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羽鶴飛得極快,日落時已在數百里外的小島上。當日他們離開蜃樓城時,乘著柚木船偏離了不少方向,又被巨鯊吞入腹中朝南而行,到了湯谷。因此距離古浪嶼其實也有千五海里之遙。好在眼下御空飛行不大會受風浪影響,依照司南與《大荒經》,取直線而飛。
第二日黃昏時分,三人一鶴已到了古浪嶼。
殘陽如血,雲霞變幻,海鷗翩翩飛翔。古浪嶼碧樹蒼翠,黑石白沙,雖遠不及湯谷大,但卻比之美了百倍。
纖纖回到故居之地,極為歡喜,在雪羽鶴背上半立起身里大聲呼喊:「爹爹!爹爹!」他們離開蜃樓城已有月余,依照當時科汗淮的說法,他當已帶著喬羽到古浪嶼與他們會合。是以纖纖人在半空,已經迫不及待的呼喊起來。蚩尤心中的期盼、焦慮也是絲毫不下於她。
雪羽鶴緩緩降落在白色沙灘上,三人跳了下來。還不待拓拔野將雪羽鶴封印,纖纖已經朝島上狂奔而去。拓拔野、蚩尤急忙緊隨追上。
三人繞過石崖,穿過一片小樹林,來到一個木屋前。小溪流淌,倦鳥歸林。但那木屋門扉緊閉,檐角蛛網,似乎也頗久沒有人住。纖纖怔立片刻,衝上前推門喊道:「爹爹!」屋內木桌竹床,塵灰滿布,空蕩無人。夕陽從竹窗斜斜照入,塵粒在光柱中飛舞。纖纖獃獃的站著,淚珠一顆顆掉落。
拓拔野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撫摩著她的頭低聲道:「傻丫頭,哭什麽。咱們比你爹爹先走,還費了這許久工夫才到。你爹爹和喬城主還要尋找失散的遊俠,自然不會這麽快到啦。」纖纖擦去眼淚,大聲的笑道:「對,我爹爹厲害的很,那些水妖哪裡是他對手。他一定是找其他遊俠去了,過幾天就該回來啦。」話雖這般說,心裡還是說不出的驚惶憂慮,淚水忍不住又涌了出來。
蚩尤心中也是驚憂交集,雖說科汗淮神功蓋世,但父親身受重傷,又落在叛徒宋奕之手中。水伯天吳躋身大荒十大魔法師,魔法無邊,手下又有眾多一流高手。科汗淮要想從重圍之中,順利將喬羽救出,實是難如登天。縱然他能殺出重圍,自己父親只怕也是凶多吉少。當日自己離開蜃樓城時的一絲僥倖之意,此刻顯得如此渺茫無望。越想越是焦慮悲鬱,心肺欲裂,直想捶胸狂呼,一解悲鬱悶氣。但他生怕令纖纖更為傷心,咬牙隱忍不發,拳頭緊攥,鮮血自指縫間一絲絲滴落。
耳中聽到羽卓丞低聲道:「小子,喬家男兒都是流血不流淚。沒有什麽過不了的困難。眼下你爹生死如何,還難說的很,何必擔心?嘿嘿,就算死了,那也是響噹噹的好漢,有什麽可難過的?這般悲悲切切的,可不是讓水妖瞧了笑話麽?」蚩尤心中一震,忖道:「是了。我爹即算死了,也是光耀千古。我應做的,應當是向水妖討還血債,建立自由之邦!怎能婆婆媽媽的傷心難過,沒的辱沒了喬家的聲名!」當下滿腔鬱悶都化為怒火與豪氣。
拓拔野正擔心蚩尤悲怒難抑,轉身看見他雖雙眼怒火欲噴,但面容上卻是說不出的平靜,只是淡淡道:「咱們先住下,等上一段時日。」拓拔野拍拍他的肩膀,對著纖纖展顏笑道:「不管怎樣,咱們總算是到了古浪嶼了。估計過不多久,科大俠、喬城主就會帶著大批英雄好漢來和咱們會合了。咱們趕緊將這島上好好收拾收拾,可別到時科大俠問你:『纖纖,你叫大夥兒睡哪兒哪?睡在沙灘上看星星數月亮嗎?』」纖纖撲哧笑道:「你當是螃蟹嗎?睡在沙灘上數月亮?」
當夜三人收拾了房間,燒了些海味,用完膳後就在這木屋中睡下。拓拔野、蚩尤翻來覆去,心中波濤起伏,睡不著覺,當下悄悄的起身。月光如水,照在纖纖熟睡的臉龐上,秀眉微蹙,俏臉酡紅,細細的汗珠沁在小小的鼻尖上,彷彿在夢中還在擔憂一般。兩人對望一眼,均是心下難過。這小女孩兒從今往後,只怕當真是無依無靠,他們只有竭盡全力,好好的照顧她了。兩人替她擦去汗珠,掖好薄被,掩門朝沙灘上走去。
濤聲陣陣,隨著月光層層漾來。夜空晴朗,樹影班駁,兩人無言的走在通往沙灘的林間小徑上,彷彿正走向一條不知未來的道路。
那一夜,拓拔野與蚩尤在沙灘上坐到天明,談了諸多事情。兩人相識雖然不過兩個多月,但意氣相投,患難與共,彼此都已肝膽相照,極為信賴。在湯谷島的際遇更將兩人的友情拉近了一步,同時也註定了在未來的日子裡,要一起為同一個目標奮鬥不息。這一夜長談,更是使得二人在許多事情上的看法達成了一致。
