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踏浪揮霂 第十五章 浪沖灘

〖浪沖灘,不知歸,跌宕撲卷人未歸。

幾分豪傑情,身化煙魂作飛。

一船肝膽與海匯,則見孤梟雲中醉。

——雙調·大德歌〗

老叉從從前的好學變成了好為人師,嘴裡兀自喋喋不休著:「雖然不知道那瓶子到底有什麼用場,既然相互間有感應,那麼和朱門中的手段就應該有些牽連。於是我決定把這東西留在船上。對了,魯門長,我先前在下面聽見你說那瓶子是什麼魂瓶,附著魂魄在上面。那麼我估摸朱家船上肯定帶著那個裝神弄鬼的薩滿,他要在這沒命沒魂的海面子上找到這玩意兒的蹤跡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不要聽他瞎扯,他這是在拖延時間,快想辦法把船調過來。」老叉的一聲「魯門長」讓定神聽老叉說話的魯一棄突然間意識到了,對手還是在用自己的老路子,自己怎麼就又上當了。這江湖的兇險看來不只是刀光劍影,就連只語片言都必須小心提防呀。

「呵呵!靜心些,我這不是能幫你們消耗些難熬的辰光嗎。」老叉的言語中能聽出少有的得意。

但這得意未免早了些,因為這船上不是只有魯一棄這樣一個初涉江湖的木瓜。

幾隻大瓦罐被拿到船頭,副帆、副桅都落了、倒了,主帆頁的纜子都鬆了,主桅的後立纜也全鬆了,兩根側立纜虛掛著,帆頁調向纜和桅杆的兩根前立纜也都牽到船頭位置……步半寸一聲不啃地忙碌著,他的臉色很不好看,也不要別人幫忙,而他自己也將動作盡量放得輕緩些。

對家追趕的船隻卻沒有輕緩,它們正蹦躂在浪尖子上,全速往這裡行駛著。剛才有段距離他們發現自己追錯了,後來連魂引兒都覓不著了,便斷定是魂引兒被發現後毀掉了。於是一路直趕,現在終於又瞄到鐵頭船了。他們也知道這次不能再託大遠跟了,必須收扣壓著尾兒走。於是雙船開剪分叉式逼壓過來。

對家船隻是越來越近了,魯一棄臉色雖然平靜,但是心裡已經完全沒了底氣。自己船上這些人很明顯無法通過動手過招逃脫對家收扣,而自己底細又被老叉摸清,現在連威嚇矇混的一點資本都沒有了。

「大少,到舵台和艙台間的縫子里去。」步半寸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將女人推到那狹窄過道里了。

就是這過道,魯一棄想起自己曾躲在這裡邊被船影子的陰風吹得陰寒僵捱,口不能言。當時幸虧女人抱住自己,暖了自己。對了,應該是女人腹中的先天童子暖了自己,那股熱不就是從女人貼緊自己的小腹處傳來的嗎?可是現在又要自己躲那裡幹什麼?

「鯊口,你扶夏老爺子也進去。」步半寸繼續大聲地吩咐著,誰都不知道什麼他要幹什麼。但是從他炯炯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必須幹什麼!

鯊口從艙台上一步跳到舵台上,伸手去扶瞎子。瞎子可能被鯊口跳躍中發出的落地聲一驚,頭猛然抬起。當手剛碰到瞎子手臂,哆嗦著瞎子突然狂暴地手臂一甩,讓鯊口往後推得跌走兩步,然後手中盲杖一挺,直刺鯊口小腹。鯊口被推開時就有些猝不及防,盲杖過來就更加無法招架,他能做的就是繼續往後跌,直接將自己跌到艙台和舵台間的狹道里去。

瞎子一下沒有刺到,於是邁步繼續第二刺、第三刺。結果是他自己直接撲進了那狹道中。跌下的瞎子不再哆嗦了,因為他昏厥過去了。當年的西北賊王竟然失足摔下舵台,竟然還摔昏厥了。

「老小子不對勁,受什麼刺激了。肯定是被老叉那鱉犢子氣的,氣瘋了就亂咬人了。」鯊口邊罵著,邊心有餘悸地站了起來。

此時魯一棄也鑽進了過道,他急切地問:「沒事吧?」

「沒事。」回答他的只有女人。瞎子昏了不能回答,而鯊口正忙著把瞎子拖起來,然後把身體翻正靠艙壁坐直,要不然那樣子爬著很難受。

就在這時,艙台上傳來了聲沉重的砸擊聲。過道里的人愣住了,這是誰在砸船?莫非老叉要毀船,逼得我們只能上對家船隻。

砸第二下後,鯊口和魯一棄都趕忙要跑出去看怎麼回事,而舵台上的步半寸似乎已經預料到他們會有這樣的舉動,砸了第二下就停了下手,斷喝了一聲:「都在裡面呆著,別出來,盡量聚堆兒。」

