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地河乾坤

迷迷糊糊之中,拓拔野聽見若有若無的簫聲,寂寥淡遠,刻骨蒼涼;心中驀地一陣歡喜,喃喃道:「仙女姐姐……仙女姐姐……」突然驚醒,大聲叫道:「仙女姐姐!」

周身麻痹僵硬,血液彷彿凝固了一般,一時之間就連脖頸也無法轉動。凝神察探,心中大喜,周身經脈竟已痊癒完好,只是經絡氣血似是被極為冰寒之氣鎮住,暫時不能運轉。當下一邊氣隨意轉,緩緩調息;一邊叫道:「仙女姐姐!」

簫聲頓止,萬籟俱寂。明月當空,星辰寥寥,兩側雪崖冰壁高矗峭立,耀射著清冷的光芒。竟是在一個寂靜而狹窄的冰山雪谷之中。拓拔野心中忽地一陣迷惑,依稀記得自己從那山腹甬道躍出之時,四周乃是山腹內壁,怎地竟到了這露天的山壑中?

「你……你醒啦!」耳眸突然響起一個清雅溫柔的聲音,繼而一張清麗絕世的臉容撲入眼帘。一時明月失色,冰雪無光。

拓拔野見她安然無恙,心中大喜,叫道:「仙女姐姐!」

姑射仙子「啊」地一聲,一雙澄凈秋水中,滿是歡悅欣喜之意,低聲道:「你叫我仙女姐姐?你認得我嗎?」

拓拔野一呆,旋即恍然,暗自忖道:「是了,隔了四年,我變化如許之大,她自然認不出我了。」但不知為何,心中仍然一陣失望,微笑道:「我……在下拓拔野……四年前曾經在玉屏峰上見過仙子一面。」心中緊張,只盼她能立時想起。

姑射仙子低聲道:「拓拔野?……玉屏峰?」俏臉上一片茫然。拓拔野心中如遭重鎚,驀地一陣失望酸苦:「原來她竟連一丁點也記不得了。在她心底,我原不過是一顆微塵罷了!」

姑射仙子微微搖頭,悵然道:「對不住,我什麼也記不起來啦!」明眸凝視拓拔野,又道:「公子既然識得我,能告訴我,我究竟是誰嗎?為什麼會與公子在一起?這裡又是何處?」

拓拔野又是一愣,腦中嗡然一響:「是了!難道她竟然失憶了嗎?」心中凜然驚駭,思緒飛轉;心道:「難道又是那些水妖施了什麼妖術魔法,讓她記不得從前之事?」忽然一陣歡喜:「原來她並非單單記不得我,實是中了妖法失憶的原故!」

見他臉上閃過驚詫、憤怒、歡喜諸般神情,怔然不語,姑射仙子心下詫異,又低聲呼喚了他幾聲,拓拔野方才如夢初醒,沉吟道:「從前之事,仙子當真一點也記不得了嗎?」

姑射仙子輕搖螓首,低聲道:「不錯,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拓拔野獃獃地望著她,心中怦怦亂跳,口乾舌燥。突然冒起一個古怪的念頭:「難道仙女姐姐失憶,也是上蒼冥冥中安排的嗎?她記不得自己的身份,便不再是木族聖女,也不必守身獨處……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定要讓她恢複記憶?帶著她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做一對神仙眷侶,豈不逍遙自在?」

姑射仙子站起身來,白衣飄飄若飛,嘆息道:「原來你也不知道。」月光照著她的臉容,迷茫凄婉,楚楚動人。身影孤單落寞,彷彿要隨風飄去。

拓拔野忽然一凜:「拓拔野!你這般自私卑劣,豈是大丈夫所為?」熱血上涌,大聲道:「你是當今木族聖女——姑射仙子蕾依麗雅!」

姑射仙子嬌軀微微震動,低聲道:「木族聖女?姑射仙子?」眉尖輕蹙,秋水波盪,反覆低吟了數十遍,失望煩惱,搖頭嘆息道:「我記不起來啦!」

拓拔野心中一動,喜道:「仙子,我懷中有一個瑪瑙香爐,是當年在玉屏峰上你留下的……」姑射仙子冰雪透明的指尖輕輕一點,拓拔野的衣領登時翻開,瑪瑙香爐從乾坤袋中徐徐飛出,落到她蘭花般的掌心。

瑩白剔透的瑪瑙香爐在她掌心緩緩旋轉。月光折射,眩光流舞。姑射仙子的容顏在折光照耀下變幻不定,終於黯然搖頭,指尖輕彈,將香爐徐徐送回拓拔野懷中。

拓拔野心下失望,體內真氣越轉越快,終於將冰封的經脈盡數沖開,「啊」地一聲,跳了起來,周身冰屑簌簌掉落。從腰間拔出無鋒劍,倒遞與她,說道:「這劍乃是木族神器,那夜你曾讓我好好保存,你還記得嗎?」

姑射仙子握住劍柄,妙目凝視良久,搖頭道:「是無鋒劍嗎?但為何又斷為半截?」

見她依舊渾然不覺,拓拔野心下一陣難過悵惘,想起那時月夜,她手握斷劍,黯然神傷的情形,拓拔野更是心潮洶湧,低聲道:「人有情,劍無鋒。此劍原是貴族當年聖女空桑仙子送與神帝的定情之物。空桑仙子因情得罪,被流放東海湯谷,神帝傷心欲絕,將此劍拋入龍潭,因緣際會,被我得到……」

