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家另一艘大船先是忙著救援另一艘大船。然後發現魯一棄他們的舢子走遠了,便再調頭來追趕。可是那船隻是往前追了三四里遠便擱淺了。海面看著平靜,其實潮水退得很快。
對家也從大船上放下兩艘小舢子來,朝著魯一棄他們的方向奮起直追。
陸地大面積地出現在魯一棄他們的眼前,倒不是他們的舢子行得快,而是潮水退下後,露出了平坦遼闊的灘涂(質地為泥與沙混合,且極為細膩)。
南黃海邊的千里灘涂,一望無無垠。漲潮為海,落潮成陸。此處海產豐富,尤其盛產各種貝類,其中又以文蛤為最,被譽為「天下第一鮮」。但這樣的一片灘涂並非沒有兇險。首先這樣的地方和沙漠一樣,由於面積太大,沒有參照物,很容易迷失方向。還有就是看著是平坦千里,其實卻是有著起伏,有些地方甚至是溝壑縱橫。只是因為顏色單一,從視覺上難以察覺。這樣在漲潮時就會出現潮水迂迴繞到前面。明明看著潮水還在自己的身後很遠,而你其實已經上不了岸了。退潮時也一樣,面前已經是粘滑的泥沙地,必須棄船步行了,可是走了一段路後又發現,前面的潮水其實還沒有退盡,又是茫茫一片海面子擋住去路。
魯一棄他們正是遇到的這種情況,也正是這樣的情況導致他們被後面對家的兩隻舢子給追上。
追上的人沒有真正的高手,但他們都是真正殺人的人,就像百歲嬰那樣。這些殺人的人目的也很明確,殺掉三個,擒住一個。所以魯一棄挾帶的氣場對他們沒有震懾的作用。他們還是做好殺人準備的人,每個人都是黑色緊身衣靠,臉也全蒙著,就露雙眼睛。兩舢子人是分做左右兩處追來的,兩處殺手的位置是按南朱雀北玄武十四星宿位排布。
在他們快速靠近時,魯一棄首先開槍了,他不能讓這樣兩堆殺氣將自己這幾個人裹住。每一槍都準確命中,不管那些人的移動有多麼迅疾,也不管那些人在槍聲響起後反應多麼快捷。子彈都毫無偏移地落在他們的心臟位和眉心位。
殺人的人一個個倒下,可又一個個爬起。這樣的情形嚇得魯一棄連續打飛了幾發子彈。其實真正的原因不是害怕,而是失去了信心,子彈對這些人沒有用,這讓魯一棄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應該把子彈射在那裡?
擋住去路的潮水雖然在快速地退下,但對於眼前的情況,這種速度明顯太慢了。
鯊口在魯一棄開槍的時候脫去了鞋,拔出了刀。所以當那兩堆殺手還沒有圍攏住他們幾個的時候,他已經主動迎了上去。臨走時只高聲喊了句:「你們先走!」不知道這句話是對魯一棄他們說的還是對那群殺手說的。
鯊口赤著腳一衝一滑就撞入了人群,動作異常靈活快捷。不知道是因為他赤了腳,還是因為他對這樣的環境本來就很適應。
此時前面又退出一片灘涂,就是沒有退出的地方也有很大段距離是淹不過膝的水面,除非什麼地方有暗藏的溝壑。魯一棄他們已經沒有選擇了,不管前面的灘涂是實是陷,也不管前面的水面下有多少兇險,他們只能往前沖,當然,也可以說是往前逃。
殺手的武器很統一也很少見,他們用的全是帶月牙護手的十寸短鉤(這種鉤與第二章中提到的吳鉤不一樣,吳鉤其實就是劍,而這裡的鉤是真正以鉤為器的兵刃)。鉤身較寬,差不多和茅葉劍差不多,鉤身兩邊全部開刃;鉤頭也大,彎曲半徑超過大海碗;手柄處護手月牙也都開刃磨刺,柄尾帶三寸尖棱。正所謂遠鉤、中砍、近刺,後扎,就是充分利用鉤頭、鉤身、月牙和柄尾作為攻擊部位。這兵刃很難練,容易自傷,但使用起來卻極其刁鑽兇狠毒辣,有人把這種兵刃叫做「兵中之鬼」。
迎上去的鯊口雖然沒有這樣好的殺人武器,卻也有刀。他的身上各種各樣的刀子十多把,尖的、禿的、厚的、薄的、直的、彎的、利的、鈍的都全了。只是刀再多,他只能一隻手拿一把,刀再利,也都只是刮鱗、剖魚、劈貝用的,這能和那些利鉤相比嗎?
