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踏浪揮霂 第四章 剪子潮

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鐵頭船憑地升起很高後又驟然落下,位置幾乎沒有發生任何改變。更沒有一點將他們撞向礁石的跡象。

魯一棄在船體拔高到最高處的時候,快步走到船舷邊上,並且探頭往外看去。這動作著實讓老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一隻手在根吊纜上纏了兩道,然後縱身躍向魯一棄。

就在老叉抓住魯一棄沒有手的右手手腕時,鐵頭船剛好落下,船體狠命地一個大震,讓老叉已經抓住手腕的手重新滑落了。

同時,魯一棄的身體也滑出,但不是滑向船外,而是朝著艙口方向過去。其實這靈巧的幾步是魯一棄自己走出的。船體的震動沒有對他趨勢附勢順其自然的步法造成任何影響,除了船外海水巨大的起伏變化讓魯一棄感到害怕外,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原因,反正他確實是不由自主地就往船艙那邊避讓過去。

鐵頭船在上下著實起伏了幾下後穩住了。站在艙口的魯一棄也並沒有真的鑽到艙里去。而是平穩地站立在那裡,用詢問的目光平靜看著老叉,然後又轉向步半寸。

魯一棄目光中包含的意思不是每個人都能看懂的。就算能看懂了的,理解的程度也不一定相同。

老叉一副茫然的模樣,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魯一棄的眼光。黑暗中也看不清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步半寸卻是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剛才提起落下起伏不定的心境調整了一下。然後侃侃道來:「潮水過來雖然是一線花,但遇到礁群後便會包繞過來。潮頭子都被外圍礁石給擋了,而潮頭下方的涌流卻無法被阻擋。包繞過來的道涌流從許多礁石狹道中一起湧入,一下子就將礁石群中間的水位給頂上去。等潮線一過,頂起的涌流一下子失去了後續的力道,便直線落下。幸好這裡礁石間的狹道大小和位置分布還算對數(平均的意思),我們的船位置也擱得好,沒在沖道上,這才能立在數道涌流一同作用的托面上,沒被甩到哪塊礁上。還有大少你剛才……」

步半寸的話沒有說完,就被船艙中一個帶些哭腔的聲音給打斷了。那是鯊口,那是鯊口正咧著他那張大嘴像死了親爹親娘一樣在乾嚎呢:「剪子潮!回頭的是剪子潮!剪口對直著鉸過來了!!」

步半寸和老叉猛然間同時側頭觀望,滿面驚駭之色。他們是朝藏著兩條大戰船的礁石水道那邊望去的。魯一棄也隨著他們也往那邊看。什麼都沒有,那邊黑鴉鴉的。從他們的角度幾乎就連那點了許多光盞子的兩艘古戰船都看不見了,因為那兩艘船都死死地往水面的邊上靠,貼緊兩面的礁石,好像還用索纜在礁石上固定了。從魯一棄他們的位置看只能看到兩艘大船的尾角和支出的一段帆桅。

他們是在躲避什麼?!這是魯一棄對見到的情形做出的第一反應。於是聚氣凝神,想獲取更遠範圍中的信息。可是還沒有等到他進入到狀態里,他就已經聽到了,清晰明了地聽見了,那是種利刃割破布帛般的聲響。緊接著他也看到了,黑夜中可以看到兩股雪亮的水線聚成一朵尖削的水浪,那浪頭子越升越高,越聚越大,彷彿水中探出的一把巨斧,閃爍著爍爍寒光,朝著自己這邊直劈過來。

「速離!」魯一棄此時腦子如電閃劃空,一下子就閃過養鬼婢離去時招魂幡子燒出的兩個字。而他的身形卻在一刻凝固了,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才是正確的。

身體的反應肯定有人比他快,也肯定有人一早就知道會出現怎樣的情形。所以還沒等那巨浪出現時,步半寸就已經跺腳大喝一聲:「轉桅,踏輪!」整個鐵頭船在跺腳和喝叫聲中「嗡嗡」作響。

「巨斧」是往鐵頭船直劈過來的,而且是攔腰直劈過來。現在最需要做的事就是躲開它。

老叉已經來不及松纜緊纜,朝前縱身吊住帆頁最下一根橫杠,借著身體的縱出的慣性將帆頁扭擺出一個角度。然後雙腳掛住對舷的幾根纜繩盤絞在一起,讓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個改變角度的拉纜。

船艙下傳出幾聲怪叫,那是拚命發力導致出的叫聲。船底又有水花翻滾起來,鐵頭船在最短的時間裡提速行駛了。

步半寸將舵把子用力地推到右側的最底邊,並且將身體盡量往右邊側過去,死死壓住舵把,不然它退回分毫。而他的一雙眼睛則靈活地轉動著,不斷地在背後浪頭和前方礁石間瞄來瞄去,度算著船頭的角度和方向以及浪頭衝擊過來路線,以便隨時應付下一步每一個可能發生的變化。

魯一棄根本沒有機會看清船上一瞬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只是獃獃地注視著直劈而來的巨大浪頭,這是他以前所有獲取的知識中沒有包含的,這奇怪的浪頭到底是從何處而來,海面下到底是什麼怪異的力量在支配著它?

