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踏浪揮霂 第三十章 晨林詭

〖林色暗,無夢入,一聲嘶顫人心碎。

五更不知醒與睡,行刀破幾路鬼祟。

——雙調·壽陽曲〗

但是晚了,嫁貞林里一對對靠搭在一起的樹有兩棵突然分開了,不是因為有不貞的女子朝它們磕頭分開的,而是因為有人好奇地摸了下它們的枝杈,它們便驟然彈分開來。

隨著那對女貞樹驟然分開,余小刺的一個徒弟飛了出去,很難想像,一個魁梧壯碩的漁家漢子、湖上霸匪,筋肌糾凸的身體在分彈開的女貞樹作用下,會是這樣地輕飄無助。

被自己撫摸的樹彈飛出去已經是很意外很奇怪的事情了,但更意外和奇怪的是這樣的彈擊和飛行才是個開始。飛出身體的落點是另一對女貞樹,所以不會等到身體落地,就又被再次擊飛。而這次擊飛後的落點還是一對搭靠在一起的女貞樹……

余小刺的徒弟跌落在第四對樹的樹根處,這次倒不是樹木沒有彈擊,而是因為在他飛向第四對樹的時候,有個東西搶在他前面撞在那對樹上,所以當身體被擊飛到那邊樹上的時候,那樹已經松卸了彈勁。

搶在身體前面的是一隻瓷酒瓶,濃烈的曲酒散得樹榦樹枝上到處都是,酒香飄散得很遠很遠。

酒瓶的主人當然只會是水油爆,他在祝篾匠他們村裡沒吃到酒肉,但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倒沒有忘記要一個細篾的帶蓋竹簍,把余小刺給他買的酒和從柳兒那兒換來的兩瓶三江大麴裝在裡面。酒就剩這麼多了,東西稀罕了就要珍惜,他不再放心放在余小刺的船上,而是要自己帶著。

「我早就說嘛,像這樣有靈性的林子是要帶些酒水香燭拜祭下的,要不然會衝撞神靈的。瞧瞧,這這瓶酒一灑就好了吧。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懂事,誒,這老天師怎麼也把這茬子給忘了?」水油爆羅哩羅嗦著,不管說的話是真是假,最後一句卻是讓柳兒心裡楞磕了一下,她感覺這話好像是專門說給自己聽的。水油爆一路上說什麼都是幫著周天師的,這是他頭一次嗔怪周天師,而且其中似乎還有些其他什麼意思。

余小刺的這個徒弟「沒事」了,這沒事是指沒有他能辦的事了。左胯骨被彈碎,右脛骨斷做三截,還有兩個肋骨支戳出皮肉之外,這樣的傷勢真沒什麼事情好讓他做了。把他移到嫁貞林外面,找個地方安置下,給他留下乾糧和金瘡葯,現在只要他自己能讓自己不餓死渴死,等著大家回來就是幫大忙了。

余小刺的心情很沉重,離著要找的正地兒還好遠,自己就已經折了一個兄弟一個徒弟。看來自己真的是個賤命,跟著自己的人都會倒霉。也許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自己力行便可以達到的,應該把希望託付給最有可能達到目的的人。他心裡盤算開了……

不管水油爆的說法再怎麼神乎其神,灑了瓶酒是絕不可能讓林子中的扣兒解開的。再說了,他們這才是剛踩點坎邊,坎子真正設的扣子還沒撒落開來呢。

魯承宗很認真地用「指度」和「伏龍探根」查探了下前面要穿過的樹林,居然讓這個老木匠瞧出這些對子樹的排列規律的玄妙所在。這裡的坎相和魯家建四方連垛堡設置垛位完全一樣,是七十二天罡朝聖位,這也和南方坎子家中秘傳的絕妙坎面「偏目錯步迷」布置方位一樣。

「偏目錯步迷」,通俗點理解就是踩入這種坎面,就會目斜腳歪。在這嫁貞林中,這種布置卻有另一番目的,就是讓你撞樹。雖說那些搭靠的樹與其他對樹之間距離不算太近,但是天罡朝聖位的走法對步伐的大小快慢是極講究的,如果你無法掌握其中規律,那麼每步移動的過程中,周圍的布置景象都會讓視覺造成誤差,幾步之後,誤差疊加,最終讓你難以自制地就會主動撞上樹木。

沒人知道這裡的天罡朝聖步該怎麼走,雖然魯承宗多少知道些這種坎面的知識,但一則不是十分熟悉,沒太大把握,再則,這裡是以對子樹為迷障,同時還是動弦的扣子,樹木枝葉參差著一長,憑眼光度量步伐的距離尺寸就非常困難,而這尺寸只要在哪一節上差了這麼半腳掌,一路走下來,十步之內肯定還是撞樹落扣的結果。

但是魯家對於這種迷字、繞字的坎面有個通用的死法子,那就是探著走,走一步看一步,一步定下後,等視覺恢複正常了再瞄準了踩下一步。雖然這樣走速度很慢很慢,對順出坎面卻真的很有效。這種法子一般是由六工中會「辟塵」技法的來實施,因為會「辟塵」工法的人目力好,耐心仔細,能發現坎面中很多不宜覺察的弦扣和索子結,另外他們懂輕身功夫,有時就算真的碰到動弦子,也有機會逃脫。

