾乎要迸爆開來,哽咽道:「真的是你!你沒死……真是……真是太好了!」

直到此刻,聽到晏小仙甜脆的聲音,聞著他那獨特而真實的幽香,感受到他那纖柔溫暖的身體在自己懷中漸漸變軟,慢慢融化,方才相信這真正是他,懸吊了半天的心才逐漸鬆弛下來。

晏小仙「撲哧」一笑,心下感動,環手將他輕輕抱住,柔聲道:「傻大哥……」這一聲說不出的低婉溫柔,情意綿綿,彷彿山泉漱耳,春風拂面。

雪花飛舞,兩人緊緊相擁,許久,彷彿變作了兩尊雪人。

「啊吁!」毛驢探頭探腦,想要在兩人中尋覓個空隙鑽進來,卻始終不能得成。

毛茸茸的耳朵在晏小仙的手背上摩來擦去,酥麻發癢,他忍俊不禁,格格脆笑,被緊箍的腰肢彷彿要斷裂開來,喘著氣笑道:「大哥,你勒得我腰都快斷啦。」

楚易霍然醒悟,急忙鬆開手,毛驢歡鳴一聲,乘機將頭擠了進來,到處亂蹭。

楚易想到自己適才將他緊緊抱了半晌,耳根燒燙,頗有些難為情,笑道:「好兄弟,我以為今生今世都再也不能見到你了。生怕一鬆手,又再見不著你……」

晏小仙臉上一紅,握緊他的手,嫣然道:「傻大哥。」

楚易心中忽然又怦怦地亂跳起來,「啊」地一聲,道:「是了,你是怎麼逃出來的?怎麼連白龍馬和犟驢兒也一齊帶出來了?」

「啊吁!啊吁!」毛驢瞪著眼睛怒嘶不已。

自從得知白馬有個好聽的名字後,它似乎便對自己鄉野村夫的名字大感不滿,每次楚易這麼稱呼,必定憤憤悲鳴,以示抗爭。

晏小仙笑道:「我也不知怎麼回事,車子還沒到衙門,城裡就突然失火了。到處都是火光,許多人從客棧里衝出來,亂作一團。那兩個官差沒心思理我,自顧自跑走了。多虧一個好心人幫我解開繩子。我就回到旅舍,把白龍馬和犟……」

說到這裡,瞟了毛驢一眼,抿嘴笑道:「……和黑麒麟牽出來了。若不是黑麒麟一路嗅著大哥的氣味,我還找不著你呢。」

毛驢聽到晏小仙給自己起的新名字,連聲歡嘶,搖頭甩尾,圍著他團團繞轉,激動不已。

楚易嘆道:「看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保得好人平安。只是縣城無端受災,苦了城裡的百姓。」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悵然。轉身望去,透過茫茫風雪,果然瞧見東面紅光隱隱,迷濛閃耀。

晏小仙笑道:「大哥,萬壽縣咱們是回不去啦。不如就在這山上找個山洞將就一夜吧。明晚到了長安城,咱們再挑家最好的客棧,好好地睡上一覺。」

楚易想到他一介錦衣玉食的王孫公子卻要陪著自己露宿荒山雪地,心下難過,歉然道:「好兄弟,都是我連累了你……」

晏小仙俏臉一板,甩手嗔道:「你又來啦!再這般生分見外,瞧我還理不理你。」

見他大為緊張,晏小仙「撲哧」一笑,柔聲道:「大哥,咱們不是說好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么?你當我真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嗎?這一點苦頭又算得什麼?」

楚易心中怦然,泛起溫柔歡悅之意,微笑道:「不錯,咱們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再也不分開啦。」

兩人牽著驢馬,沿著山坡緩緩而行,走了不到百步,就在朝南的山壁發現了一個頗為隱蔽的幽深洞穴。

晏小仙將洞中打掃乾淨,從行李架里取出一張熊毛皮毯鋪在角落,與楚易一起坐下,再取出一張厚厚的虎皮,蓋在兩人身上。毛驢與白馬則在另一旁倚壁休憩。

洞外風雪狂猛,雪花一片片地翻飛捲入,在洞口結成淡藍色的薄冰。兩人蓋著獸皮,咫尺相依,聽著風聲呼嘯、毛驢歡鳴,想著今日發生的許多事情,心中喜悅安寧,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到了半夜,楚易迷迷糊糊中聽到什麼聲響,下意識探手一摸,身旁空空無人。

