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踏浪揮霂 第二十二章 淚眼蒙

〖身到坎地心聲哀,雙眸照淚彩。狂歌天節,憑高抒懷,豈可退哉。

柔情我如灞橋柳,驀地石水來。壁上洞開,隨流曲出,幽處寶待。

——秋波媚〗

老道像是沒聽見周天師的話,只管自己往下說:「你看到殿中那盞油燈了嗎?雖然只是個星星之火,豆大光明,卻是五百年未滅,也是這金殿一奇。」

「又有誰能把這許多不尋常現象關聯在一起,悟出其中幾分天機?!」老道像是無奈又像是在感慨。

話說到這裡,面對面的兩人沉默了許久。是因為一個在思考,是因為另一個在等待。

思考的,是想從這些現象中分析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等待的,是知道對方還會繼續尋找其他答案。

「老哥,你先前提到的劉基與太祖密談,記下的『火靈之續繼,唯假於真武……』,這『火靈之續繼』為何意?」

駝背老道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一切果然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永樂年間,宮中抄錄畢兆邑退歸田園之後,寫下部《編撰存疑細析》,其中大多內容都是針對《永樂大典》編製過程中的疑問和缺遺而寫的,其中就有關於『火靈之續繼』的分析解釋:遠古天地分物初始,五行之道分為火靈、水冥、土聖、金精、木髓。所以這『火靈之續繼』應為水冥。」

「哦!」周天師長長一聲,但這一聲只是為了表示對老道博學的感慨,卻不是因為對正確答案的大徹大悟。

「畢兆邑是尋典故照古文面上來解釋的,我倒覺得這話從字面上還可以理解為『要讓火靈之力延續,』而後面的內容是教他們怎麼做,至於其中真正的涵情兒還需要將整段話連起來看。只是太祖他們的對話只錄下個開頭,那麼真正的意思唯有自己去揣摩了。」老道說完這些,站起身來就往天柱峰下走去。他雖然是個駝背,步法卻是異常的輕盈自在。

周天師跟在他背後走了兩步便又停住了,因為他看到老道背對著他緩緩擺了下手:「你的事急,此趟我也不留你了。要有時間就在金殿這裡多揣摩揣摩,沒時間就往山下趕吧。只是記住,身雖不由己,意卻由心生,因果自百念,生死一著棋,做,則無怨,不做,也莫悔。」

周天師怔在原地許久許久,他是在揣摩,而且是在揣摩的是老道臨走時留下的幾句話。至於「火靈續,假真武」之說,他不準備想得太多,因為最終會有其他人做出決斷的,他只需要把收集到的信息帶回去便罷。

其實要魯天柳對「火靈續,假真武」的真正意義做出決斷確實有些困難。用她自己的話來說,一個多月前自己還是地道的下田村姑,木匠家的打雜丫頭。

她說得有些道理,在一個多月前這話是有五六分的正確。而這一個多月對於於一個人來說是可以有巨大變化的,因為這段時間中她熟讀了《玄覺》,並且讀懂了其中許多的內容。這些內容是不會告訴她「火靈續,假真武」真正意義的,但這些內容卻啟發了她身體中許多暗藏的潛能,所以當把多種選擇放在他面前時,她的第一反應對這件事情也許是會起到關鍵作用的。

周老道在離開太湖三島的船上把事情原原委委乃至每個細節碎末都告訴給柳兒後,柳兒最感興趣的竟然是老道最後走時留下的那句話。這話她冥冥之中感覺在什麼地方有人對她說過,像是在夢裡,又像是在前世。她似乎還因為這樣的話而熱淚眼眶……

眼淚涌了出來,柳兒覺得此時能做到最好的就是流淚。

腳下已經很難站穩了,眼睛始終沒能睜開,身體的平衡比睜開眼睛時還要難控制。這就像一個喝醉酒的人,越想用力讓自己穩住,就越是容易往哪個方向倒去。這一刻,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如同翻滾開來,也能聞到口鼻間傳出的血腥氣味。但是她卻依舊保持著思想的清晰,腳下路面的每一個點都可能是扣子的啟弦,自己除了雙腳外,決不能再多出一個撐點來。

思想的清晰讓她隨即想到了一點,不能多出一個撐點,因為這世界上沒有三隻腳的人!拄拐杖的瘸子和老人雖然算得上三條腿,但這樣的人要越過山山水水,闖過道道坎面來到這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這裡很明顯是道線形坎,它一般是讓人覺得很安全的狀態下進入到坎子中間的,等木瓜入坎後啟目障子扣兒扣人。但這種大面兒的坎子絕不會是只用來鎖扣一個人的,坎子的設家是會想到這裡會同時走入兩個、三個乃至更多的人來。所以這道坎面動弦應該不是踩點多少的問題,而是在單雙數上。還有就是重量,這點坎子的設家還應該會考慮到娃娃、侏儒和四足獸子。

