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握虹拂雰 第一章 明我形

〖千里一山系,接天梯帶血。

無聲豪吼壯胸膽,魂游霞霓方知到天涯。

百步天機走,陰陽倒掛天。

求人求己復求心,一窪靜水倒映天青光。

——南柯子〗

藏地與中原相比,日頭亮得晚,落得也晚。但此地的天只要黑下來了,那就特別的黑,像天梯山這樣一座大山在面前,都模糊得幾乎看不見。但金頂寺在這樣的黑夜中卻顯得格外清楚耀眼,因為天黑之後,它的各處都燃起大盆的酥油燈,另外還有好多部位的柴缸中點起了大堆的柴火,而且是徹夜不滅。

雖然魯一棄說這裡的事情要急著辦,但他們一直待到太陽完全落山了,都沒有從山上下來。這是因為魯一棄想用另一個時間段再好好感覺一下寶構和金頂寺的情況。

在魯一棄授意下,這次他們徑直來到早上察看的半步崖。那裡依舊有據巔堂的手下守著,他們這一班要輪到明天早上才撤。

「你們可以回去了。」魯一棄面對那些一臉錯愕的據巔堂手下說道。他很平靜地話語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氣勢,讓人絲毫不敢拂其鋒的氣勢。

沒人答話,就連那些藏獒都不發出一點聲響。

「回去後告訴你們頂上(最高的首領)知道,就說般門魯一棄到了,邀你頂上同啟寶構。」

有了這句話,據巔堂的人回去後可以有所交代了。

「還有,讓他把今天拘住的墨家門人都放了,要不然我身邊沒幫著做事的人,那啟寶之事只能一拍兩散了,我回頭東去。」

話說到這裡,所有的意思也就表達清楚了。據巔堂的手下動作很快,看來他們是不願意在魯一棄面前多待。也是,就算他們感覺不出魯一棄那種氣勢,但仙臍湖那一戰的慘烈,他們多少都聽聞到。當然,他們聽到的傳言並不是全部事實,只說自家那麼強大的坎面陣勢,都是被這魯家的年輕門長舉手之間就全毀了,將自家頂上氣得吐血。這樣一個人肯讓自己走,那就是恩典,於是零碎東西全不管了,只是搶著上馬,一陣風地下了山。

據巔堂的人走了,半步崖上恢複了寂靜。沒人說話,沒人亂動,甚至連大氣都不出。因為他們都不知道這個般門的門長到底要做些什麼,又要怎麼去做。

「有幾處地方我沒搞清楚,你們幫我辨辨。」魯一棄平靜的聲音中帶著客氣。

順著魯一棄所指,劉只手一一作答,這地方他早就摸得很清楚,包括金頂寺裡面。在寺門未閉之前,他先後進去過四五次。

「廟後靠近山腳的那一排是獸苑。金頂寺中喇嘛在那裡養了一些獸子。具體是什麼品種卻不清楚。」

「有時也有人住。」摩巴魯插嘴道。「以前寺里修築需要,從遠地招來的些幫工匠人就住那裡。」

劉只手又接著說:「西面天梯山腳下的那個石堆叫做神呼灘。原先就是一片亂石。應該是從山上塌方滾落下來的。不過那些碎石也是蹊蹺,颳風之時會發出怪聲。藏民都認為那是神的召喚,所以此處也是寺中一個供奉的場所,在旁邊建了個小的佛閣。信徒們常會將帶來的各種奇異石塊供奉到那裡。當然,這些奇異石塊中最多的是白玉原石和金礦石,喇嘛們從此處也可有不菲獲利。為防外人會在那裡偷取金玉礦石,所以寺廟建西面圍牆時稍繞個彎,將那石灘盡數圍在了裡面。」

「東面活佛府邸後面的那幾個院落卻是無人到過,不知是排什麼用場的處所。我去寺中轉過多次,似乎也沒有見到有通到那裡的道路。只有兩個可能,要麼是有暗道相通,要麼是從活佛府邸中有什麼單道相連。」

待劉只手說完,魯一棄又說道:「劉大哥既然進過寺廟多次,應該看出其中布局和坎扣所在。」

「看出一些坎扣,但布局卻非我所長,就連這『貔貅尋食』的布局也是在你指點下才看出。」

「就你看出的那些坎扣,如果憑你手段拆解,從寺廟口到達天梯山腳下大概需要多長時間。」魯一棄話才停住就又補上一句,「我是說保證你在無人攻擊打攪的情況下。」

「就我看出的那些,我能在兩個時辰中解開。可是怕就怕還有我沒看出的坎扣,或者這些看出的會有更深一步的變化。」劉只手不是謙虛,從朱家得天下後,他們網羅天下高人奇士,再結合朱家祖訓中的機理,實際殺伐的坎扣之功早就遠勝過墨家和魯家。

