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公元1630年)八月十六日,京城百姓都知道要殺袁崇煥。雖是八月天氣,溽悶暑蒸,巳時剛過,西市口已是人山肉海,滿天都是汗餿味兒。
刑場是被京勇圍成的一個數十丈的空場,不是為控制觀者,是防備有人劫刑場。百姓都想一睹這位曾權重朝野卻引敵入我畿輔的太子太保、大督師長的是個什麼漢奸樣,都拚命地往行刑台前擠。
行刑台四周已被忠勇營里外圍了兩層,刑柱四角站著四名錦衣衛。
人群外層有兩名長者,一直盯著大路的方向。
「李大人,你這一辭任,這朝政可就全被周延儒、溫體仁之流把持了,袁崇煥再一死,這大明朝可真是江河日下、一瀉千里了!」
「唉,不辭任,又能怎樣?身為中樞,眼看著他們胡作非為,自己卻無所作為,坐在那兒舒服么?若與那兩個寵臣做對頭,你成靖之就是個現成的榜樣。」李標苦笑道,「算你命大,你那樣頂撞聖上,只落個革職,羅萬爵、毛羽健卻落了個下獄充軍。我還不想去做錢龍錫第二,還是及早抽身而退好。」
「唉!」成基命嘆一聲,「自劉鴻訓始,老韓爌、錢龍錫、曹於汴、你李標先後去職,張鳳翔、喬允升戍邊。不過三年,東林一脈一蹶至此!」
「是呀,有周延儒、溫體仁當紅,何如寵、錢象坤也長不了。」
「唉,明知東林是正人君子,也明知東林冤屈,卻逐君子而存小人,皇上這是怎麼了?」
「哼,皇上對閹黨勢力是刻骨銘心啊!皇上當然知道東林是君子,但正因為倚附者重,才疑之。皇上也知道攻東林者是小人,但可用以制東林,才留之。皇上是怕東林勢大啊!」
「來了!」成基命指著大路盡頭道,所有人都向大路望去。一隊人馬漸行漸近,兩名行刑官馬上引路,十六名錦衣衛押著兩輛囚車進入刑場,後面是四名紅巾紅衫的劊子手,最後是監刑官和護衛隊。
「唉,怎麼是兩輛車?」成基命身邊一個漢子發出疑問,「也是個要挨刀的犯人么?」
「他叫程本直,為袁崇煥鳴冤叫屈。」成基命道。
旁邊一漢子口沫橫飛道:「還有這種人,為大漢奸叫屈?哼,也是個漢奸,該殺!」
李標、成基命本就心裡難受著,聽了這話胃裡更是翻江倒海亂攪。
「咦——」那漢子又發現了新問題,「前面那倆紅衣漢子怎麼沒扛著鬼頭刀?拿什麼傢伙砍頭?」
「袁崇煥處的是磔刑。」李標道。
「前車裡的是袁崇煥?」
「是。」
「磔刑是怎麼個死法?」
「就是凌遲處死,用小刀割上一千刀。」
「啊,就是殺千刀!千刀萬剮,該,應該!」那人說著拍起手來。
袁崇煥、程本直兩人不但蓬頭垢面,而且滿臉血污,血順著囚籠木柱向下滴。一路上,圍觀百姓不停地撿石子砸向囚車,叫罵不絕。護衛隊數次驅趕,還是無法制止。
袁、程二人被砸得頭破血流,額角、鬢角、眼角都在淌血。李標、成基命遠遠看見,不由得鼻子泛酸,喉頭髮咸。進了刑場,吶喊聲更是兇猛,巴掌大的磚頭不斷線地砸去,砸得四周的護軍不得不隔刀架槍地躲閃,還是不斷地被砸著,有的就冒出血來。
塗國鼎急急上了監刑台,大吼一聲:「都給我住手!」石頭和喊聲漸漸歇住。有幾個不歇手的,被護軍扭住。袁崇煥、程本直這才被開枷下鎖,拉下囚車,架上行刑台,綁上刑柱。見場子靜下來,塗國鼎站到案後,高聲道:「依《大明律》,袁崇煥磔死,程本直論斬。皇上有旨:袁崇煥處死後懸首三日,傳首九邊。袁崇煥,你還有何話說?」
袁崇煥這才緩緩抬起頭來,直仰向高天,高聲誦道:
一生事業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
死後不愁無勇將,忠魂依舊守遼東!
吟畢大叫:「行刑吧!」
程本直扭頭看向袁崇煥,淚傾江河,口銜微笑,頻頻點頭。
李標、成基命如尖刀攪腸,萬箭穿心,眼淚再是忍不住,順腮而落。塗國鼎看看旗杆地影,拿起案上的行刑令牌向台下一丟,高叫一聲:「午時三刻已到,行刑!」
劊子手上前扯開袁崇煥衣裳,背後抽出牛耳彎刀,當胸一刀下去,只割得一小片,袁崇煥緊咬牙根,未吭一聲。眾百姓看得動手了,發聲喊,齊湧上去。竄在前面的張開嘴直照著袁崇煥肚皮咬下去,後面的伸出手當胸掏去,撕下一片肉就塞進嘴裡,邊嚼邊罵。袁崇煥終於難忍,發出慘叫!不到半刻鐘,就扯出了內臟,看得塗國鼎等人目瞪口呆!
