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踏浪揮霂 第二十一章 意難悟

魯承宗憑魯家六工中的定基一技,從余宅正堂門左廊柱前五掌處,挖出一個黑布包,裡面包著半個骷髏和一根削尖了的脛骨,骷髏和脛骨都用血浸過。這是西地兒出的一種極為惡毒的「斷顱刀脛」蠱咒,而且埋的位置又是宅心,這是要讓余家滅全門斷五畜。這蠱咒一出,秦先生再用「解晦回魂符」一激,余小刺這條命算是保下來了。

接下來,秦先生又發現余家風水很好的祖墳上長了幾棵奇怪的樹,鬱鬱蔥蔥很是氣派。便問余小刺這是什麼樹,是誰種的,余小刺自己竟然也一無所知。秦先生讓余小刺請人挖樹,這才發現這種樹非常的怪異,樹根盤結得比樹冠還要大得多,並且根須很長很長,四散延伸開來。

繼續沿根須挖開,這才知道,那些樹的根須已然穿透了余家祖墳中的棺槨,絞碎了棺槨中的屍骨。這在風水上叫「毀祖截脈」,這種格局一成之後是沒有解法的。遭遇如此的風水厄破後,這家的子孫要受十代的賤三命,不然的話非但世世代代家道不興,而且每代的兒孫都短壽早折。

所謂賤三命,就是為盜、為丐、為奴,余小刺一身傲骨,是絕不會為丐為奴,所以一把火燒了宅子,帶著幾個願意跟隨的朋友、僱工,上太湖三島當了湖匪。當然,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探查,想找出到底是誰對他們家下的破,害得他家破人亡。

雖然是做湖匪,但他們是搶物不擾民,更不殺人放火,生活來源基本是自給自足。那些過往的船隻只是取個零頭意思一下,就像是鄰裡間打秋風一般,空擔個湖匪的名頭。所以周邊的官府和漁家也都不與他們為難,這太湖三島上一直平靜得如同個世外桃園。

但是在柳兒回來的第五天,島上的夥計莫名其妙地死了兩個,而且還看不出死因。這兩個還未入殮,又有一個夥計死了。這個能看出死因,是被拍死的,那腦袋左面被生生拍碎,使得整個頭面塌陷下去一半。這樣的死相讓余小刺想起埋在自己家正堂門前的半個骷髏。

死亡並沒有就此停止,接下來不但繼續有人死去,而且死相變得越來越恐怖和不可思儀,有從胸下位把腑臟脊骨整個掰斷的,有脖子被扭過整圈後再擺正的,甚至有具屍體是將自己拳頭塞入口中,並且撞破後腦而出。

當死亡持續到第四天的時候,余小刺、魯承宗帶著所有剩下的活著的人離開了三島。他們是二十七條船一起離開到的,在到達湖面寬敞之處,確認沒有墜子尾兒後,便一下作雀散分開,這時就算有追蹤的趕到也不知道往那邊追了。

魯天柳和余小刺駕了兩艘小船,魯天柳的船上有魯承宗、五候,還有餘小刺的一個徒弟,這小子是個操船的好手。余小刺的船上除了他,還有兩個徒弟和一個拜把子兄弟,帶的這些人都是和余小刺最信任的,可以性命相托的。

兩條船與其他船分開後,在湖上繞了一圈,便又偷偷回到太湖三島。不是他們沒地方可去,而是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才最安全,其他的船隻作為誘兒估計也能將那股可怕的暗力從三島引開。再說了,魯天柳在龍虎山說明自己在太湖三島上存身,所以必須在這裡等回信兒,要不然天師教來人找不到她會耽擱事情。

所有的事情都像他們預料的一樣,此後島上再沒有出現殺戮。大概在半個月之後,天師教也來人了,來的是「辨微居」管護周天師,還帶了一個徒弟和兩個童兒。

魯天柳是認識這周天師的,以前到龍虎山,她跟著秦先生到「辨微居」請教疑難事情時,和這周天師打過交道。

周老天師剛到島上時很是緊張,說是剛入太湖水界便被尾兒墜上,怎麼都甩不掉。當聽說島上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後,老天師立馬要求大家趁天黑逃離。他的理由很簡單,魯天柳他們低估對手了,你們能想到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對家的高手怎麼可能想不到,特別是他們這幾天中沒有追尋到魯家蹤跡,怎麼都會把思路繞回到三島上來。更說不定這原先就是對家設好的局,用這樣的法子撒末留石,順利找到魯家的正主兒。

有關黃綾上那兩行字的事情,周天師是在離開的船上悄悄告訴魯天柳、魯承宗知道的。

龍虎山掌教天師連同他本人共派出了八路人外出尋找線索。每一路只查三個字,這樣的話就算有人能解正這三個字的意思,也無從知曉其他內容,絕了其中奧秘外泄的可能。

八路人中目前收穫最大的就是這周天師,他尋訪的第一站就是湖北境內的武當山,因為在那裡有他一個俗家時的遠房親戚,這個駝背老道是專管經冊文記的整理和收藏。在他這裡周天師不止是找到本分任務需求教三個字代表的意思,還意外獲知了黃綾上另外三個字的意思和來歷。

