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野扛著十四郎一路狂奔。島上四處都是亂兵怪獸,彎刀勝雪。那玲瓏剔透、各逞風姿的五族建築諸多已被放火燒著,殘垣斷壁,屍橫遍野,滿目創痍。路上竟瞧見不少相識的死者,狀極凄慘。拓拔野心下難過,大為憤怒。大荒和平既久,他從未經歷刀兵之禍。眼見這婦孺無辜,慘遭屠戮,心中枯澀滋味實難言諭。想起當日在南際山頂,神帝所說的戰禍憂慮,登時心有戚戚。恰巧十四郎悠然醒轉,方才呻吟出聲,便被拓拔野盛怒之下一掌擊昏。
許多玄服水妖迎面奔來,平添怒氣,紛紛被他一掌擊飛。體內真氣渾然流轉,與海上大潮同聲契合,氣勢極盛。拓拔野每一掌拍出都有開山裂石之力,所到之處,無不披靡。越打越是順手,信心愈足,心中悲憤之意稍解。
水妖認出他肩上所扛之人乃是朝陽谷少谷主,無不變色,紛紛通聲傳令,四下圍聚。轉眼間便有數百隻水族怪獸輪番攻來。拓拔野體內真氣遇強則強,一經觸爆,便源源不斷,不可收拾。且心中正是憤怒之時,出手毫不留情,竟將怪獸打得悲嘶狂吼,四下逃竄。真氣之強頻頻超乎自己意料之外,足不點地,殺透重圍而去。
這一路搏殺,使得他信心倍增,對戰經驗亦大大增加。真氣運用也更為圓熟流暢。
拓拔野奔出珊瑚林,心想水妖突襲蜃樓城,必定全力攻擊喬羽府邸,務求速戰速決。而喬羽府中眼下必有蜃樓城群雄拚死保護,科汗淮只怕也在其中。自己倘能及時趕到,以十四郎為人質,便可以引領群雄從容退去,甚至脅令水妖退兵也未可知。當下氣勢如虹,徑直向喬府殺將而去。
遠遠的瞧見喬府門外黑壓壓的儘是水妖,里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每人手中高掣火炬,火光衝天。最外一圈是數百騎兵倚立巨大怪獸,碎步兜轉。
拓拔野意念集中,御氣雙足,猛然高高躍起,騰雲駕霧般飛掠騰越,故意縱聲長笑道:「朝陽谷水妖,瞧瞧這是誰!」揮舞十四郎,將他掄來舞去,當作兵器般使用。眾水妖嘩然驚呼,生怕傷了少谷主,登時收了兵器,如浪潮般朝兩邊卷開,任他沖入喬府大門之中。
拓拔野颶風般沖了進來,立身環顧,只見院中東西兩列人正默然對峙,他恰巧站在中心。聽到一聲清脆而歡喜的叫聲:「拓拔大哥,你可來啦。」又有白龍鹿歡嘶之聲。循聲望去,纖纖騎在白龍鹿上,滿臉喜悅。旁邊科汗淮白髮飛舞,衣袂飄飄,朝他微微一笑。再過去便是宋奕之與喬羽、蚩尤。
對面科沙度等諸多水妖將領二十餘人蔘差站列,中間一個木面人長身而立,瞧不清他的表情,但月光下那雙眼睛精光四射,彷彿要穿透人心。眾水妖將領見拓拔野扛著十四郎都不禁訝然失聲,不由自主的瞧向那木面人。
拓拔野心思極快,忖道:「難道這木面人便是什麽朝陽谷的水伯天吳麽?」當下又將那無鋒劍橫在十四郎頸上,嘖嘖道:「我這乖孫子細皮嫩肉的,不知道經不經得起這一刀?」那木面人淡然笑道:「這倒奇了,家父百年前便已登仙,犬子怎麽又多了一個爺爺出來?」拓拔野心想:「你果然便是這龜孫子的老爹,那可再妙不過。」當下哈哈笑道:「妙極妙極,難怪早上一起來便左眼亂跳,原來今日咱們要父子相認。當真是天大一樁喜事。」言下之意,我是這個小子的爺爺,你是他老子,那我當然是你老子了。纖纖格格而笑,蚩尤滿臉憤怒的臉上也不禁突露莞爾之色。
眾水妖無不怒形於色,但木面人未開口說話,誰也不敢搶上一句。那木面人絲毫不著惱,微笑道:「是麽?那倒值得大大慶賀。不知閣下扛著犬子,這般辛苦,所為何事呢?」拓拔野笑道:「不辛苦不辛苦。俯首甘為孺子牛。乖兒子,只要你立時退兵,乖乖的回到朝陽谷去,為父便將孫子送還去。要不然喀嚓一聲,我少一個孫子,你少一個兒子,那豈不糟之極矣。」
木面人水伯天吳哈哈大笑,道:「年輕人有膽有略,難怪舍妹雨師妾這般喜歡你。」他停住笑聲,和聲道:「拓拔野,倘若你現下棄暗投明,加入水族,一道將這大荒叛逆之臣滅了,立時便是水族的英雄,天下的英雄。今後前途似錦,封官晉爵,無可限量。與舍妹雨師妾,更可以時時團圓,豈不是天大的美事麽?何苦托卵危巢,與木共焚呢?」
纖纖叫道:「呸!我瞧你年紀老大不小,怎地這般不知羞恥,難怪戴著面具,敢情是沒臉見人了。拓拔大哥絲毫不喜歡你的妖女妹妹,更不會與你這些水妖狼狽為奸。」拓拔野哈哈笑道:「乖兒子,你瞧,這是連小小女孩也明白的道理,你怎地還不明白?」