姑射仙子微微一顫,秋波蕩漾,沉吟道:「空桑仙子?」

拓拔野見她似是想起某事,心中一喜,但見她目光漸轉迷茫心中又不由得沉了下去。忽然心念一動,從腰間取出珊瑚笛子,悠揚橫吹。

笛聲清越宛轉,如幽泉嗚咽,空林風語,說不出的蒼涼凄傷。

月光如水,一陣寒風吹來,冰屑紛飛,隨著笛聲節奏,韻律飛舞。

姑射仙子怔然而立,出神傾聽,白衣翻湧,黑髮飛揚,竟似是痴了。不知何時,妙目中濕光點點,一顆淚珠倏然滴落,低聲呢喃道:「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黃河十曲,畢竟東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昨夜風吹處,落英聽誰細數。九萬里蒼穹,御風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素手一顫,斷劍鏗然沒入堅冰石岩。

姑射仙子柔荑舒展,五指開落,掌心突然凝聚起瑩白光氣,滾滾卷舞,倏然化為一支瑪瑙洞簫。斜倚於唇,十指跳動,合著拓拔野的笛聲,一起吹奏那《剎那芳華曲》。

笛聲清幽激越,洞簫蒼涼悠遠,交相跌宕,纏綿刻骨。兩人四目凝視,突然悲喜交集,心中不約而同地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很遠很遠的從前,兩人就曾經這般臨風齊奏……

山風鼓舞,萬千冰晶銀魄在姑射仙子、拓拔野四周縈繞飛舞,在月光中閃著點點銀光,彷彿流螢,彷彿飛雪。

一曲吹罷,餘音裊裊不絕。漫天冰屑悠然飛舞,緩緩落地。半晌,兩人兩兩相望,彷彿被冰雪凝鑄一般。

姑射仙子玉靨泛起淡淡的嫣紅,低聲道:「這曲子好生熟悉,聽了讓人莫名的傷心。」

拓拔野道:「仙子,你記起些什麼了嗎?」

姑射仙子蹙眉思忖片刻,搖頭道:「我記得這曲子的歌詞,卻記不得在哪裡聽過了。」

拓拔野心下失望,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不知那些水妖使了什麼妖法,竟然這等霸道!」

姑射仙子道:「公子說我是木族聖女姑射仙子,卻不知公子又是誰?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嗎?我們為何會在此處?」雖然心中殷切,這一連串的問題依舊問得淡雅而從容,殊無急促之態。

當下拓拔野將四年前自己如何邂逅神帝,如何在玉屏峰與之相遇,又是如何從蜃樓城流亡東海……等事,擇其要點,一一道來。至於纖纖身份,則略過不提。說到自己追蹤比翼鳥,到了鐘山,遭遇身中春毒的姑射仙子時,拓拔野不由大感尷尬,面紅耳赤。

見姑射仙子暈生雙頰,妙目中微有慍意,連忙咳嗽道:「仙子放心,拓拔野雖非君子,卻絕非浮浪狂徒。並末對仙子有……有不敬之舉。」他與赤身裸體的姑射仙子狎呢良久,雖未污其處子之身,卻已有肌膚之親,「無不敬之舉」可謂含糊之至。心中暗自羞慚,臉燙得彷彿燃燒起來。

姑射仙子秋波流轉,瞥見臂上守宮砂鮮艷依舊,羞惱神色一閃即逝。臉上忽然又是微微一紅,低聲道:「比翼鳥?」

拓拔野道:「正是。」突然想起它們尚在乾坤袋中,連忙探手入懷,將它們小心翼要地掏出。

比翼鳥簌簌發抖,脖頸四下扭轉,「蠻蠻」低叫。突然撲煽翅膀,抖落片片冰屑,一隻朝著拓拔野,一隻朝著姑射仙子,歡快地鳴叫起來,極是興奮。

拓拔野吃了一驚,忖道:「比翼鳥如此激動,難道當真表示我和仙女姐姐……」心中狂跳,瞥望姑射仙子,卻見她俏臉嫣紅,眼中滿是羞嗔之色,兩人目光對撞,齊齊扭開頭去。

拓拔野定了定神,又繼續往下述說。姑射仙子蹙眉道:「公子說我中了西海鹿女的極樂丹,除了……除了男女交合之外斷無可解,那麼為何我現下安然無恙?說我中了奇毒,經脈內全無真氣,為何我現下真氣充沛,經絡絲毫無損?」

拓拔野心中大凜,適才他見姑射仙子醒來,極是激動,一時間竟沒有想到此節,被她這般質詢,登時說不出話來。思緒飛轉,亦是迷惑不解。

姑射仙子見他張口結舌,又道:「你說我們被雪崩困在山腹之內,為何又突然到了這山壑之中?」語氣漸轉冷淡,似已有懷疑之意。

拓拔野嘆了口氣,苦笑道:「仙子,此中奧妙,拓拔野實是不知。」見她秋水明眸深深地凝視著自己的雙眼,似乎想要看到他內心深處,心中一跳,凝神坦然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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