「要是強破呢?」魯一棄補問這話是出於好奇。

「這,這我倒沒想過,應該不會快多少吧,而且如果沒摸清坎理,強破的話會導致扣子旁落,一樣會傷到人。有些坎扣強破還必須用人杆子往裡墊人,這大可不必的。」劉只手到底是墨家門人,做什麼事首先想到的是保全人命。

「強破的話應該可以節省半個多時辰。」巴魯又一次插口而言。這巴魯是墨門留守此處的後人,常年會到寺中去拜祀,所以對寺廟中的坎扣查看得比劉只手要多要細。而且他們的坎扣技法也已經有了很大的變異。而對人命為大、博愛這些墨家觀點也遠沒有中原正宗繼承得那麼謹慎了。

「哦,是這樣。」平淡的語氣讓人很摸不到底,不知道他明白的到底是什麼。

就在此時,山下金頂寺中突然有了變化,那些照耀得亮堂堂的燈火相繼熄滅了。花光一片的金頂寺一下沒入到黑暗之中。反是寺外那些店鋪住家中還有大片爍爍燈火。

「看來此處據巔堂的人已經報到了廟裡。他們的反應很快,絕非一般江湖草莽的表現。」胖妮兒多和馬賊盜匪打交道,一眼就瞧出其中區別來。

「這才剛剛開始。」魯一棄淡然言道。

果然,寺中燈火才滅,寺外的那些燈光也相繼熄滅。由此可知,金頂寺在此處的力量已經控制到每個角落。墨家能有個暗點埋在此處這麼多年,也不知道真是墨家人做得隱秘,還是對家故意給放下的個誘陷兒。

「這樣更好,不過看來我們時間不多了,你們給把著點,我還需要再定會神。」魯一棄說完就不再理會其他人,逕自在半步崖上側身卧下。這是一個很愜意舒服的姿勢,卻也是魯一棄獨特而自然的一種入定姿勢。

這一次魯一棄入定的心境又與早上不一樣了,這一天下來,各種事情接踵而至,反倒讓他內心之中有了點底兒。好多事情都是這樣,將人逼到那個份兒上,反會讓他一下放下心中許多累掛,行事也會更加果敢從容。

從種種跡象可以知道,好多事情都與魯一棄的預料不差分毫。魯一棄肯定了朱家的識寶靈童確實是察覺出自己身上攜帶有判斷寶構所在的寶物。朱家現在的目標已經轉移,自己不再是他們的最終需要,自己的生命已經不能再作為要挾他們的籌碼。為了得到自己身上攜帶的東西,他們會好不遲疑地格殺自己。而最可惜的是,朱瑱命同時還明白另一個道理。自己也無法以毀掉攜帶的玉牌來要挾他。因為自己也需要這玉牌找到其他寶構正點。

所以魯一棄拋棄了各種僥倖,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全身心地去感知,然後拚卻性命去完成要做的事情。朱瑱命已經不會再給他任何機會,他只有自己去尋找機會、創造機會。

如果說魯一棄在此地出現是在朱瑱命意料之中的話,那麼他這麼快就明著叫板卻是朱瑱命怎麼都沒想到的。望著窗外一片黑暗,朱瑱命一直沒有完全平定的心境又一次翻騰起來。可以肯定的是,魯一棄讓據巔堂的人傳來口訊是有用意的,而且在自己完全控制的地界下還這樣肆無忌憚,說明他有很可靠很強力的依仗。這依仗是什麼,就憑墨家那些個人手?無從而知。另外還有一個可以肯定的事,這寺廟中魯一棄肯定是沒進來過,也就是說他還沒對天梯山近距離觀察過。憑左嶺半步崖那樣的位置就能斷定寶構所在?這也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不過朱瑱命能肯定的是,魯一棄傳來的那句「同啟天寶」絕對是又一個坎局的引子。這個引子是個套頭引,這個局相是就勢局,不管自己是否對他的出現做不做出反應、做出怎樣的反應,自己都已經無可避免地接了一扣,落了下風。魯一棄的下一步打算,完全可以輕鬆地順應自己的反應而進行調整,以便他隨遁或者再落一扣。

朱瑱命再次回想了一下剛才自己的安排,應該沒錯,這樣的反應應該是最佳方案了。先斷了對發瞄點兒,固守住寶構的大範圍。然後驅動人手攪出魯一棄,拿人也好,拿東西也好,都是上策。最不濟的話,也要逼得魯一棄倉促動手,那樣對自己從旁奪寶也是最有利的。可不知道怎麼回事,不管自己安排得如何滴水不漏,心中依舊很是惴惴,少了霸者該有的信心,也少了道者該有的定性。

也難怪,有時候朱瑱命真弄不清魯一棄是個天才還是個鬼才,他所做之事都是正反之極。不是正常人的思維套路,也不是江湖人的思維套路。面對這樣一個對手真的感到有些心力不足。是自己老了?還是思度落趟了?抑或根本就是自己沒法適應這樣的出招路數。的確,在自己記憶中,局面的控制、坎扣的拿捏以及生殺的決斷都是從開始時就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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