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天化日之下,照耀山河的陽光,本來是所有鬼物的剋星。可是這些自地下鑽出來的裊裊黑煙,轉眼見就聚合化身為無數陰魂,滿天飛舞,猙獰無比。這些陰魂之中,更有一隊隊身著鎧甲的陰兵,手執青戈,帶起一股森寒的氣流。這些鬼魂氣焰囂張無比,顯然不懼日光。
這些陰魂中的士兵,身上衣甲各色都有,有些顯然是本朝的軍人,有些卻顯得高古,淳樸,似乎從死了七八十年的少鬼,到死了幾百年的老鬼都應有盡有。一個個形象虛妄,淡若輕煙,身上陰風鬼氣流轉。煞是駭人。
這些陰魂鬼兵顯然生前,正是在戰場上廝殺,不但一個個看起來腦破血流,斷肢少頭顱,身上插著刀劍,被射成刺蝟,全身利箭的也都比比皆是,看來兇殘暴戾,怨氣不小的樣子。
亢明玉也不敢怠慢,這些陰魂能白日顯形,絕非他輕易能對付得了。這種時候亢明玉也不想克進本分,降妖除魔。他反手行囊里掏出大把符咒,隨手散出,仗了手裡斷劍,就要逃命。
當頭的幾個陰魂鬼兵,被亢明玉的符咒一擊,身形一頓,微微後挫,身形頓時散開了些許,但是隨即就再次凝聚,若無其事一般。只有一些較為散落的陰魂,被亢明玉的符咒驅開。
「這些陰魂竟然不懼符咒?」
這些陰魂鬼兵的力量,讓亢明玉大驚失色,反手在斷劍上一抹,劍刃劃開了手指,一股淡紅的血液在明亮的劍脊上流淌。一道火紅的硃砂符印在劍脊上亮了起來。
用本身鮮血,引動了劍上的太清辟邪符。劍光一繞,亢明玉當頭一劍劈散了一個已經靠近的陰魂鬼兵。
陰魂絕不象生人般,可以憑刀劍傷害他人。這些陰魂鬼兵的武器,跟他們的本體一樣都是縹緲虛無的陰魂鬼氣凝聚,倒不見得能斬傷自己。但亢明玉同樣曉得,一旦給這些鬼物粘惹上身,陰氣侵襲下,只怕自己立時便要陽氣盡瀉而暴斃當場。
亢明玉劍法不差,輔佐以大把的符咒四面撒出。一時半會也不怕給這些陰魂鬼兵纏上,可是背後那個邋遢和尚,卻讓他擔心不已。不過這時他已經沒功夫向後面看上一眼。
這和尚到底是有道高僧,正大發神威斬妖除鬼。或者滿嘴胡話的騙子,此時正在被厲鬼撕咬,吞食的骨頭都不剩了,亢明玉連回頭看一眼的空閑都沒有。
亢明玉手上的長劍,是他門中祭煉的法器,雖然算不得神兵利刃,但也還鋒利,上面印的太清辟邪符更是能剋制陰魂的厲害法術,因此亢明玉情急之下,直直的衝出了百多步,也沒遇到強力的阻擋。
叮!
一聲清脆的五金器具的清鳴。亢明玉一劍划出,居然被一個陰魂鬼將給擋了下來。對方手執長刀,甲胄鮮明,顯然生前還是個大將之屬。雖然背後被插了一根長槍,自後心貫通到了胸前,但對這陰魂毫無影響,反而平添了幾分暴戾。似乎更加兇猛。
這個死鬼將軍武藝精熟,長刀如急電迅雷,霍霍幾招,就把亢明玉逼的不能前進半步。
「這是什麼妖物,竟然有這麼邪門?」
亢明玉還是第一次見到,能在大白天,青日昭昭下出現的陰魂,而且這個攔住他的陰魂鬼將,顯然比別的普通鬼兵更加厲害,手上操控的武器,竟然能凝聚的猶如實體。青黑的刀光閃耀下,陰氣陣陣,亢明玉頓時吃力了許多。
單論武功,這個死鬼將軍還在亢明玉這個小道士之上,只不過身為陰魂,終究受了亢明玉手上的法劍的剋制。每次刀劍相交,都是隨之一震,微微遲鈍一下,無法發揮全部武藝。要不然亢明玉早就被這死鬼將軍,幾個照面就給亂刃分屍,砍做一團肉醬了。
亢明玉正在危機間,背後卻傳來了那邋遢和尚的大呼小叫。
「你們這般死鬼,我和尚剛烤的美味,才吃了半隻就給爾等糟蹋了。看我不老大耳刮子扇你們。」
亢明玉全神貫注的對付這眼前的鬼將軍,和周圍不斷撲上的陰魂鬼兵,根本沒有閑功夫回頭看那和尚,怎麼用耳刮子扇陰魂鬼物。但是聽後面鋪鋪直響,顯然這和尚,還沒被這些白日現身的鬼物給撕成碎片。而且還教訓這些鬼魂,教訓得甚為起勁。
和對方拆了幾招,亢明玉不敢多糾纏下去,這鬼物殺不勝殺,打了這麼多時候,亢明玉也沒覺得對方的數目,有所減少。狠了狠心,亢明玉一手舞劍,一手自懷裡掏出一張火紅的符咒。
趁著一劍震退了那鬼將軍,左手一拍,那道符咒,舉化做一條火龍就發了出去。