隨著第五下重重的砸擊,船尾的舵柱發出一聲嘎嘎呀呀的怪響,接著是轟然一聲重物的落水聲。

舵柱落水了,步半寸敲掉了舵柱頭與下面舵柱、舵頁連接的橫銷,鐵頭船舵位上只剩下一個空蕩的舵柱頭和那根已經不著力的舵把了。

船橫漂起來,沒了舵頁切水控制方向,船隻的移動就變得隨意起來。

隨即,步半寸將敲砸舵柱橫銷的直刃鎚頭斷纜斧斧柄往腰帶里一插。抓住一根桅纜,身體在空中一盪,直接悠到了船頭位置。

兩根主帆調向纜踩在步半寸的腳下,兩根主桅前立纜挽在他的手臂上。船上的人都能清晰地聽到主桅和前立纜穿過的滑輪發出刮骨撓心般的聲響。這種聲響只用在久未動作過的結構中才會發出,也可能是從未動作過。

船頭調整了,船頭重新回到原來的航線了,鐵頭船朝著原有的方向繼續行駛起來。

這是通過改變帆和桅的綜合角度,再加上風力風向的作用,來達到調整船隻的方向。而步半寸單人調整帆和桅的方法卻絕對是魯家技法,六工中的「立柱」之技。

「哼哼!好個控桅調帆馭船技,好個單人控桅調帆!」船尾下的老叉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的船尾舵台,正用一雙狡詐中帶著冷漠的目光看著步半寸,而口氣中卻實是能夠聽出欽佩和感慨,能聽出來,他自己的確也是個駕船的行家。

步半寸沒有因為老叉的出現而有一絲變化,他只管仔細認真地駕著船,眼中的光澤如同金石般平靜、堅定。

「可惜呀!控桅調帆只能舉升單頁桅帆,這樣船的動力卻不足,就算我不動手,你估摸著能脫開後面大舟子的追速嗎?」雖然老叉的眼光還是同樣冷漠,言語中卻變得有些興奮,貓玩老鼠那樣的興奮。

的確,鐵頭船雙桅都跑不過後面三桅帶槳子大戰船,現在就更不用談了。

可步半寸依舊沒有理會老叉,只是盡量用自己最佳的把握、最好的技巧讓鐵頭船提速、再提速。

聽到鐵頭船的破水聲,老叉微微點了下頭,他心裡也十分清楚,面前這個操船的高手就以駕船而論,絕對是江湖上僅有的。同時,他也聽到自己前面舵台下發出的聲響,一種很熟悉,是刀刃輕輕滑出鞘子的聲音,一個不熟悉,但也聽過,是駁殼槍爆響掰開的聲音。於是老叉也將手中牽著鉛砣的繩索緩緩展開。

「都別動!」步半寸的這聲大吼並不響亮,甚至有些破嗓,很是難聽。但這聲吼卻發得很突兀,讓所有的人微微一震。

誰都沒有動,魯一棄和鷗子不知道步半寸要幹什麼,他們害怕自己冒然攻擊老叉會破壞了步半寸的什麼打算。老叉眼見著朱家的兩艘大船已經趕了上來,就連船上人的衣著形態都可以看得清楚了,自己根本沒必要和這些困獸再博一把命。要是早點知道朱家船趕得這樣快,他自己甚至都不用上來,繼續在下面等著就是了。

鐵頭船還在繼續提速,但繼續提速的餘地已經不大了,單帆的動力差不多已經到盡頭了。步半寸正對著船尾,他可以看到對家的船越來越近了,他也絕對能比照出雙方速度的差距,再有袋把煙工夫,鐵頭船肯定會被雙舟給攏住。

即便這樣,鐵頭船依舊執拗地往前行駛著,步半寸眼中金石般的光澤依舊堅定,所不同的是不再平靜,開始變得灼烈起來。

老叉似乎也意識到不對,西斜的太陽光和水面上閃爍的粼粼反光讓他看不清船頭前面較遠的地方。他用手遮蓋在眼睛上方,掩去刺眼的光芒。剎那間,他驚訝了,前面竟然出現了地平線。

老叉縱步到了一側尾舷,探頭往下看去。除了船下水花翻轉,其他水面都還平緩,只是這平緩中蘊藏著一個無法阻擋的趨勢。他猛然側臉朝向步半寸驚問一句:「退潮?!」

步半寸開始微笑了。

老叉緩步走回艙台的中間,他走這幾步是為了讓自己心境平靜下來,高手過招必須要有很好的心理狀態,要不然是很危險的。

「還是可惜呀,被我早覺著了,我現在動手,你們還是沒機會。我看還是你自己住了吧,死死傷傷的不好。」

步半寸還是在笑,連嘴都咧開了。

「那就別怪我……」老叉開始說這話的時候,腳尖就已經挑在鉛砣的繩頭上了,只要話說完,鉛砣就會被挑得飛出直擊步半寸。但是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步半寸不會等到他把話說完。

一側帆纜猛然鬆開,帆頁擺正。桅杆的兩根前立纜也在此時同時鬆開,主桅桅杆往後舵台上直落下來。

舵台上的老叉避得很狼狽,他是滾翻到一側尾舷的下面才躲開這樣巨大武器的一擊。

主桅砸在了舵台的前欄上。但前欄卻沒有斷,只是那五根欄柱都縮進甲板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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