「假真武」,當這三個字往駝背老道面前一放,老道眼都沒眨一下便說道:「我帶你們上金頂瞧瞧去,在那裡你也許會悟出這字里暗藏著的意思。」

魯天柳順著那條蜿蜒的石道往前走去,她的心裡並非不害怕,前面這樣一個死寂如同墳墓般的小鎮對於一個孤身女孩來說除了恐怖還是恐怖。她之所以決定繼續孤身前行,是因為剛才伸出的手掌告訴她,她可以繼續往前去。

手掌是不平坦的,手掌上掌紋縱橫交錯,但是細密的霏雨灑在手掌上看著均勻,其實還是有很多區別的。布上一層水面後的手掌在光線的作用下亮度不一,有暗有明。於是魯天柳便從這明暗的交替和掌紋的分布中看到了答案——順出相式。魯天柳用的方法綜合「掌卦」和「遂境算」,這是兩種最古老的卜卦方式,也就是秦先生這樣守古不變的風水先生才懂,也只有柳兒這樣天性通玄的人才會去接受和運用。

順出格相,居然能夠順出,那麼就應該可以進,柳兒是這樣想的。至於這卦象是否準確,她沒有想太多;至於進去的過程有多艱難,她覺得沒有必要去想。

繞過了池塘,再往前就是小鎮的入口了。

魯天柳再次停住腳步,她清明的三覺在搜索。說實話,她期盼能從這些建築中找到有人的跡象,哪怕那人是對手,是伏子,是要命的人扣,那樣的話她的心裡會比現在更加放鬆些。

眼下最派用場的是柳兒的聽覺,但是她沒有聽到異常聲音,一切都和原來一模一樣。她的嗅覺眼下比不上聽覺,大概是因為受到自己體味的影響,這十多天在這山溝子里鑽,一路破坎解扣,根本不可能完全解決個人衛生。觸覺倒是依舊靈敏,但是緊貼近身體的雨絲在感覺中放大了它們的飄舞、震動和撞擊,影響了魯天柳感受到更遠處的氣流和環境變化。

但柳兒看到了一件東西,這讓她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下來。

在路邊,有一叢剛剛綻開了的野花。那些小花潔白里透著些淡藍,白嫩得像是透明的一樣,晶瑩如玉,在雨中顯得格外的嬌嫩柔弱。

最靠路邊的花枝中有根折斷了,垂掛著那裡輕輕搖曳。

柳兒天生對花花草草有特殊的感情,看著那斷枝,心裡油然生出一絲憐惜。她走過去,蹲下身來,把那斷枝摘下。那枝上還帶著幾朵晶瑩小花,花上沾著密密的雨珠,顯露出的美麗只有天成。

魯一棄把花枝插在自己盤好的髮辮上。這一刻她的心情很放鬆,不是因為這枝小花給自己增加了嫵媚,而是這樣一根斷枝告訴她知道,前面有生命存在。

花枝斷了,一叢花枝中只有一枝斷了,不可能是風吹雨打的,更不可能是野鬼遊魂所為,只有可能是人或者動物弄斷的。

所以柳兒放鬆了也放心了,因為她內心深處最恐懼的一部分釋然了。人或動物會置下恐怖惡毒的坎面扣子,但對於一個女孩子而言,這些總好過惡鬼凶魂的出現。

進鎮的腳步很謹慎,進鎮的腳步也很輕鬆。

不知道柳兒是忘記了還是根本就不知道,有可能弄斷花枝的除去人和動物,還有其他一些東西,比如說屍變的老屍、蠱咒控制的活屍、養鬼人挾帶的鬼力……

進了小鎮,魯天柳立刻就覺出不對。為什麼?因為她看到房屋屋檐下流掛的雨簾。這樣的霏霏細雨不應該有這樣大的雨簾,只有中雨以上的情況才會出現檐下雨水才會有這麼大的流量。

那麼這些屋頂上的水是哪裡來的?要麼是山泉?雨天周圍的山體是會有大量雨水積聚,然後往山谷中匯流。柳兒往四處略微看了下。也不對,這裡的房屋並有貼山而建的,整個建築群也不曾採用檐額疊接的手法,接聚不到這麼大的水量。

就在魯天柳為眼前的奇怪現象疑惑不解的時候,更為詭異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四處查看的魯天柳眼前突然一陣恍惚,一種眩暈後的反胃和噁心湧上心頭。她以為是前額流下的雨水混淆了自己的視線才會出現這種情況,於是狠狠摸了一把自己的臉,是想撫盡雨水,也是想用這樣一個動作讓自己平復下來。

但是事與願違,視線清晰以後,她變得更加地恍惚和暈眩。在她的眼裡全是那些雨簾。而且那些雨簾好像還在變密,流滴的速度也在變快。逐漸變成了一張張的密網,這些網還不斷發出間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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