這赤陽火龍符需要極高深的法力,才能繪製得出來。亢明玉自己並沒有這種法力,這道赤陽火龍符,是他師傅留給他護身用的。這次要不是迫不得已,亢明玉也還捨不得使用。這當口赤陽火龍符強行發動了出來,確實大有千鬼辟易的威力。
這道火龍雖然只是南明離火真氣所化,跟真正的神龍天差地別,但是對這些陰魂鬼兵來說,還是極具威力的。
一道赤紅的火龍咆哮飛騰,橫掃而過。亢明玉剛才奈何不了的死鬼將軍,連帶周圍的陰魂鬼兵,遊魂散魄被火龍一衝,頓時四散八落。當頭那死鬼將軍更是化做了縷縷黑煙,不成形態。趁此機會,亢明玉大步扯開,如飛般賓士而去。也不管背後還有個和尚了。
亢明玉跑出了能有半里多地,感覺並無陰魂追上自己,這才回頭一顧。沒想到這猛一回頭,眼光里只看到一股強盛無比的金光,沖霄而起。
剛才那個既邋遢,又瘋癲的和尚,此時身上金光籠罩,所有挨近他的陰魂,無不厲聲慘叫,爆散成道道黑煙,消弭無形。鬼哭神號之聲,讓亢明玉也不覺心悸意動。
亢明玉心裡想道:「這和尚好強的法力,只怕已經修進了阿羅漢的境界!」
給這股金光佛力一壓,萬千陰魂,化成了縷縷黑煙,又全部縮回地底。那和尚笑嘻嘻的看著亢明玉,弄得他甚是不好意思。訕訕的又走了回來。
「剛才老衲以本身法力,強行把地底潛藏的陰魂迫出,就是為了讓小道士見識一下,這邪法的厲害。若是放任不管,等這些陰魂鬼兵成了氣候,就再難遏止了。」
聽說剛才是這混帳和尚搞的鬼,亢明玉臉色難看已極。不過想到剛才這和尚的法力,想來自己不是對手,亢明玉沉聲的說道:「小道對付這些陰魂鬼兵,已經甚為吃力。哪裡還能幫得上大師的忙。再說現在天下大亂,妖孽橫行。哪裡又管得了這麼多事情。」
亢明玉這些日子受了不少苦處,心裡不免有些偏激。對這邋遢和尚的提議,全然不感興趣。
被亢明玉拒絕,這和尚全不生氣。笑嘻嘻的對亢明玉說道:「小道士,你既然不願。我也不勉強。只可惜了這周圍幾百里內的百姓,免不了要遭殃了。」
「別人的生死,跟我又有何干係?」
亢明玉心裡這般想著,腳下卻怎麼也不好抬起。雖然時當天下大亂,民不聊生。亢明玉也對這世道憤憤不滿,但是想到了昨夜招待他的張老漢,亢明玉怎麼也硬不下心腸。
「世道多艱,誰又能獨善其身?生死有命,我就跟大師做了這場功德罷!」
長嘆一聲,亢明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盤膝打坐,再不願多言。
「這世界,多活一日,未必就是福分。」
雖然自忖法力遠遠不足克制剛才的陰魂,但對自己的處境早就沒了期盼的小道士,只一瞬間就拋棄了生死之憂。把自己的性命扔在了腦後。
「小道士你法號怎麼稱呼啊?」
「亢明玉!」
「那你在哪座道觀修持出家?」
「清屏山無極宮!」
「那……」
「大師,你來歷如何,怎麼知道這裡有人修鍊邪法的。又為何來這個地方除妖降魔?是不是也跟小道士我,談講一番?」
被那和尚問道,亢明玉開始還老老實實的回答。但時很快小小的年紀的小道士,就不耐煩了。把問題反撥了回去。
這和尚哈哈一陣大笑,對亢明玉說道:「老和尚法號倉木決,想必小道士會聽過老和尚這名字。」
亢明玉聽了倉木決這三個字,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個名號亢明玉不但聽過,而且簡直就是如雷貫耳,高山仰止。
倉木決藏語本意是終止,當今天下只有一個僧人使用這個法號,那就是蒙元前代國師,大日法王。此人不但一身神功出神入化,號稱密宗第一。更兼生來具有異象,被人傳為大日如來轉世,落生便智慧不凡,修習密宗諸般大法,進步神速。在稚齡便已出類拔萃,修為超出群儕。
倉木決二十歲以後便已經藏密的第一人,平生從沒遇到過對手。乃是號稱的當今天下四大絕世高手之一。和道門第一高手,賜號「神仙」,爵「大宗師」總掌天下道教的張乾曜,魔門天帝應玄極,「妖人」孔雀佛母並稱。
亢明玉雖然剛才見這邋遢和尚,面容已經被泥污蓋滿,未曾分辨出居然有如此來歷。但是轉念之間,就已經釋然:「天下奇人異士,必然有其古怪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