此後的一個月里,拓拔野、蚩尤、纖纖便一直在古浪嶼上留守等候。白日里,蚩尤入海捕魚,留島守侯。拓拔野則帶著纖纖騎鶴飛翔,四下打探蜃樓城群雄的消息。但滄海茫茫,人煙稀少,除了湯谷,始終沒有找到落難的遊俠,更勿論科汗淮與喬羽。雖偶爾也能發現一些偏僻的島國,但島上居民大多是蠻荒野民,言語不通。而兩人長得俊逸美麗,又騎乘白鶴,每每被認做仙人,受蠻荒島國萬眾膜拜。因此每日回到島上時時常帶回一些化外野民進貢的土特產品。
最初十幾日,拓拔野與纖纖還能談笑風生,縱橫千里,領略東海汪洋壯闊美景。但始終杳無音信,不由日益擔心。纖纖也一日比一日消瘦,笑容日少,就連話語也少得出奇,瞧得拓拔野二人甚為心疼憐惜。到了後來,拓拔野決計冒一冒險,讓蚩尤留在島上與纖纖相伴,自己則夜半起身,孤身騎鶴,朝西南蜃樓城方向飛去。
往西千里,接連經過三個島國。四處打聽,島民都僅知道大荒蜃樓城被水族攻破,據說已被屠城,但是否有人逃生,便一概不知了。拓拔野索性再往西行,還未達蜃樓城,遠遠的一些小島上,都已是黑旗招展,儘是水族城邦。海上盡皆是游弋的水族戰船。拓拔野雖然膽子奇大,卻也不敢再冒然前行。
當下拓拔野向南繞行,悄悄降落在某一小島上。半夜裡伺機抓獲一名水族軍官,逼問再三,他竟也不知道科汗淮、喬羽的生死。原來那日他們走後,科汗淮浴血奮戰,殺了眾多水妖,苦戰中卻被水伯天吳乘隙制住。科汗淮突以兩傷魔法一舉脫身,並將水伯天吳擊傷。混亂中,科汗淮救出喬羽殺出重圍,身披四十餘處輕重傷躍入海中逃逸。但是他們傷勢極重,且那夜風浪極大,多半凶多吉少。此後一個月里,水族又對方圓五百里的海域封海查尋,一無發現。唯一的解釋便是兩人已經葬身魚腹。雖然如此,水伯天吳仍不敢稍有放鬆,繼續封海搜尋,希望能找找屍體遺物。
拓拔野聽得喜憂交集。心中隱隱覺得,以科汗淮與喬羽的能耐,應不至於被海魚吞噬。但既身受重傷,也絕無可能在水妖密集的搜尋中潛海一月不出。倘若他們尚且生存,又在何處呢?科汗淮智計百出,每每出人意料之外,這回是否也是他的計謀使然呢?拓拔野思忖再三,也理不清頭緒,當下揮掌將那水族軍官擊昏,依舊悄悄騎著雪羽鶴東返而去。
回到古浪嶼,拓拔野將這消息告訴二人,他們一聽之下,均是悲喜參半。但既然連水妖都未發覺兩人屍體,則生死不能定論。既然如此,兩人能生還的可能性只怕更要大些。三人互相勉慰,雖然這消息並非喜訊,但比之此前心中的那無望的憂慮,卻是強了幾分,也給他們留下不少想像中的希望。
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動,道:「科大俠喜出奇兵,當日在天壁山就是將水妖騙得七葷八素。我想他們多半不在海上,可能還在蜃樓城某處藏著。」纖纖喜道:「是了是了,拓拔大哥說得沒錯,我爹爹定然還在蜃樓城裡,是以水妖以為他們已經跳海,不會留心島上。」蚩尤對科汗淮不太了解,但對這推測卻頗為動容,也是喜動顏色,點頭不已。
當下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越想越有可能。蚩尤一拍大腿道:「倘若真是在蜃樓城裡,他們定然可以平安無恙。島上有許多秘密暗道,四通八達,水妖想找到他們難如登天。」他又皺眉道:「但是眼下水妖一直封海,想要出來也不是件易事。」拓拔野笑道:「這天下有不裂縫的牆嗎?只要水妖稍一放鬆,他們便可以從容離開。」纖纖嘆道:「可是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看見爹爹呢。」
拓拔野道:「咱們不必太過擔心了,只需好好在這島上待著,他們必定能找上來。」蚩尤點頭道:「不錯。眼下要緊之事,便是趕緊練好功夫,同時好好將湯谷島群雄團結調教,作為復城的主力。」他與拓拔野這一月來,一有空便商量這湯谷島群雄之事。這群人個個都是桀驁不訓的狂徒,要令他們徹底心悅誠服還需要強大的武功魔法與剛柔並濟的治軍手段。眼下兩人雖然暫為「湯谷城城主」和「大魔法師」,但這兩項條件,秉心而論,還不足以駕御群雄。
拓拔野點頭道:「正是。咱們要想方設法將一切準備好,待到科大俠與喬城主回來時,便可以立即計議復城大計。」三人討論了半晌,訂下今後的計畫。拓拔野加緊修鍊「潮汐流」,蚩尤則加快修行「青木魔法」。畢竟羽卓丞在他體內的元神已經日益衰微,再過一個多月便要逃逸殆盡了。至於這剛柔並濟的治軍本領,只有找機會向赤銅石等人慢慢討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