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風狂舞,拓拔野呼吸一窒,綺念盡消,口鼻、咽喉彷彿突然灌入熊熊烈火,熱辣辣地直衝肚內,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急旋腹內辟火珠,「嘭」地一聲,紫光大熾,遍體清涼;幾在同時,丹田內真氣轟然狂卷,繞臂飛舞,碧光如長刀迎風怒斬。
火仇仙子失聲叫道:「慢著!」
話音未落,「轟!」橙黃氣浪炸射噴涌,只聽一聲如雷怪吼,拓拔野掌心一麻,彷彿被巨力猛推,竟身不由己地從那歧獸背倒飛而出,重重地撞在崖壁上,骨骼欲散,臟腑如翻,心中大駭:什麼怪物,竟如此了得!
凝神望去,只見雲霞如織,霓光耀眼,一隻巨大的黑犬當空伏身低首,作勢欲撲,齜著獠牙,喉中低吼,一雙赤目紅睛,如火球灼灼地瞪視。下頜上那撮淡金色的細絨毛輕輕擺動,口涎涔涔滴落,瞧來凶暴已極。
敞鳧鳥三翅迭拍,尖聲怪叫,火仇仙子月牙般的妙目中噙滿了淚水,驚異、狂喜、悲戚、恨怒……紛迭閃耀,櫻唇顫抖,半晌才低聲叫道:「如意!如意!」也不知是否那春毒作祟,聲音竟是從未有過的低婉溫柔。
那黑犬巨獸耳廓一動,凶睛猛地朝她瞪去,火紅蓬鬆的尾巴分叉如炸,彷彿熊熊火焰,低吼不已。
拓拔野大奇,難道這怪獸竟是她的豢寵?心中一動,頓即恍然:這妖獸必定是厭火國的「禍斗」神獸!
禍斗原是九百年前的大荒十大凶獸之一,雌雄同體,凶狂難當,被赤帝收伏馴化,賜予厭火國主,成為厭火國鎮國神獸,繁衍至今。
數十年前,烈碧光晟七次南征,最終平定南蠻,厭火國的四大禍斗被烈碧光晟、刑天、吳回、各斬其一,剩下一隻護衛著淳于柔逃入深山,下落不明。想不到竟藏在了這皮母地丘之中。
禍斗馴化了九百多年,其凶暴野性較之祖宗早已大為不如,但以方才那一擊來看,這妖獸的威力雖不及赤炎金猊、珊瑚獨角獸,卻也相差不遠了。想必它在這神秘的皮母地丘里吃了十八年的烈火毒獸,凶性大增。
聽著火仇仙子不住地柔聲呼喚,禍斗凶焰稍斂,歪著頭,瞪著眼,低吼如雷,火尾漸漸收攏,又陡然炸開,似乎頗為困惑,進退維谷。
被這妖獸突襲,三人反倒從適才的淫香中警醒,流沙仙子蘋果臉蛋上的紅潮漸漸消散,格格笑道:「老妖精省省吧,你變得又老又丑,它早就不認得你啦……」
話音未落,禍斗突然朝她轉頭咆哮,狂飆撲來,「呼!」青焰爆舞,竟比適才的火浪狂猛了三倍有餘!
那歧獸飛沖而起,巨翅狂扇,火浪衝天倒卷,刺耳尖叫聲中,不顧一切地朝禍斗血盆大口撞去,「嘭」地一聲巨震,頭上三角結結實實地刺入妖獸上顎,將它死死抵住。
「住手!」淳于昱又驚又怒,心疼已極,喝道,「小妖精,若敢傷了它,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抓起巴烏,悠悠吹將起來。
禍斗吃痛狂吼,團團亂轉,聽到笛聲,青炎烈火狂飆似的從喉中噴卷而出,將那歧獸的巨頭燒得紅中發紫,火尾順勢怒掃,重重地猛擊在那歧獸的腹部,登時將它打得翻身飛轉,綠漿橫飛。
流沙仙子大怒,眯眼笑道:「老妖精,瞧瞧是你的小狗了得,還是我的那歧厲害!」玉兕號嗚嗚吹奏,那歧獸碧眼光芒大作,振翅疾飛,尾部驀地彈出一枝四尺來長的毒針,碧油油地閃閃發亮。
拓拔野抄足躍起,凌空擋在二女中間,叫道:「兩位仙子罷手!大敵當前,自相殘殺,豈不是讓那公孫嬰侯瞧了笑話?有何恩怨,等出了這皮母地丘再作了斷……」
忽聽背後震天狂吼,熱浪迸卷,禍斗咆哮著朝他猛撲而來,霎時間那火尾已當頭掃到!
二女驚呼聲中,拓拔野旋身飛沖而起,有驚無險地從漫天火光中穿過,翻身落在那妖獸背上。任憑它如何發狂跳躍、翻轉迴旋,雙腿始終緊緊地夾住其肋腹,紋絲不動。
禍斗無計可施,驀地扭頸昂首怒吼,「轟!」周身火焰狂舞,彷彿一個巨大的青紫色火球,炎風火舌直噴出數十丈遠,崖壁與地丘上的草木登時燒為黑末。
二女呼吸窒堵,紛紛馭獸退避開來。
拓拔野有辟火珠護體,殊不畏懼,默念「心心相印訣」,感應妖獸魂魄。遠遠望去,丹田內紫光急旋飛轉,如漣漪四舞,像是蠶繭似的將他團團織繞其中,四周火舌亂舞,始終不得破入。
「辟火珠!」火仇仙子花容微變,一顆心陡然抽緊了,也不知是妒怒,還是悲楚。
辟火珠是禍斗神獸火化之後剩餘的骨珠,極為珍罕,九百年來,也不過區區六顆,是厭火國的三種至寶之一。經年戰亂,更是僅余兩顆,想不到其中一顆竟流落到這小子的腹中!
