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李自成投奔闖王高迎祥

高時明來到大牢向孫元化、王燾等人宣了旨,說了句「二位大人一路走好」,就走了。與孫元化囚室一柵之隔的王征顫巍巍走向孫元化,抓住木柵,只叫得一聲「初陽」,便泣不能語。

孫元化走近前,扶住王征手:「前輩不必為元化一哭,元化確是有負聖恩,罪該一死。倒是前輩年事已高,還要保重!」

「不公啊!」王征一聲低號,「殺了一個袁崇煥還不夠,要殺盡忠臣啊!」

「一死不足惜,只是……」

「初陽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事?」

「元化天啟七年遭罷歸時,不避嫌忌、坐視行色的故交,只前輩一人。當時前輩贈元化別詩一首,前輩可還記得?」

王征只是點點頭,沒說話。孫元化轉開身,吟道:

上林休休暫歸田,欲賦閑居孝敬全。

堂上萱花顏色駐,林中桂樹露華偏。

論才曾識驊騮種,定策能清邊塞煙。

未久明王應有夢,重修勛業勒燕然。

「唉,這勒燕然的勛業,元化是不能重修了。」

這話更是讓王征泗淚滂沱,一會兒憋住了,道:「老夫沒說中,你可說中了。」

孫元化沒明白:「元化說中什麼了?」

「可還記得你那首記兩頭蛇的詩?」

孫元化明白了,想了想,又吟道:

蜿蜒不留停,奔赴孰趨使?

當南更之北,欲進掣而止。

首鼠兩端乎,猶豫一身爾。

蛇也兩而一,相牽無窮已。

混心腹腎腸,各口頰唇齒。

畢生難共趨,終朝不離咫。

孫元化吟罷嘆一聲:「是啊,說中了。」

「孫元化,徐大人看你來了!」獄卒一聲召喚,二人一起看過去。果然是徐光啟,身後還跟著一人,細瘦長身,待近前看清了,孫元化、王征都是一愣,竟是湯若望。孫元化迎上前:「二位老師!」

徐光啟握住孫元化手:「初陽,你的家人你自可放心,有老夫在,定讓他們衣食無憂。你還有什麼事要囑咐於老夫的?」

「叛軍平了么?」

「已是強弩之末。」

孫元化低頭沉思一會兒,道:「元化所不放心的,唯東事。學生以為,要固關外,莫如收集見在遼人,令善將兵者,精擇勇壯加以訓練,以遼人補遼兵,可省許多徵調招募之費,以遼兵守遼地,尤可堅故鄉故土之思,以遼地儲遼糧,亦可漸減糧草運輸之資,於攘外之中得安內之道。學生以為這是今日東事之要著。」

徐光啟頻頻點頭,向旁一指:「湯若望是老夫請他來為你和王燾行赦罪禮的。」孫元化聽了轉向湯若望跪下,湯若望左手拿出《聖經》,將右手放在孫元化頭上:「阿門……」

濟爾哈朗奉命到鴨綠江出海口的鎮江堡接孔有德、耿仲明,然後馬不停蹄直奔瀋陽。兩天之後,遠遠看見大路盡頭現出一片旌旗戈盾,孔有德、耿仲明心中都是一驚,孔有德問:「怎麼回事?」

濟爾哈朗也搞不清楚,笑笑道:「將軍不必驚疑,我大金兵既是民,民既是兵,可不似明廷,到處是強人,何況這裡離盛京只有十里。我想,這是我大汗派出迎接將軍的。」

孔有德放下心來,催馬向前,及近了,見大道中央一頂明黃華蓋傘,傘下站著一人,身著海藍紗裘,領口袖口鑲石青片金綠正龍,前身綉一條正龍,四條文金龍,列十二章,下幅八寶立水裾左右開。濟爾哈朗大驚,趕忙下馬趨前單膝跪拜:「陛下,孔、耿二將軍到了。」

原來是皇太極。驚得孔有德、耿仲明差點兒跌下馬,趕緊跑前幾步,學著濟爾哈朗的樣子就要跪倒:「孔有德、耿仲明叩見大汗!」

皇太極一手扶住一個:「不必跪拜,朕以兄弟待二位將軍,所以親來迎接二位將軍一起進盛京。就依我女真習俗,行抱見禮吧。」

孔有德抱拳弓腰,死不抬頭:「落荒之人,走投無路,歸降大金,蒙大汗收留,已是天恩浩蕩!又勞大汗親出十里相迎,我二人萬死難報聖恩!越禮之事,萬死不敢!」

耿仲明也跟著道:「不叩拜大汗,怎能算歸順?」

皇太極哈哈大笑:「咱們各不相強,朕依二位,二位也依朕,先行叩見禮,再行抱見禮,如何?」二人一齊答應,跪倒磕下頭去。

皇太極扶起,依次擁抱,又一一引見了諸貝勒:「噯,二位將軍識得大局,棄暗投明,是大英雄!好,咱們進城。」皇太極也不上馬,右手握住孔有德,左手牽住耿仲明,徒步而行,「將軍的人馬雄壯啊!」

