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凄冷,月光暗淡,血蝙蝠一路南飛。
忽然聽見獸吼鳥啼之聲,鋪天蓋地,從乾坤袋的冰蠶絲縫間篩落。蚩尤朝外眺望,險峰怪崖,參差錯落,黑漆漆如萬獸蹲踞,竟又回到了眾獸山。
怪叫震天,無數黑影從千山萬壑飛掠而出,遮天蔽月,浩蕩飛來。蚩尤驀地一凜,隱隱聽見琴聲鏗然,破空裊裊,赫然便是今夜在寒荒城驅使萬獸圍攻南峰的冰甲龍筋箏!
血蝙蝠穿過漫天鳥獸,筆直地朝西北的一座險峰飛去。數千隻羅羅鳥從那山峰蓬然炸飛,於夜空嗷嗷怪叫,盤旋翔舞,彷彿在迎接他們一般。蚩尤認得那山峰正是前幾日與拓拔野、拔祀漢五人一齊救出九百童女的地方。心中更覺詫異,不知晏紫蘇等人來此處作甚。
琴聲越來越近,蚩尤遠遠地看見,在那山崖洞口、滿地冰雪中,坐著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正低頭撫琴。白髮飄飄,鬚眉共舞,就連衣袂也似乎隨著琴聲韻律起伏。
那白髮老者見晏紫蘇等人飛至,推琴起身,哈哈笑道:「晏國主,好久不見,風姿更勝從前。老朽聊奏一曲,恭迎芳駕。」
晏紫蘇格格笑道:「百里無韁,我瞧你是想炫耀這新到手的冰甲龍筋箏吧?」
那白髮老者哈哈而笑,足尖將那古箏輕輕一挑,古箏穩穩地貼在他的背上。那古箏瑩白如冰雪,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澤,五根琴弦光芒閃爍,極是耀眼。
楚寧從血蝙蝠背上輕飄飄地掠到山崖洞口,微笑道:「萬獸無韁百里仙人的御獸之法果然天下無雙,若非百里仙人相助,今夜絕難大獲全勝。」
這老者赫然便是當日在東海上被拓拔野打得大敗的水族十仙之一的「萬獸無韁」百里春秋。蚩尤登時恍然,心想:「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原來竟是這老妖。難怪以江疑的驚神鑼亦不是其對手。」
百里春秋位列十仙,念力極強。精擅御獸之道,與龍女雨師妾、火神祝融並稱天下第一。當日在風雷海上,與夔牛相鬥良久,真元損耗不少;又過於託大自負,對拓拔野不放在眼中,否則決計不會被拓拔野輕易擊敗,蒙受奇恥大辱。
百里春秋持須笑道:「楚法師過譽了。那江疑也是個厲害角色,若不是你與女丑神女相助,讓老朽得了這寶箏,要想如此順利也非易事。」哈哈而笑,眉目之間,卻難掩得意之態。
突聽一聲狂吼,眾人只覺得耳邊爆起連串驚雷,險些站立不穩。腥風狂舞,從洞中呼嘯衝出。地動山搖,四壁劇烈震動,腳下的山石竟如波浪般顛伏。「轟」地一聲悶響,洞口周沿的如牙尖石突然交錯疊合,高六丈,寬五丈的山洞竟驀然閉攏!
楚寧大喜,顫聲道:「冰甲角魔龍!」
晏紫蘇拍手笑道:「冰甲角魔龍解印復活,老祖也該出來啦!」
蚩尤登時醒悟,原來這座奇形險峰竟然就是寒荒第一凶獸冰甲角魔龍被封印而成的獸山!這山洞想必就是那妖龍的巨口了。前幾日自己數人竟是在妖龍的腸胃之內救出九百童女,又是從那妖龍的排泄口衝出險境。又想,難怪當日自己傾盡全力,以苗刀神力亦不能鑿壁而出。
百里春秋嘿然道:「老祖早已出來了,正大發雷霆呢!」
楚寧「啊」了一聲,頗為緊張,問道:「是……是因為九百童女之事嗎?」
百里春秋道:「不錯!適才老祖怒不可遏,極是嚇人。我剛一來,便命我即刻驅使羅羅鳥為他找些童女應急。」
四人一邊談說,一邊沿著那陡峭狹窄的甬道向下行走,石壁上粘滑腥臭的綠色液體徐徐流淌,惡臭逼人。晏紫蘇蹙起眉頭,素手掩鼻,說道:「老祖這幾日接連施法,真元大損,難怪要找些童女補補。以他的脾氣,倘若不發怒那才叫可怕呢!」
蚩尤聽他們說起九百童女,心中凜然,凝神傾聽,又暗自揣測,不知那老祖究竟是誰。
楚寧恨恨道:「都是那兩個小賊,多管閑事,將我們辛辛苦苦搜羅來的童女盡數劫走。」頓了頓,又道:「好在晏國主隨機應變,假借神諭,讓八族長老會替我們搜羅童女。眼下一切順利,應當不會延誤老祖大事。」
百里春秋微笑道:「老朽已經稟告過老祖了,他聽了甚是歡喜,直誇晏國主聰明機智。」
晏紫蘇格格一笑,道:「是嗎?那可多謝百里啦!」
楚寧與夜血似乎也舒了一口大氣。
蚩尤心道:「不知那老祖要九百九十九個童女作甚?」突然想起纖纖前日說到,這凶獸檮杌吞噬童女的兇殘慘狀,心下大寒,怒意橫生。
