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不死神樹

紅衣飄處,一道巨大的青龍幻影怒吼衝出,卷舞飛騰,朝著西王母當頭撞落!

八殿轟然,數十道人影從白金大殿繽紛衝起,刀光縱橫,大喝聲中齊齊阻擋那青光巨龍。碧光迸爆,轟隆震響,人影四飛摔落。

「轟!」白金大殿飛檐碎裂,石柱迸飛,那道青龍來勢兇猛,狂吼聲中撲騰衝到;眾人驚叫,桌案傾倒,登時亂作一團。

西王母青絲飛揚,白衣飄舞,突然仰天發出一聲凌厲高亢的長嘯,雲崩霧裂,瑤池宮的金鐘、檐鈴齊齊震響,叮噹亂撞。那道青龍驀地一震,朝上稍稍反彈。

「當!」西王母腰間的刀形玉勝嗆然長吟,飛旋衝天,倏地爆漲起青白色的耀眼眩光,雷霆似的破空劈斬!

「砰啷!」光芒刺目,氣浪層疊迸爆。八殿中真氣稍弱者紛紛被震得仰身摔倒。

那道青龍甩尾咆哮,破天盤旋,突如輕煙搦搦,倏然消散。「天之厲」頓了一頓,在陽光中划過一道璀璨的弧光,急電似的收回西王母腰間,鏗然猶自不絕。

碎瓦飛舞,水浪衝天。

眾人驚呼聲中,紅影飄落,翩翩立於四海殿前。金髮碧眼,雪膚明眸,妖嬈美艷不可逼視,果然是名震天下的荒外第一高手東海龍神。

群雄凜然,心想:「原來是她!難怪竟能和西王母打個平手。」

拓拔野、六侯爺等人又驚又喜,齊齊起身,叫道:「陛下!」

龍神聽若不聞,俏臉罩霜,戟指厲聲喝道:「賤人!今日若不將科大哥的性命還來,我誓將崑崙淹沒為汪洋!」

八殿轟然,纖纖陡然色變,霍地起身,若非龍神救過她的性命,又是拓拔野的義母,只怕她早已豎眉斥罵了。但轉瞬之間,心中「咯登」一響,隱隱覺得龍神不是出爾反爾之人,當年既已答應父親信守秘密,今日若無幾分把握,當不至於如此。

拓拔野大震:「糟糕!娘已經知道科大俠之事了!前夜聽六侯爺述說,龍神被一個殭屍似的黑衣人召走之時,他隱隱便覺不妙;此刻這擔憂果然化成了現實。

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必是水妖生怕金族與我龍族結盟,故意將西王母殺死科大俠之事告之,挑唆生事。娘對科大俠情深似海,性情又剛烈霸道,一怒之下,只怕當真要與金族誓死為敵。」心中大凜,一時卻想不出絲毫對策。

西王母淡淡道:「龍神這話沒頭沒尾,好生奇怪,不知你說的科大俠是誰?與我何干?」

龍神恨恨地瞪視著西王母,碧綠的眼波中狂怒悲苦,淚光瀅瀅,突然格格大笑,喃喃自語道:「科汗淮呀科汗淮!你可聽見了嗎?這賤人親手殺了你不說,竟連你是她的什麼人也沒膽承認呢!如此薄情寡義的賤人,你竟對她痴情不渝!嘿嘿,時至今日,你有沒有一點後悔呢?」說到最後一句,悲怒難遏,聲音微顫,一顆淚珠倏然滑落。

素聞龍神喜怒無常,凶暴剛烈,想不到竟會在大庭廣眾旁若無人地傷心落淚。眾人心下大奇,隱隱之中猜到其意,暗自駭然。

烏絲蘭瑪故作訝然道:「科汗淮?原來龍神所說的竟是本族叛逆,斷浪刀科汗淮嗎?他竟是死在王母之手嗎?這有趣得緊呢!」

天吳嘆道:「四年前蜃樓城一戰中,科逆失蹤不見,我還以為他溺死東海,想不到……」搖頭不語,倒像是已經認定科汗淮為西王母所殺。

群雄轟然,竊竊私語。纖纖木然站立,蹙眉不語,怔怔地望著西王母,將信將疑,心底里一陣陣發寒,說不出的迷惘、害怕。

西王母神色不變,點頭道:「原來龍神說的是斷浪刀嗎?我與他不過見過幾面,那已是十幾年前的蟠桃會往事,從那以後再沒見過。不知龍神從何處聽到這個謠言?」淡藍色的眼珠冷冷地凝視著龍神,淡然道:「另外,不知龍神與斷浪刀又有什麼關係?竟為了他如此大發雷霆?還敢口出狂言,水淹崑崙?」

拓拔野心中一震,知道西王母已經動怒。今日蟠桃會上,一波三折,變化橫生,局勢好不容易稍有好轉,竟又生出如此波瀾。一旦龍神與西王母交惡,兩族裂隙將永不可彌補。那時莫說四族結盟,只怕龍族與金族之間立刻便要生出戰端。

眼見烏絲蘭瑪、句芒、烈碧光晟等人微笑作壁上觀,時而煽風點火,拓拔野心裡更是焦慮不安,當下傳音龍神,溫言勸慰。

龍神胸脯劇烈起伏,氣怒已極,哪聽得入耳?格格笑道:「科大哥與我什麼關係?賤人,你當我像你嗎?連自己喜歡什麼人也不敢承認?」

她仰起頭,碧眼傲然環顧眾人,一字字的大聲道:「你們都聽好了,斷浪刀科汗淮是我今生今世唯一喜歡的男人!為了他,我甘願拋卻所有,就算是天崩地裂,毀滅一切,也在所不惜!」聲音激烈森寒,如烈火堅冰,破入群雄的心底。

眾人驚駭莫名,面面相覷。其時大荒雖然仍頗為開放,但已日益講究禮法規範,所謂「野合」之事也不過在鄉間部落偶有發生;各族貴侯更是以禮法為貴賤分野,循規蹈矩,從未聽過一個女子膽敢在公眾場合如此激烈而不知羞恥地表達她的愛意,何況這個女子竟還是一國之君!