眼見著那巨大的「斧頭」從那兩艘古戰船中間衝過,掀起的波濤讓那兩艘船在礁石上摩擦,由此發出「咔咔」的怪響與那兩艘船上傳出的一連串人們的驚呼夾雜在一起,那高頻率的聲響竟然是那浪花的喧囂不能掩蓋的。

步半寸的嘴角稍稍牽動了一下,側壓住舵把的身體也擺正了。有這樣的表情和動作是因為他已經將船身轉過了一個角弧。而且從那「斧鋒」過來的路線看,它最多是從鐵頭船三船寬外衝過。現在要做的就是要與那浪頭帶起的力道配合,在它衝過去的一剎那,再次調轉船頭,從側面那幾塊礁石的狹道中闖過去,避免讓那浪頭掀起的力道把鐵頭船甩到礁石上。

魯一棄怔怔地站著,他在感覺中能看到兩艘古戰船與礁石摩擦後木屑亂飛,碎石四濺,也可以看到船上人們慌亂中死抓住死抱住固定物的身影,以及他們驚駭恐懼的臉。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在這些驚駭恐懼的臉中還看到了自己的臉,同樣地恐懼,不,甚至比那些臉還要恐懼。

為什麼會這樣?!

沒等到魯一棄在心中將這個問題給問完,答案已經讓他從疑惑的感覺中回到了恐懼的現實中來。

就在那「巨斧」從礁石間寬大的水道通過,並且剛剛沖入魯一棄他們鐵頭船所在的水面時。那巨斧彷彿跳動了一下,接著「斧鋒」驟然分開,分成了一道高度更高,速度更快的水牆。

水牆沒有到鐵頭船跟前就轟然倒下,朝著魯一棄他們的方向倒下。但是倒下的水牆後面還有水牆,無數道水牆,這些水牆在前赴後繼地倒下。似乎它們的目的就是要將鐵頭船砸在下面。

步半寸翹起的嘴角凝固了,臉色瞬間變得鐵灰,眼神也瞬間變得鐵灰。眼下能夠躲過水牆有兩個法子。一個就是全速迎著浪頭直接闖進水牆之中,那樣不被滅了的可能有四成。但是他們現在恐怕連四成的四成都沒有,因為他們船現在的位置和行進方向都與直闖過去需要的位置和方向相反。還有個法子就是在速度上超過水牆的推進速度,而這種情況是絕不可能的。除非……

鐵頭船提速了,匪夷所思地在瞬間提速了。

水牆也提速了,倒塌的頻率更加迅疾,倒塌的前沿也已經到了船尾。

步半寸徹底絕望了,就在船提速的那一瞬間絕望了。這是水牆在給他們的船加速。撲倒的水牆沖入鐵頭船的船底,在托著船走,在推著船走。一切都被剪頭潮給控制了,任由他們做任何努力都是白費的。

鐵頭船飛速奔駛的最終目標是那個聳立的鎚子型礁石。

眼見著與那礁石的親密接觸是無可避免了,相互間的距離已經是近在咫尺。並且也就在此時,船底洶湧的力量變得更加無可比擬,翻騰奔涌間似乎要直接將鐵頭船一下子捻碎。鐵頭船雖然還在骨架「吱呀」地堅持著,一時間還沒被水浪急流粉碎,但是它的船體已經幾乎頭輕腳重地傾覆過去。那持續倒下的水牆將它壓得只有船尾左側一點還在水中,其餘部分已然濕漉漉地出水了,就像是在欲迎還羞地接受錘型礁石的親吻一般。

魯一棄已經看不到前面的礁石了,他只能看到腳下的甲板奇怪地往自己身上壓來。更可怕的是,他那自然的順勢附勢的步法再也找不到踩點,這下讓他像個站在高樓憑欄的閑暇之士突然間一腳踏空。沒有徵兆,沒有防備,更沒有反應,只能任由自己的身體呈自由落體狀墜下,深深地墜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魯一棄感覺自己的臉上濕乎乎的,嘴角咸津津的,難道這些是自己為了自己死去而留下的淚水。他沒有馬上睜開眼睛,他害怕睜開眼睛看到可怕的一幕。他只是在等待,在聆聽,好多結果其實不需要睜開眼睛也能看到。

周圍始終靜悄悄地,感覺中好像還要好多雙眼睛在盯視著自己。事情看來有些蹊蹺,局面似乎也十分古怪。感覺在告訴他,自己不需要等待什麼結果,反倒是有人、有事情在等待著他。

但他沒有馬上睜開眼睛,因為感覺自己現在躺倒的姿勢是個很舒服的姿勢,好像在記憶中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舒服過了。他想再多享受一下,哪怕只是深深吸一口氣的工夫。

魯一棄很輕很穩地深吸著含氧量極高的海上空氣,雖然很輕很穩,卻吸得很長很足,像個久未解癮的癮君子久久不肯吐出來之不易的一口煙一樣。他能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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