過了片刻,綠光幽然飛舞,萬千西海碧光蟲從甬道中團團飛出,照得百里春秋鬚眉皆碧。有人叫道:「晏國主和楚法師來了!」
晏紫蘇格格嬌笑,大聲道:「青丘國晏紫蘇拜見西海老祖。」
遠遠地聽見一個圓潤的聲音笑道:「古靈精怪的晏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般知規知矩啦?」悅耳動聽,竟似是一個孩童。
蚩尤心下大震,原來這老祖竟是大荒十神之一的西海老祖弇茲!水族四大水神中,除了黑水真神燭龍之外,便以西海老祖最為了得。此人生性乖僻,生平絕少踏入大荒,是以威名雖著,見過他真面目的人卻是寥寥無幾,可稱大荒十神中最為神秘的人物之一。生有三眼,額上一目號為「奪魂眼」,可勾魂攝魄;手中一丈八尺長的斬妖刀號稱天下第三名刀,僅排在羽青帝的苗刀與黃龍真神應龍的金光交錯刀之下。生平最為出名的一戰,便是與神農的西海之戰。
傳言一百六十年前,他因犯下大惡,引得神農震怒,追至西海,大戰九百回合後,方才將其斬去右耳,逼迫他立誓此生永不踏入崑崙以東的大荒疆土。但他當年所犯的重罪究竟是什麼,大荒中卻無人得知。自那以後,大荒中再也沒人見過他的蹤影。
晏紫蘇笑道:「見了老祖,還有誰敢放肆?借我一千個膽也不敢呢!」稍一遲疑,縴手突然在臉上一抹,登時變作一個姿容平淡的女子,與百里春秋等人步入冰甲角魔龍的胃洞之中。
巨大的石洞內翠光流動,無數西海碧光蟲熒熒飛舞。洞中立了六人,俱是黑衣男子,瞧那裝束,當是水妖無疑。其中一個枯瘦的麻臉男子瞧見晏紫蘇,登時眯起雙眼,光芒閃爍,失魂落魄地移轉不開視線,晏紫蘇化身變做的平庸女子,對他而言竟似是絕世美女一般。蚩尤撞見這男子的目光,登時起了嫌惡怒恨之心,竟有一種將他雙眼剜出的衝動。
蚩尤心道:「西海老祖既然在此,這幾人便應當是西海九真中的人物了。」西海九真傳聞乃是西海老祖親自調教的門生,個個都是意氣雙修的真人級高手。其中虎爪顎神、西海鹿女、九毒童子等人猶為著名。心中凜然戒備。
那頂立正中,直徑丈余的銀白石柱熒光閃爍,宛如透明。石柱之中,一個肉球徐徐轉動;蚩尤定睛一看,方才發現那團肉球竟是一個蜷縮一團、抱膝繞轉的童子。那童子全身瑩白透明,皮膚光潔,青色血管縱橫遍布;兩眼緊閉,手臂腳足肥短如嬰兒,但兩腿之間竟昂然傲立了一根巨大的玉杵,血管盤繞,頭頸血紅,頗為可怖。蚩尤看了數遍方才確信那是這童子的陽物,心中駭然。
楚寧、夜血疾步上前,朝著那石柱中的童子拜倒,恭聲道:「寒荒國楚寧、夜血拜見西海老祖。」蚩尤吃了一驚,方知這童子竟然就是西海老祖。但瞧他模樣,分明只是個七、八歲的胖童子,怎地竟有兩百餘歲的年齡?
那西海老祖光潔圓闊的額頭突然裂開,綻出一隻幽藍色的眼睛,寒芒閃爍。蚩尤心中一凜,只覺得那隻眼凌厲如電,彷彿瞬間穿透了自己一般,突然有些頭昏目眩,真氣翻湧。
西海老祖的奪魂眼徐徐轉向,凝視楚寧、夜血。兩人如芒刺在背,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冷汗浹背。過了片刻,西海老祖淡淡道:「很好。你們都是有勇有謀的寒荒志士,將來寒荒八族可就要靠你們了。快快請起吧!」聲音甜潤,但此刻蚩尤聽來,卻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森寒之意。
楚寧、夜血恭聲稱謝,緩緩起身。
晏紫蘇輕移蓮步,格格笑道:「幾年不見,老祖更加年輕啦!下次見著老祖,豈不是要我抱著你嗎?」眾人莞爾,卻板著臉不敢笑出聲來。
蚩尤心道:「這妖女果然膽大包天,竟敢取笑西海老祖。是了,聽段叔叔說過,這西海老祖修鍊的冥天大法,可以駐容養顏,想不到竟然可以返老還童。」
西海老祖哈哈笑道:「小丫頭,胡說八道。」但聲音極是歡悅,殊無不喜之意。此時,那雙緊閉的眼睛方才徐徐張開,銀白色的眼珠轉動幾圈,盯著晏紫蘇上上下下打量,道:「晏丫頭,每次見你都是不同的模樣。今日若不是先打了招呼,嘿嘿,我這隻奪魂眼只怕也認你不出。」
晏紫蘇笑道:「我這等庸花俗柳,哪進得了老祖法眼?」
西海老祖嘿然道:「千面美人晏紫蘇,什麼時候成了庸花俗柳了?」銀白色的眼珠凝視著她枯淡的臉容,點頭道:「小丫頭,你乖巧得很,老夫今天真元大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