一時間,八殿鴉雀無聲,眾人神色各異,敬佩有之,鄙夷有之,欣賞有之,憎厭有之,害怕亦有之。

拓拔野心下大震,悲欣交集,忖道:「科大俠泉下有知,聽到娘的這一番話,也該微笑閉目了。」

卻聽白帝嘆道:「科大俠有如此紅顏知己,也不枉來此世間一遭了。」頓了頓,溫言道:「但請龍神明鑒,西王母的確不曾殺死斷浪刀,此中只怕有小人挑撥……」

龍神凌厲神色稍緩,格格脆笑,凄然道:「白帝是真不知道呢,還是為這賤人開脫?既要證據,我這就拿出來讓大家瞧個分明!」紅袖飄舞,一隻銀白色的四翅怪蟲嗡嗡飛出,在她素手之間盤繞飛舞。

「淚影蟲!」眾人齊聲低呼。

龍神冷冷道:「不錯,這就是你們大荒的淚影蟲。據說它流淚的時候,可以將當時見到的情景影印到淚珠里。淚珠滾落淚囊,凝結為藏有影像的珍珠。白水香,你殺死科大哥的時候,可沒想到有這麼一隻蟲子吧?」

西王母花容微變,瞥了一眼烏絲蘭瑪,見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頗為幸災樂禍,淡藍色的眼中驀地閃過憤怒神色。

龍神左手舒展,真氣「哧哧」激生,倏地化為一面直徑三尺的氣鏡;右手指尖輕彈,絢光飛舞,淚影蟲「嗡」地一震,頭部濺出一顆細小的珍珠,在龍神的指尖真氣里徐徐旋轉,幻光流離。

「噗!」龍神指尖絢光透過珍珠,投射在氣鏡之上,形成彩色景象。

眾人「咦」地一聲叫了起來:「窫窳!」那幻影赫然是一隻巨大的紅角碧眼龍頭怪獸,銀鱗閃閃,獠牙森森,凶神惡煞,似乎正在痛苦咆哮。

龍神指尖輕彈,淚影蟲迸出第二顆珍珠,氣鏡搖晃,幻影波盪。八殿轟然,纖纖嬌軀劇顫,失聲道:「爹!」淚水倏地奪眶湧出。

幻影依舊是窫窳,只是其頭部已經幻化為人形,銀髮飛揚,清俊的臉容滿是苦痛而憤怒的神色,正是科汗淮。

龍神冷笑道:「賤人,你敢說認不得他嗎?他這一頭銀髮,便是因你而變白!」素手激揚,淚影蟲的第三顆淚珠濺了出來。

絢光搖曳,幻影正中立著一個豹斑白衣女子,端莊秀麗,正是西王母。只是眉尖輕蹙,臉上殺氣凜然,雙臂高振;咫尺之外,窫窳昂首悲吼,天之厲白光凜冽,從它脊背沒入,鮮血飛射。正是當夜在雁門大澤,西王母擊殺窫窳的一幕。

八殿嘩聲大作,拓拔野又驚又怒,突然想道:「是了,烏絲蘭瑪當日以科汗淮的一縷白髮與思念石將西王母誘到雁門,便是故意激她出手殺死化為窫窳的科大俠,再以淚影蟲印下當時景象,挑唆娘報仇生事。」

心中一沉,驀地瞥望纖纖,只見她俏臉慘白,杏眼中淚光泫然,驚駭、恐懼、憤怒、悲苦交相摻雜,搖著頭,不可置信地獃獃凝望著淚影蟲幻象,突地發出一聲凄惻裂心的尖叫,摔倒在地。

拓拔野大驚,飛身衝去,不顧眾人灼灼目光,將纖纖抱了起來。八台大殿一片混亂,金族群雄紛紛圍了過來,御醫也急忙趕到。

纖纖渾身冰涼僵硬,怔怔地望著藍天,眼神渙散,神情恍惚獃滯,淚水卻不住地從眼角淌落。拓拔野心痛如割,不斷喊著她的名字,真氣綿綿輸入。過了半晌,她方才「啊」地哭出聲來,大口大口地抽泣著,緊緊地抱住拓拔野,將頭埋入他的懷中,簌簌顫抖。那悲切而苦痛的哭聲,彷彿厲電劈入拓拔野的心中。

她殷殷切切地期盼了多年,方與母親相認,卻得知失散四年的父親慘死於娘親之手,這愛恨交織的裂痛,換作拓拔野,恐怕亦是抵受不住。

烏絲蘭瑪嘆息道:「想不到西陵公主的生父竟是死於王母之手,這可真是造化弄人了。」拓拔野聽她惺惺作態地說風涼話,登時大怒,卻又偏偏駁斥不得。

龍神森然道:「賤人,現在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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