行刑官湊向塗國鼎耳邊,小聲道:「大人,刀斧手只割了一刀啊,割不上千刀,你我就是怠職之罪啊。可這樣亂下去……」
塗國鼎猛然醒悟,想了想,起身大叫一聲:「都給我住手!」這聲吼一時震住了場子,「來人,都給我趕開!」
四邊的兵勇上來桿捅槍戳連踢帶打才掃清行刑台周圍。「都給我聽著,想吃刑犯肉的,拿錢買!一錢一片。刀斧手,行刑!」立時又起吶喊,百姓爭買其肉,拿到手就塞進嘴裡,血流齒頰。有的正巧帶著燒酒,便就著酒生嚙,有的沒帶錢或不想掏錢,便唾地踢腿叫罵不已。
袁崇煥叫聲由暴喊而斷續而全無聲息。整整一個時辰,總共割了3543刀,袁崇煥只剩骨頭和一首。沒買到肉的,爭拾其骨,亂石砸碎。可憐一位屢建殊功、大明第一英雄的守邊大督師,骨肉俱盡,頭顱被懸於旗杆之上示眾!
人散盡了,只有四名兵士守著那旗杆。離旗杆數丈之外,一個中年漢子走向刑台,蹲到地上撿拾碎骨,撿得十分仔細,不剩米粒兒大的碎骨。撿凈了,用衣擺兜起,然後走到數丈開外,坐到地上,面向旗杆。
李標感到奇怪,問成基命:「這是何人?」
「不知道,我去問問。」二人上前,才看清這人滿臉淚水,還在蚊聲哭泣。成基命覺得有些面熟,卻一時想不起,遂道:「你撿這些骨頭,做什麼用?」那人抬眼看看他倆,不理。李標指著碎骨又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那人抬頭,怒目而視。二人知道此人必是知崇煥者,成基命再問:「你要將督師遺骨怎樣?」那人聽了這話,見他倆臉上也是淚痕猶在,知道也是為袁崇煥抱屈的人,忍不住失聲痛哭,卻仍無話。李標又問:「你知道督師年庚么?」
這回他說話了:「四十有六。」就又閉了嘴。
成基命見再問不出,便掏出一把碎銀遞過去:「好生葬了吧。無論葬在何處,都要留個標誌,督師沉冤必有昭雪的一日。」那人接過銀子,迅速跪下磕了一個頭,成基命忙扶住,「快起來。」說完二人轉身要走,那人又開口了,卻是念出一首詩:
四十年來過半身,望中祗樹隔紅塵。
如今著足空王地,多了從前學殺人!
二人吃一驚,成基命抱拳在胸:「原來先生是位高士,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小人姓佘,不是高士,是袁老爺的家僕。這詩是袁老爺作的。」
「原來是佘管家!」成基命這才想起在袁崇煥回京後去驛館探望,見過這位管家,遂嘆口氣道,「督師歸家期間,過昭州平樂,登籌邊樓,曾作一詩。督師回京後我去拜望,見了此詩,我便索要來。」遂哽咽念道:
何人邊城借箸籌,功成乃以名其樓。
此地至今烽火靜,想非肉食所能謀。
我來憑欄試一望,江山指顧心悠悠。
聞道三邊兵未息,誰解朝廷君相憂。
「身在南粵,心繫北邊,為君擔憂,君卻……不說了。督師路過淮陰時拜謁淮陰侯廟,也做了一首古風,我在韓老大人府看到,可謂一語成讖啊!」李標也念道:
一飯君知報,高風振俗耳。
如何解報恩,禍為受恩始。
丈夫亦何為,功成身可死。
陵谷有變易,遑問赤松子。
所貴清白心,背面早熟揣。
若聽蒯通言,身名已為累。
一死成君名,不必怨呂雉。
「他早知自己不得好死啊!」成基命嘆一聲,聲音發澀。
「二位大人,小人知道二位大人定是我家老爺至交。我家老爺臨刑前交我一封家書,要我轉交太夫人和夫人。可老爺屍首隻剩得這點碎骨,頭顱又要傳到九邊,我帶不回老爺屍首,哪有臉回南邊老家呀!我要在這兒為老爺守墓,能否麻煩二位大人將這書信轉交我家夫人呀?」說著從懷中掏出書信遞給成基命。這書信並未裝封,只是兩張紙,成基命展開,見又是詩,一首給髮妻:
離多會少為功名,患難思量悔恨生。
室有萊妻呼負負,家無擔石累卿卿。
當時自矢風雲志,今日方深兒女情。
作婦更加供子職,死難塞責莫輕生。
一首給老母:
夢繞高堂最可哀,牽衣曾囑早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