「義弟!」他心中一跳,驀地驚醒。

卻見晏小仙斜靠在洞口,巴眨著眼睛,嫣然一笑,豎指於唇,作了個噤聲的手勢。

楚易見他仍在,心中頓時大寬,悄悄爬起身,躡手躡腳地到他身旁,輕聲問道:「怎麼了?」

此時風雪正猛,洞口山石交錯,原來的入口被大雪覆積,只剩下一條三尺來長、一尺來寬的縫隙。

晏小仙纖指朝著洞口縫隙比了比,貼著他耳朵低聲道:「有人來了,你可別出聲。」溫熱芬芳的氣息吐在他耳朵里,頓時麻癢難當。

楚易微微一笑,心下好奇,湊前凝神探看。

只見白茫茫的雪地里,三個黃衣人正低頭徘徊,似乎在尋找什麼。三人道袍羽冠,斜背長劍,瞧那裝扮,似乎都是天師道龍虎道士。

天寒地凍,夜半三更,這三個道人跑到這荒山野嶺來作什麼?

楚易正自詫異,忽見一個瘦小些的道士「咦」了一聲,喜道:「就在這裡!」另外一個矮胖如葫蘆、一個高瘦如竹竿的道士聞聲立刻圍了過來。

三人長袖揮舞,「嘭嘭」連聲,雪塊炸飛拋落,地上頓時出現一個深坑。

瘦小道士反手拔出長劍,輕輕一挑,青光一閃,一個人影從坑裡高高拋起,滾落在雪地。

楚易驀地一驚,差點叫出聲來。道士挑出的屍首赫然正是先前被自己莫名其妙「殺死」的官差。難道這三個道士竟是來追緝自己的?

瘦小道士蹲下身,在官差屍首上摸索了一會兒,抓起一串翡翠玉石珠,喜色凝結,皺眉道:「沒了?就這些?」

另外兩個道士大為失望,又分散開來,各自低頭尋找。

楚易心中微微一松,這串翡翠玉石珠是官差在客棧里兜卷「賊贓」時,假公濟私,順手牽羊塞入自己懷中的。這三個道士多半是圖謀珍寶,聞訊前來劫屍。但大雪紛揚,早已掩埋了所有車馬足跡,他們為何竟能找到此處?一念及此,他方才放下的心又陡然懸起。

過了片刻,三道士齊聲歡呼,又將另外兩名官差的屍首掘了出來。三人俯身搜查了半晌,只抓出兩把寶石珍玩,面面相覷,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他奶奶的,一定是被殺了他們的人取走了。咱們來涮鍋底,還想撈著什麼油星么?」高瘦道士低聲憤憤叱罵,將珍寶隨手一塞,手腕一抖,長劍疾舞,「哧哧」連聲,萬點銀光撲閃跳躍。

「呼!」三具屍首突然躥起無數道火焰,熊熊燃燒,焦臭撲鼻。

楚易皺眉掩鼻,心中凜然,這三個道士乖戾兇狠,不似善類,瞧這情形,似乎也並非志在珍寶,不知他們究竟在尋找什麼?

「大哥,他們在找這個呢。」晏小仙似乎知道他心底所思,貼著他的耳朵輕輕吹氣,提著那銀白絲囊在眼前一晃。

楚易猛地一驚,轉頭欲語,嘴唇登時划過他香滑柔膩的臉頰,酥麻如電擊。

兩人臉上莫名一紅,急忙分開,心裡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楚易定了定神,心中疑竇叢叢,低聲道:「賢弟,這些珍寶不是被官差捲走了么?你何時拿回來的?又怎麼知道他們在尋找這個……」

話音未落,晏小仙秋波一漾,神色微變,素手閃電似的將他口唇掩住,貼著他的耳朵,細如蚊吟地說:「大哥,千萬別出聲……」

話音方落,洞外風聲呼嘯,一個夜梟似的聲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凄厲慘淡地悠悠響起。

那三個道士厲喝道:「何方妖魔,竟敢在道爺面前裝神弄鬼?」

楚易心中大凜,轉眸望去,洞外不知哪裡來的奇光異彩,一道道照得茫茫雪地流離絢麗,變幻不定。

那三個道士握劍站在熊熊屍火旁,鬚眉盡赤,四處張望,神色凶戾、緊張而又恐懼。

「龍虎山的雜毛牛鼻子,跑到我孔雀老祖的眼皮底下劫屍行兇,還敢口出狂言,是不是想立即變成屍解仙哪?」那聲音陰陽怪氣,悠悠蕩蕩,忽而東,忽而西,辨別不清究竟來自哪裡。

三道士聽到「孔雀老祖」四字,面色陡變,驀地背靠背站在一起,緩緩踩著踽步,朝山下移動,三柄長劍斜斜高舉。「哧哧」輕響,劍氣吞吐,青光流離。

高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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