當鯊口將一個殺手的手臂從手腕到肩頭的肉像剔魚片一樣貼著骨頭剔掉後,當鯊口將一個殺手的膝蓋骨像剜貝肉一樣剜掉後,這兩堆人意識到對手手中殺魚的刀殺人也一樣地兇悍有效。於是他們連同受傷的留下八個人圍住鯊口,剩下的六個繼續往魯一棄他們逃去的方向追去。
瞎子的狀態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昏厥後好多了,特別是當他踏上實地,賊王的風範便逐漸顯現出來了。剛出水的灘涂面有一層浮泥,踩上去溜滑溜滑地。魯一棄和女人相互攙扶著,還不時地摔跌,連滾帶爬地弄得像兩個泥猴。瞎子雖然眼不能見,但是卻像個風中的擺柳,雖然也趔趄不斷,卻始終雙腳著地,怎麼都不跌倒。
既然狀態已經恢複得很好了,也就理所當然地成為阻擊第二撥殺手的一道坎。但第二撥的六個殺手相互間的距離拉得很散,所以瞎子只攔下了四個,餘下兩個繼續往魯一棄這邊撲來。
幸虧是那兩個殺手同樣不適應這種濕滑的地面,也幸虧那兩個殺手腳上的薄底硬襯的快靴尤其不合適走這樣的地面,再加上魯一棄不斷地朝後面開槍射擊,雖然不能射死他們,卻也起到一定阻擋的作用。這種種的原因讓魯一棄和女人奔出好長一段距離都沒有被收落到扣。
「那裡!那裡有車!」女人眼尖,發現前面已經完全出水的灘涂上緩緩地過來幾輛牛車。
魯一棄已經沒時間再考慮太多,求生的心理讓他本能地就往牛車那裡奔去。
有牛車當然就有人,而且還有不少人,他們都是乘著退潮下海踩文蛤摘紫菜的。其實這些人早就被魯一棄的槍聲驚動了,正拿著各種杠棒鏟耙警惕地望著這邊。
牛車這邊的灘涂出水得早,浮土已經幹了不再濕滑。所以魯一棄和女人雖然奔逃的速度變快了,而那兩殺手的追趕速度卻變得更快。眼見著前面奔逃的兩個跌撞著離牛車不遠了,後面追殺的兩個也已經斜挺著短鉤離他們沒幾步了。
女人一個踉蹌撲倒在一個積水坑裡,同時也將魯一棄帶跌下來。這個積水坑不深、不寬也不滑,本來兩步就能跨過去,可女人實在走不動了,她眼下只有撲倒喘氣的體力了。
魯一棄倒在女人的身邊,他是被女人帶著轉了半個圈後躺倒在水坑裡的。所以他能看到背後兩個殺手正舉著短鉤走過與他們之間距離的最後幾步路,明晃晃的短鉤反射著西落太陽的光芒,將兩條光斑映在魯一棄的臉上、脖頸上。
魯一棄把喘息著的嘴巴緊緊閉上,等待最後一瞬間的來臨。嘴巴里有水坑中濺入的海水,很咸很苦,像眼淚。
鋒利的彎鉤沒有能及時落下。因為就在這剎那之間,幾十根棍棒、鏟耙朝著兩個殺手揮舞而去。
是的,牛車這邊的人動手了,而且目的很明確:擊潰殺手,救下魯一棄他們兩個。
為什麼會這樣?魯一棄不知道,殺手們也不知道。其實原由很簡單,這裡沿海以前經常遭倭寇、海盜掠奪侵擾,所以下海的漁民、灘民都多少練些簡單技擊,而且下海時都是結成幫隊,用來防禦倭寇和海盜。兩個殺手的裝束打扮偏偏怎麼看都像是倭寇、海盜,而且他們提著殺人的武器追趕的人中還有個女的。這些理由讓他們很簡單地就判斷出自己應該怎麼去做。
這些揮舞著棍棒、鏟耙的人雖然武器很不成樣子,但一個個倒也孔武有力、有招有式。在這樣一群人的攻擊下,兩個殺手雖然也傷了幾個人,但自己卻也被搞得手忙腳亂、疲於招架。
就是這樣一個短短地間隙,讓緊閉嘴巴的魯一棄深深呼出胸中的一口濁氣。驚恐慌亂的心情一下子平靜下來。於是在棍棒揮舞的空隙間,他冷靜、迅速地尋找這些槍擊不死的殺手的豁兒。
槍聲再次響起,子彈連續地射出。
前後三顆子彈射出只是發出了一聲長音;前後三顆子彈卻是串成一條長線;前後三顆子彈恰到好處地在起伏揮舞著的棍棒、鏟耙間隙中穿過。
三顆子彈的落點是共同的,一個殺手的左眼。於是隨著子彈先後的撲入,殺手頭顱的前面綻開了血花,殺手頭顱的後面濺出了腦花。
到底是受過無數次殘酷訓練的殺人機器,到底是經歷過無數次殺陣的江湖好手。就在被射中的殺手身體才倒下一半的時候,另一個殺手突然狂攻兩式,踹倒一個圍住他的灘民,朝著左後方躥出。
目的很明確,急速逃走;方法很正確,佯攻後破圍;逃走的方向很準確,正好可以利用圍住他的人群替他擋住子彈。
他是逃出了十幾步,可子彈要追上這麼十幾步並不困難。這次只有一顆子彈,從人群的縫隙中穿過,準確地鑽進他的左後腦,那部位和第一個殺手濺出腦花的位置一模一樣。鑽進後腦的子彈又從殺手的左眼鑽出,但只是露出了個彈頭尖兒便停住了,將殺手的左眼瞳孔換成個金屬的。
殺手並非刀槍不入,殺手只是在黑色衣靠和蒙面巾中多套了一層密棕藤護具。這種多層細密編織,再加層間軟夾製作而成的護具足以擋住手槍這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