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走出了需要彎著身子通過的路徑,終於逃離竹叢矮枝的壓迫,可是他們仍然沒有能走出淡竹林。當他們挺直身體朝前看時,擺在他們面前的還是高桿挺立,斜枝交錯,竹影婆娑。
再次走入這樣的竹林,大家都變得默不作聲,並且越走越沉悶。倒不是小心提防類似「竹節蝙」那樣的活扣襲擊,而是這無邊的竹林讓他們感覺漫漫沒有盡頭,怎麼都走不到邊。
「這一段好像清爽了許多。」篾匠終於說話了。不過像他這樣的人是絕不會想著用無聊的話語打破沉悶的,說這話是因為他的確感到了奇怪。
篾匠一說,這現象其他人便都看出來了,漸漸走來,矮竹細枝越來越少,成堆的細竹叢根本就不見了,斜竹和筆直的竹子變化不大,和前面的相比只是顯得光禿少葉。還有一點變化很大的就是,這裡枯死和斷裂的竹子變多了。
這次是柳兒領的路,她不放心讓年老又腿腳不便的魯承宗走最前面。
魯天柳走得很小心,沿生竹根,躲斜竹底,決不跨越橫斷枝。這是坎子家最常用的防扣走法。
但是隨著竹林的變化,這種走法走得越來越慢,越來越難以朝前,到最後有些地方已經沒有辦法再用這種方法走,必須犯忌前行。
柳兒是領路的,所以要有什麼犯忌諱走險著的事她得先來。可最先中招兒的並不是她,而是跟在她身後的五侯。
就在柳兒小心跨過一根橫擱的枯竹時,身後緊隨的五侯發出一聲怪叫,緊接著人就離了地。不過五侯雖然腦子木拙,動作反應卻是絕對快的,掌中朴刀刀桿機括一松,刀頭垂下,刀桿再一擰,刀頭便在身後做了個旋斬。
五侯落下了地,帶著一根杯口粗的竹枝落下了地,那竹枝已經刺穿了腋下,順著它不斷有鮮血湧出。
「啊!那竹子會往上躥,我說剛才周天師的徒弟怎麼會掛在竹子上的呢!這竹子會上躥!」余小刺突然間看到五侯中招,也在突然間弄清了自己心中一直存著的疑惑,因為他清楚看到五侯身旁的竹子猛地往上躥出一尺多,竹幹上面無葉的尖刺竹枝也就隨著上升極速地斜刺上去,刺入五侯腋下。周天師的徒弟肯定也是被這樣刺中的,當時是看著那屍體噁心,沒仔細查看那刺死他的竹子是怎麼回事。至於他是先被蟲子咬住還是先被竹子刺中的,這已經沒什麼區別,也無需辨得清楚。
「什麼竹子往上躥?」篾匠很好奇,越過魯承宗往前擠,想看個清楚。
「就是那……啊!……」余小刺的話沒有說完,祝篾匠也沒能把竹子看清,竹林中頓時再起變化,竹枝劃空的聲響凌厲,竹子間碰撞聲清脆。肯定是有人碰到了什麼不該碰的,這點毋庸置疑。
已經落地的五侯再次被一根竹枝抽打出去,篾匠和余小刺雙腿一下都被竹枝絆繞住,魯承宗和水油爆被竹枝交叉格攔覆蓋,就像進了一個牢籠。最慘的要算柳兒,她被地上一根傾倒的竹子擊飛出去,身體飛出得很遠很高,還沒等落地,又有一棵粗壯淡竹朝上躥起,竹幹上有許多尖頭斜枝,其中一根斜枝刺中柳兒的腰部,另一根刺中腹部,不過這兩根都沒能像五侯那樣刺進、刺穿身體,極大的上衝力只是將她挑飛了出去。
柳兒落下時很輕盈,到底是練過輕身功夫的。不過落地時是以四肢著地,整個人就像只死蛙那樣伸長腿腳匍匐在地,一動都不動。
「都別動!一點都別動!稍有動作竹枝還會變化。」魯承宗說。
竹枝會變化,大多數人可能是第一次聽說,竹枝會怎樣變化,就算最懂竹子的篾匠也無從了解。植物和動物不一樣,動物的性情變化、動作變化都還有跡可尋,植物卻沒有,特別是在外力作用下導致的物理形態上的改變。
「柳兒,你沒事吧!」魯承宗此時已經看不到柳兒,因為兩次擊飛已經將柳兒送到了二十幾步之外的竹叢後面。
「沒事,一點事都沒有,就是沒弄清楚怎麼個弦扣啟子,不敢亂動。」柳兒在回答。
「是百節糾錯陣,不動弦時和平常竹林沒分別,一動弦,這些竹子就受力動作,不過除了少數幾棵外,其他的動作方式、方向、力道都是隨機的,無法判斷弦扣的位置。」
「這麼說就是沒解法?!」柳兒問。
「是的!沒有解法,只能躲讓推擋。」魯承宗說。
百節糾錯陣,最初叫「狂枝漫野」,為奇門遁甲第十八局。據說是皇帝戰蚩尤時,從樹神的法道中悟出。這在平常的坎子家中用得不多,因為需要很大的布局和長時間的設置。在兵法上倒是常有採用,宋代楊家將千桿三丈矛破連環鐵甲馬就是用的此術,還有初唐時李世民鹿角椏杈小桃林擒殺劉黑塔,也是此招。