當是時,下方寒熱之氣越來越盛,白霧、雲霞朝上層層翻滾奔騰,幻麗多端,伴隨著陣陣「轟隆」之聲。崖壁、地丘瞬間被漫漫霞霧所籠罩,三人凝空盤旋,影影綽綽,很快便伸手不見五指。
流沙仙子雙耳的赤練蛇突然齊齊收縮,朝著下方嘶嘶吐信,她心中一凜,叫道:「拓拔小子,地火就快噴薄了,快找個岩洞藏起來……」
話音未落,只聽「轟隆」一聲,雲霞如炸,天搖地動,萬千道霞霓虹光衝天怒射,四周變得赤紅如血。
拓拔野大凜,眼角掃處,只見崖壁與地丘所夾的狹長地壑湧起滾滾紅光,如驚濤駭浪似的朝上噴薄翻滾,還不等他回過神來,那熾熱得足以熔化銅鐵的烈火氣浪已轟然撲面,將他瞬間吞噬其中!
巨爆聲轟然回蕩,驚天徹地,紅光火蛇從皮母地丘、大地裂縫中噴涌而出,直衝起數十丈高。
眾人驚嘩,數千雙眼睛瞬也不瞬地凝視著那光芒盡赤的鬼影珠,緊張得心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神珠浮懸空中,嗡嗡亂振,半晌,依然只能瞧見一片刺目紅光。
楚芙麗葉驀地閉上雙眼,屏息暗暗祈禱:「寒荒大神在上,只要你保佑拓拔太子平安,我楚芙麗葉,願意年年歲歲……」原想說「願意年年歲歲,祭祀以千牲百畜」,但轉念又想:以拓拔野的性命,以他挽救寒荒八族數十萬人的恩德,又豈止值「千牲百畜」?
思緒飛閃,一時間竟找不到適合的獻祭誓詞。眼前晃過他的音容笑貌,心亂如麻,驀地一咬牙,繼續默禱道:「……我楚芙麗葉,願意年年歲歲陪伴大神左右,終身不嫁,至死方休!」
禱辭未已,忽聽眾人縱聲歡呼,睜眼望去,只見鬼影珠光中,拓拔野騎乘著禍斗跳躍飛沖,安然無恙,芳心登時大松,又驚又喜,暗想:「多謝寒荒大神保佑!」
但想到誓詞成真,從今往後孤家寡人,與伊人再無半分可能,心中陡地一痛,接著又是一陣莫名的凄楚快意。痴痴地凝視著那幻光中的人影,臉燒如燙,淚水在眼眶中晃動,險些便要流出。
眼見火浪過後,拓拔野、淳于昱三人安然無恙,烈炎、祝融、拔祀漢等人無不大喜。
姬遠玄微笑道:「拓拔兄弟有辟火珠護體,又有兩大仙子相助,這地火、凶獸暫時都奈何他不得。我們還是姑且按兵不動,等看清皮母地丘內的態勢,再作打算……」
遠處天空中忽然傳來一陣激越的號角聲,抬頭望去,萬里碧虛黑雲翻騰,竟是數千飛騎軍洶洶衝來。
旌旗在陽光與晨風中獵獵翻卷,赫然是土族應龍真神親自率領的「陽虛飛獸軍」。
幾在同時,西南方煙塵滾滾,鼓號齊鳴,黃色、白色、黑色大旗交雜紛疊,當是土族、金族與烏絲蘭瑪的南水族聯軍趕至。粗略一數,幾有四、五萬之眾。
眾人歡聲雷動,紛紛摩拳擦掌。強援既到,就算那公孫嬰侯當真調遣出殭屍鬼兵、毒獸凶禽,也不足為懼了。
姬遠玄嘴角微笑,目光閃動,大風刮來,衣裳獵獵鼓舞,影子投射在身後的草地上,就像天上的浮雲一般變幻不定。
地火噴薄之後,雲霞盡散,藍天如洗,壑內視野登時變得歷歷分明,全貌盡收眼底。
但見地丘山脈險峻巍峨,南北綿延十餘里,奇峰兀立,怪石嶙峋,有的山壁赤紅如火,有的山壁烏黑如炭,有的山壁銀白如雪,大荒九州各種奇山怪石,此處竟一應俱全。
遍山長滿了萬千見所未見的奇花異草,以拓拔野三人之眼力見識,能認出的也不過百之一二。
放眼望去,綠得鬱鬱蔥蔥,彷彿碧濤翠雲;紅得彤彤艷艷,猶如織錦煙霞。此外,橙、黃、藍、紫、青……絢麗紛雜,七彩繽紛,就像是空中突然打翻了一個大染缸,潑滿了這地丘奇山。
最為出奇的是,那些被熾烈地火燒灼過的黑漆漆的山壁,片刻之間便泛起一層淡淡的新綠,猶如苔鮮一般急速生長蔓延,越來越多,越來越長,很快便生長為叢叢灌木、密密綠草,在狂風中搖曳起伏。
速度之快,竟更甚於靈山上所見的「剎那芳華」。
拓拔野此時一心降伏禍斗,凝神默念法訣,戚戚感應,無暇細看這番奇景。倒是流沙仙子二女乘機騎獸盤旋,仔細探掃,像在尋找著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