這裡懂「辟塵」技法的只有魯天柳,所以第二個踏到扣兒的是魯天柳。

柳兒不是中的對子樹的扣,已經有人在樹上吃了虧,要再被樹砸著那可真是銹塞了腦殼,所以柳兒的每一步都是非常小心地遠繞開那些樹走。

沒有撞到樹說明魯家採用的方法是正確可行的。繞開了樹還落了扣,說明對家技高一籌,已經考慮到自己坎面的缺陷了。

柳兒是被埋在草地里的一根軟皮索子給抽絆出去的,是在柳兒定下神,視力正常後,正邁出下一步的過程中,那皮索子彈抽出來,在柳兒邁出的腳背上重重絆了一下。就這麼一下,柳兒的重心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就朝一對搭靠在一起的女貞樹跌撞過去……

跌撞的魯天柳沒有碰到搭靠在一起的女貞樹,雖然她的身體距離那樹都不到一巴掌的距離了,但就在這樣個驚心的剎那,她的身體停住了。這本來應該是絕對的技擊高手才能辦到的身體控制,像柳兒這樣的身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辦到。

而柳兒辦到了,五侯也辦到了。這樣說也許讓人糊塗,如果說是兩個人一起辦到的也許大家就都明白了。是的,從一開始,往前探著走的柳兒把「飛絮帕」的鏈子頭繞在五侯的刀桿上,就和他們平常訓練配合的那樣,一有什麼不對勁,五侯隨時可以發力將她拉回。

「是八步綳彈絆,柳兒,貼樹榦繞樹根,莫走兩對樹之間的中檔。」其實不用魯承宗說,柳兒也已經看出來了。這種扣子是北方「攬駿索子幫」用得最多的技法,他們主要是用它來捕捉野馬、羚子用的。所謂八步綳彈,那是對人而言,對於馬來說,正好是一縱之下,彈前絆後的距離。

但是這種扣子有個最大的缺陷,那就是絆子頭是「死貼」(意思是需要受力而必須牢靠地固定在地面上。)所以知道了絆子綳彈起來的長度,也就知道兩頭「死貼」的部位,從「死貼」位那裡走是最安全的。

魯承宗所說貼樹榦繞樹根就是叫柳兒走「死貼」。這種走法也只有是真正知道坎扣的行家,那要是外行的話,對於這樣危險的樹,還有絆腳的索子,怎麼都不敢貼靠緊了那樹往前走。

柳兒試著貼樹榦繞樹根一走,果然沒事。柳兒不光是貼樹榦繞樹根走,每過一個八步,她順手還把那八步綳彈的索子給解了。這樣做是為了萬一在前面遇到什麼無法阻抗的力量攻襲時,自己這些人可以快速退撤。她是沒瞧出那些對子樹是如何搭靠的,要不然的話會連搭靠的樹扣也同時給解了。

這解索結子說起來容易,卻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不要說外行木瓜了,就是坎子家的好手也不一定都能輕易解開別家系的扣結子。但柳兒卻是個例外,一則她「辟塵」一技中有技法是專解做破的暗結的,再則女兒天性,結結套套原本就是拿手的玩意兒,還有就是這種皮索子的「疊平結」,柳兒知道一種抖松法可以輕鬆解開它。

大家都跟在柳兒的後面,緩慢地前行,沒有一個人對這樣的速度存有抱怨,前面的幾個事故已經讓所有人知道周圍的每一處都可能藏有無形的威脅。值得慶幸的是這樣一個緩慢的過程中,他們沒有遇到其他什麼突襲。可能是對家為了保證坎面的嚴密性,沒考慮到在坎面中暗設活道,所以他們自己也無法快速進出而達到突襲目的。

這種情況魯承宗也注意到了,他悄聲告訴給周天師知道:「我們現在走的是堵坎,就像圍牆一樣,原本就沒準備給人走的。從這樣的地方進入對家的範圍,過去後肯定會遇到重重堵截,大家都要打足精神,隨時可能會有廝殺。」

周天師打眼看了看這並不密稠的樹林,發表了不同的看法:「這坎子很大,對家不一定知道我們會從哪條道出去。魯師傅,你不要太擔心,出坎沿時,我先用惑目符亂口子掩形,絕對不會有事。」

魯承宗沒再說話,他對老天師說的用惑目符亂口子掩形倒是很信服的,龍虎山的天師要沒這兩手也混不出這樣亮的名頭。可是這老天師對坎面子卻明顯不太精通,這裡的坎子再大,七十二天罡朝聖位最終朝著的是一個聖位,其他的路怎麼走都得繞回來。

也不知都柳兒帶的路有沒有繞,不過他們這些人直到天色全黑了都沒能走出女貞林。黑夜的來臨也意味著危險的來臨,要在對家的坎面中存身渡過黑夜,不僅需要無畏的勇氣,更需要的是高明的手段。

魯承宗揀根樹枝,在地面上畫畫算算,最終決定圍著一個八步的空隙圍圈盤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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