不過兵法之用只是用其形,絕不可能達到坎子家這樣的細緻精密環環相扣。像這竹林中,枯枝新竹混雜在一起,枝橫影斜,分不清辨不明,就算是個坎家高手也未必逃得出。
「五侯,先不要拔那竹子,沒預備下堵血壩子拔了會沒命,等我們想法子靠過來。」余小刺喝住魯莽的五侯。
「咦,奇怪了,我瞧著柳姑娘也被扎刺了兩下,她怎麼就沒事?」篾匠很奇怪。
「呵呵!她身上有我家祖傳的寶貝,我把寶都壓她身上了。」余小刺不無得意地說道,似乎已經忘記自己還被叉楞在竹枝叢中。
余小刺從過女貞林後,就覺得這裡勢頭太險惡。自己又是個破敗命數,兄弟徒弟一個個中招,看來要變自己這命數,只能把碼壓在哪個有靈性的人身上,保得這人齊全得寶,到最後自己沾點寶氣改改自己家的厄破。他選中了魯天柳,這丫頭打小瞧著長大的,每次見到她總覺得她身上有股神靈之氣讓人不由得自慚形穢。於是偷偷地找了個機會,把他藏在銅船里的「刺水銅甲」讓柳兒穿上了。
「刺水銅甲」,青銅絲編製而成,但這青銅絲的青銅,是商紂時用來炮烙的銅柱所化之青銅,被炭燒火烤血淬了無數次,上面浸透不知多少生靈的精血丹氣,已經被煉得勝過天鐵。後來由周朝隱士廖工全將其製成青銅細絲三千尺,再由陰山麻婆妙手編成全套貼身護甲三套,一套「辟火」,一套「刺水」,一套「裂金」,但這三套護甲在周朝未滅時就已經不知所蹤,有人說是賜予姜尚,還有說是賜予諸侯中功勞最大的,孰真孰訛卻都無從考證。而余小刺他們家的這銅甲,卻是祖上從海外淘來,求教多少行家高人,才從它上面尚可辨認的幾個奇異文字獲知,這就是那三套甲中的「刺水」,但這「刺水」已經不是全套,只是個殘件,缺了甲裙、甲袖,也就是說只剩下坎肩模樣用來保護前心後背的部分。
但正是因為有了這「刺水銅甲」一部分,柳兒才能被尖竹扎刺無事,才能在後面的「迭步巷」口被高手偷襲拍中背心卻沒事,才能被持傘之人傘撞前胸卻不受傷。
「既然不怕扎刺,那為什麼不利用扎刺之力,上躍到大竹頂稍,然後掛彎大竹再換到其他竹子上,從高處出坎子。」篾匠說的沒錯,竹子上的扣子一般是不會放在竹梢部分,因為竹梢細軟,沒人能從上面行走。在這種坎面上,竹梢頂也就相當於一般坎面的坎沿。
「對!你起身,後退兩步,就會碰到一根撐掛的竹枝,如果估計沒錯的話,啟弦後,左側有一根粗枝會斜下上沖挑刺你腰腹。」魯承宗很關心女兒,雖然自己被困住了,卻把柳兒周圍情形看得很清楚。
柳兒出了「百節糾錯陣」。她的確按著魯承宗所說,後退觸弦被挑,但挑起後身體就沒再下落。與篾匠說的方法稍有不同的是她沒有直接抓攀竹干、掛彎竹梢,而是在被尖竹挑刺起來後,撒出飛絮帕,用鏈臂手法纏掛住竹梢,然後兩根飛絮帕交替掛住竹梢朝前,盪出了「百節糾錯陣」。採取這樣的方法可以避免竹梢掛彎蓄力後導致其他什麼扣子動作,而且不用徒手與竹梢接觸,也就不會碰觸到類似「竹節蝙」那樣的活扣。
柳兒肯定是沒有辦法對付那些鬼嬰的,這麼多的鬼嬰不斷撲擊讓她的避讓也開始險象環生。五侯已經和一團鬼嬰纏裹在一起,根本無法再動分毫。余小刺和魯承宗也被逼到溝道的邊沿,隨時都有可能跌入水中。他們還在竭力堅持,因為水裡肯定是不能去了,余小刺本來就是被從水中逼出,在水裡他們更應付不了鬼嬰,何況此時的水流已經變得湍涌翻騰,水面旋子套旋子,十分兇險。
現在能怎麼辦?柳兒心中在期盼奇蹟的出現,希望有哪位天上神靈下凡解了她的厄難。
沒有神仙,卻有神仙般的天師。就在柳兒手忙腳亂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的屋頂上響起:「以清駁濁,三脈斷無脈,無分生死,心滯則行緩,老君青牛,如靜亦千里,太上律令,且看我來行。」隨著這清朗的聲音,從屋頂上有金粉香灰飄飄而下。隨著金粉香灰的飄舞和瀰漫,鬼嬰們的動作越來越開始慢了下來。
「快上來,這隻能讓它們暫緩一下。」這句話讓柳兒聽出屋頂上的是周天師,在百節糾錯陣里走散的周天師突然出現在這裡,柳兒竟然沒有感到一點意外,而且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