想到這裡,再也支撐不住的魯天柳往前一趴,雙手齊齊地撐在地上。

坎面依舊很平靜,不曾有什麼變化,也沒有其他扣子動作。看來柳兒的判斷是正確的,動弦真的在單雙數上,而且柳兒估計自己的體重應該和兩個娃娃或者侏儒差不多,所以就算趴下,坎面應該不會變化。

一切都在柳兒的判斷和意料之中,但她沒料到的,而且萬分後悔的事情卻和閉眼是一樣的。身體形態的變化讓她更加暈眩了,劇烈翻騰的肺腑使得嘴巴一張,一下子就嘔出大灘黃水。和閉眼後想睜眼一樣,她也想要重新站起來,但這件平常時候很容易的事現在已經變成沒有可能的事了。一雙手掌就像黏在了道面上,手臂和腿上的力量似乎剛剛夠她趴成這樣一個姿勢,再也多不出半分力氣來稍稍改變下身體的現有狀態。

在這古老的小鎮中,在蒼蒼山石鋪成的路面上,一個柔弱年輕的軀體在掙扎。這情形是詭異的,也是很難想像的。在這軀體周圍其實是空無一物,而她感覺中身上確實像壓了座山,承受的無形壓力已經遠遠超過她思想所能理解的範疇。

這一刻,魯天柳想到了放棄,想到了死。她從沒有這樣感到無助過,所以也從未像現在這樣想念自己的親人。想到自己陷在坎子中生死不知的老爹,想到像親哥哥一樣對待自己的五候,想到其他那些和自己共赴艱險的長輩兄弟們。他們現在在還好嗎?闖坎沖入的一路上他們都已經先後受傷了,是否能順利地從「百節糾錯」陣中逃出生天。看看眼下這情形,自己恐怕只有到陰路黃泉才能和他們相聚了。

想到這裡,柳兒淚如泉湧,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流。晶瑩如珠的眼淚湧出眼帘的瞬間,柳兒發現自己的眼睛能睜開了。

睜眼之後,她看到周圍的景象還和原來一樣,沒有一點變化。有變化的是她自己,腦殼子好像沒那麼眩暈了,於是悠長地吸一口濕潤的空氣,隨著氣息的吐出,翻騰煩躁的胸腹間像是被清洗了一遍。

柳兒雙手一推,重新站起來了,眼眶中猶自滿儲著淚珠,閃動著撲朔的淚光。

「流簾眩目迷」,再加上「意不移」的蠱咒。利用水流如鏈的連續光線反射,刺激視神經,從而混亂腦神經。而且在「意不移」蠱咒的作用下,只需入眼之後,作用力就再難轉移。任憑你是什麼樣的英雄好漢,最終都會被誘導著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來折磨你自己,直到耗盡元神伏地不起。如果地面上再置下其他什麼連鎖的扣子,那麼是生是死只好全憑對家擺布了。

慶幸的是柳兒不是英雄好漢,英雄好漢都是流血流汗不流淚的。而她只是個弱女子,木匠家抹灰撣塵的丫頭。和其他平常女孩一樣,在最脆弱的時刻她們都會痛苦地流淚。

淚水恰好解了入眼的「意不移」蠱咒,淚光恰好混淆了「流簾眩目迷」,所以柳兒能重新站起,能借著眼中還有兀自未消的淚光迅速離開這裡。

繼續往前走了二十幾步,轉過了一個大弧形的彎道,柳兒突然停住腳步。因為她清明的聽覺聽到自己剛才踩下的那一步發出一聲極為輕微的「咯嘣」聲,這樣的聲響對於坎子家來說太熟悉不過了——啟弦。

魯天柳眼淚未乾,冷汗就又接著下來了。她知道自己犯了個不得已的錯誤,為了急切地離開剛才的坎面,疏忽了腳下的步點子,甚至連試坎沿該有的謹慎都沒有。

這就是坎疊坎、坎壓坎,前坎脫出後的餘力,逼迫得你再陷後坎之中。

周圍很靜,除了身後雨簾的滴落,幾乎沒有一絲的聲響。

坎面沒有啟動?

魯天柳知道自己不會有這樣的幸運。她雖然站在那裡一絲未動,卻是緩緩換了口長長的氣息,並將這口氣息凝住在腦靈神。於是清明的三覺變得更加敏銳,這樣就可以聽到更多,嗅到更多,觸到更多。

她首先是聽到雨簾聲響的變化,身後的雨簾流掛得慢了,水流的間隙變大了。這就是說,屋頂上的水變少了,這些水都到哪裡去了?

然後柳兒腳下的道面在蠕動,站立的地方微微開始下沉。

柳兒覺得自己現在最該做的就是跳起身來往鎮子外沖。她算過自己進來的步數,總共沒幾十步。憑著自己的輕身功夫和速度,也許可以在扣子沒有罩實之前逃出鎮外。

念頭雖然轉過,但人卻依舊沒有動。就在轉過剛才念頭的瞬間,她忽然發現,和前面的道路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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