「慚愧,人馬雖有一萬二千餘人,但精壯官兵不過三千六百餘名,其餘為老弱和家屬。」孔有德道,「不過,臣還帶來戰船百艘,紅夷大炮三十位。」

「不僅如此,將軍麾下都善用西洋火器,朕再不用怕錦州城的大炮了。將軍的兵馬慣於水戰,朕不但無東顧之憂了,而且可從水路南下,繞過山海關,直逼北京!哈哈哈哈……」走了三里多地皇太極才上馬,進了瀋陽皇宮,皇太極親為介紹建築布局。大苑內十王亭西南側,有一組黃琉璃瓦頂的建築群,院中一座焚帛爐,看去與周圍的宮殿很不協調。皇太極問:「二位看這所在,可覺得眼熟?」

二人左瞅瞅右瞧瞧,耿仲明吞吞吐吐道:「不似宮殿,倒像是座寺廟。」

「說得不錯,這是三官廟。」

「這皇宮中怎還有寺廟?」孔有德問。

皇太極領二人進了廟:「這是座明嘉靖年間建造的道觀,名三官廟,東西配殿供奉著天、地、水三官。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朕留著它,是想將它改做太廟。」

孔有德立刻明白了皇太極的意思,撲通跪倒在神位前:「三官在上,神靈知道,我等如生異心,神人殛之!」耿仲明聽罷伏地大哭起來:「請三官助我報仇,先斬黃龍,後搗京都!」

「黃龍可是現任東江總兵?」皇太極問。

「是,」孔有德道,「仲明之弟都司耿仲裕早有投大金之意,欲聯絡一些弟兄,被黃龍覺察,抓起殺了。」

「大汗若滅明,臣願為前導,雖死無恨!」耿仲明擦著滿臉的鼻涕眼淚道。

「將軍請起,朕一定助將軍報仇雪恨。二位將軍棄逆歸順,助朕功成,朕也絕不吝封侯拜相!」皇太極清一聲嗓,「朕授孔將軍都元帥,耿將軍總兵官,二位意下如何?」

二人再次跪倒,孔有德道:「臣等落魄來歸,未建尺寸之功,不敢領受!」

皇太極微微一笑:「朕料二位將軍日後必建不世之功!不握重兵,如何建功!」

高迎祥接報李自成來了,立刻上馬出寨,迎出數里。北風勁力,雪花橫飛,地上積雪有兩寸厚。遠遠一隊人馬,卷雪而來,高迎祥大喜,催馬迎上。李自成跳下馬,抱拳弓腰:「李自成拜見舅舅!」

高迎祥雙手扶住李自成道:「免了免了,你願意與我共舉大義,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啊!」論起來高迎祥是李自成的遠房舅舅,但造反前未謀過面,只在高迎祥投奔王嘉胤時見過。當時李自成只是個小頭目,被派去迎接高迎祥,聊起來才知道還有這層甥舅關係。兩年多沒見了,高迎祥把李自成細細打量,自成中等身材,肩寬背厚,尤其這張臉,很是抓人:高顴深頰,鴟目鷹鼻。「是個西北漢子!你大(父)是回族?」

「不是回族,聽老輩說,應是党項族。唐末黃巢起義時,祖上拓思恭因助唐室平亂有功,被賜李姓,治夏州,就是今天的米脂、橫山縣。北宋初,西夏國主李繼遷大舉擴充勢力,不聽宋室。自成的家就是米脂懷遠堡李繼遷寨。」高迎祥哈哈大笑,說道:「難怪也是個帶頭造反的人,原來是得先祖真傳啊!」

李自成叫過李過,道:「拜見舅爺。」

李過上前單膝跪下:「李過拜見舅爺!」

高迎祥一愣:「這是……?」

「我哥李鴻名的兒子。我哥比我大二十歲,死得早。」

「也是好樣的!快起來。不過,你們也是帶兵的頭領了,既是軍中,就得按軍中的規矩稱呼,」高迎祥抓住馬韁,「今後你們也和大伙兒一樣,叫我闖王吧。好,我們回大營。」幾人上馬緩行。

「自成,你如今有多少人馬?」

「兩萬。」

「好!你真的在河南林縣擊敗了朝廷總兵鄧玘,殺了楊遇春?」

「是。」李自成話鋒一轉,「闖王,聽說您又向朝廷乞降了?」

「我豈是真降?自紫金梁受箭傷而死,群龍無首了,官軍進入山西後,我義軍幾至窮途末路了!現在是前有官府河南兵,後有朝廷京營兵兩下夾擊,勢單力孤,咱們是想買一條路去湖廣。」

李自成道:「現在的總督可是洪承疇!他可是個只殺不撫的,楊鶴招撫時他就多次殺降!曹文詔更是個號稱大明第一良將的魔頭,舅舅萬不可上當!」

「怎能向洪、曹乞降?京城來的那兩個總兵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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