眾水妖大怒,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拔刀喝罵。水伯天吳搖頭嘆息,道:「與小女孩一般見識,拓拔野,你可讓人失望之至。」說到「之至」時,突然衣衫鼓舞,如水流般涌動。
拓拔野突覺自己宛如沉入海水深處,窒息鬱悶,心肺直欲迸炸開來。周遭儘是極強真氣,從四面八方朝自己擠壓過來。而自己體內真氣竟被瞬間遏止,全身酸軟,連手中斷劍也幾乎把捏不住。心中大驚,這水伯天吳果然有些門道。
纖纖驚叫聲中,科汗淮與蚩尤同時搶身衝出,與此同時,水妖眾將也閃電般衝上,刀光劍影,真氣縱橫,惡戰在剎那間爆發。
拓拔野強忍窒息之意,想要集中意念,但滿耳都是奇異的波濤洶湧聲,彷彿咒語喃喃不休,自己竟絲毫不能彙集意念力,頭疼欲裂。水伯天吳知道這少年體內真氣驚人,倘若被他爆發出來,那便無法保證愛子的平安。是以突然發難,以「大浪流沙咒」搶先控制他的意念力,不讓他調動真氣。然後再以「海嘯流」真氣將他全身真氣壓迫住,務求瞬間將其擊倒。水伯天吳身為當今之世「大荒十大魔法師」之一,意氣雙修,已臻超一流之境。以他真力、意念之強,同時釋放,雖僅三成力,已決非眼下的拓拔野所能抵擋。
拓拔野只覺頭昏腦漲,全身都要被擠爆一般,難受已極。突然聽到科汗淮的聲音如金石般破入那片波浪之聲,一字字的說道:「拓拔兄弟,意守丹田,調氣湧泉。」他以潮汐流真氣千里傳音,切破水伯天吳的真氣,將拓拔野震醒。拓拔野登時一振,心想:「是了,我全身上下被老水妖的真氣罩住,但惟獨腳底沒有!」當下強振精神,勉力調動意念力,默誦倒海流,將氣海真氣朝雙腳湧泉穴導去。
水伯天吳的海嘯流真氣雖將拓拔野真氣鎮住,不能外逸,但由丹田至湧泉穴的脈線由於未受壓迫,仍然暢通無阻,是以不能防止他將氣流導引腳底。水伯天吳只覺這少年體內自然反激的真氣越來越弱,氣海也漸轉虛空,只道他已經受不起海嘯流重壓,崩潰在即。
院內科汗淮氣旋斬縱橫交錯,大開大合,將水妖諸將迫得節節後退。蚩尤雖然年輕氣弱,卻是勇悍絕倫,大刀揮舞,與宋奕之一道將圍將上來的水妖擊退。但寡眾懸殊,勝負已分。
水伯天吳眼見勝券在握,微笑道:「龍牙侯,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倘若你現下反戈認輸,重回本族,燭真神自會不計前嫌。你依舊是龍牙侯、右軍使。」科汗淮淡然道:「龍牙侯、右軍使那就免了。倘若水族今日起革弊除陳,刀兵不興,不用你邀請,科某自然會回去。」水伯天吳嘆道:「既是如此,我只能將科兄的屍骨帶回北單山了。」
突聽拓拔野大喝一聲,竟提著十四郎,衝天而去。腳底真氣直如破天氣浪,將他推出海嘯流真氣的包圍。眾人大驚,水伯天吳更是驚詫莫名,心中登時返起一股寒意。沒想到自己稍一分神,竟讓他乘隙溜走。這小子真氣之強,機狡萬變,實在大出意料之外。假以時日,豈不是水族大敵?
拓拔野躍到院中梧桐樹梢,將無鋒劍抵在十四郎咽喉,笑道:「天吳我兒,我也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神帝聖諭,你竟然敢違抗,難不成想造反麽?倘若你再不退兵,嘿嘿。」手上稍一用勁,劍鋒登時沒入十四郎咽喉三分,鮮血長流。眾水妖失聲驚呼。十四郎疼的醒將過來,臉上變色,叫道:「爹爹!」
經此變化,水伯天吳再也不敢小覷這少年。愛子性命命系他手,自然冒險不得,但倘若受他要挾,豈不令天下人笑話?當下淡然道:「你假冒神帝使者,捏造聖諭,欺騙五帝,這大罪比之造反又如何呢?」他轉身對喬羽說道:「喬城主,一個月前,神帝早已在南際山頂物化。有人瞧見拓拔野將神帝神木令偷走,偽造血書。這幕後指使之人,應當不是你吧?」蚩尤大怒,罵道:「老匹夫!你含血噴人!」纖纖叫道:「拓拔大哥偷東西?當真可笑。瞧你賊眉鼠眼,不敢真面目示人,我看哪,你才是小偷吧?」
水伯天吳毫不理會,徑直道:「木族長老唐石城在南際山上親眼所見,那還有假麽?蜃樓城為保全自身,竟出此奸計,人神共憤。朝陽谷奉天承運,討伐奸逆。別說犧牲犬子,即使全城戰死,又有何憾?」他說的大義凜然,倒真如是義軍一般。蚩尤氣得面色煞白,直欲上前拚命,被科汗淮拉住。
水伯天吳突然喝道:「宋奕之,還不動手!」那宋奕之突然將刀橫在喬羽脖頸上。眾人大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