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蜿蜒的街道往山頂的宮殿走去,明石一路觀察著身邊的這座城市,美則美矣,卻過早地顯得寂靜。墜滿星辰的夜空倒扣下來,人就彷彿在一口碩大無比的枯井裡行走,只聽得見遠處傳來的水聲,而這些閃爍的星光,竟然是這座城市中最大的光源。明石記得鳳書說過冰族所居的海島資源匱乏,燃料短缺,因此一到晚上人們就早早入睡,不像空桑的城市一樣燈火通明。
「如果我們有更多的脂水就好了。」那個時候鳳書感慨道,「鯨艇有了燃料,機械有了動力,人們也有更多的熱源和光源,不像現在這樣,節省得太苦了。憑什麼愚蠢懶惰的空桑人佔據了雲荒大陸的全部資源,而我們冰族卻只能漂流在海上,顛沛流離?這個問題,冰族人問了幾千年,也恨了幾千年啊。」
心頭咀嚼著鳳書的話,明石終於走到了冰魄島的最高處。面前是一座白色的宮殿,宮殿正前方是一座高高聳立的尖頂門樓,上面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鳳鳥,那是冰族人的圖騰。
等到門口的衛兵通稟之後,明石被人領著步入了這座碩大的華美的宮殿。不過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是冰族的官署中心。最前方的圓形大殿是十巫召開會議的地方,而每一位元老所轄管的官署體系則在殿後分別設立,十座一模一樣的建築呈雁翅形排開,讓整個山頂上的宮殿俯瞰如同一隻展翅的鳳鳥。
侍從將明石引進其中的一座官署,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道:「稟巫姑,明石將軍到了,要不要先到偏廳等候?」
「讓他進來吧。」門內思繽的聲音道。
「是。」侍從應了一聲,面上表情卻有些驚訝,轉身對明石畢恭畢敬地道,「將軍請。」
明石也不推辭,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一眼正看見思繽坐在寬敞的大廳中,穿著一件淡黃色的長袍。他不敢多看,連忙低頭跪下見禮,視線中僅僅見到思繽長袍邊角上綉著的纏枝玫瑰,美麗而鋒利。
「空桑人?」廳內一個男子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毫不掩飾他的驚訝和怨怒。
「不,他是我們冰族人。」思繽示意明石起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微笑道,「白河少師,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明石站在原地,看著和思繽說話之人,明石認出此人就是昨日將重爍送上岸的那個鮫人男子。此刻他坐在巫姑對面的椅子上,下半身的魚尾仍然浸泡在大廳正中的水池裡,滿臉戒備地看著明石這個進入秘密核心的混血種人。
「阿卡西,過來。」思繽朝明石點了點頭。
明石心頭一跳,壓下心頭的不滿,默默走到巫姑身後站好。「阿卡西」這個名字,她很久沒有叫了吧。那還是十多年前,她在海濱救活奄奄一息的他時,告訴他「明石」這個名字的古老冰族語言發音。後來她每次這樣叫他的時候,他的心都會被這帶著親近意味的昵稱所挑動,彷彿有了這世上獨一無二對他的稱呼,他和她的關係便永遠牢不可分。
背對著明石的思繽自然不知道明石心頭所想,她只是繼續著方才與白河的話題:「若是像我們剛才所說分兵騷擾空桑沿海各城,彥照真的會罷黜玄林么?」
「這個,是我們和辛夫人商量過的。辛夫人的丈夫、空桑樞密大臣徐澗城向來同情鮫人,看不慣玄林的孤傲,可以在朝中助我們一臂之力,何況還有反對禁海的藍王一系推波助瀾。」白河笑道,「彥照這個皇帝什麼都好,就是怕花錢,當日對玄林重金構築交城海防已是頗多不滿,如今再看到事態加劇,應接不暇,定然遷怒於他,不愁不把他掀下馬來。」
「他手上畢竟有我們鯨艇的圖紙,不得不防。」思繽沉吟道,「至於空桑其他人,都不足為慮。」
「空桑人一向憑法術奴役我們,如今他們『皇天』、『后土』兩枚戒指下落不明,帝王之血斷絕,實力大減,正是我們兩族反攻的絕佳機會。」白河說到這裡,見思繽並不接話,不由慷慨道,「我知道十巫中有幾位反對出兵,還望巫姑大人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說服其他大人,替冰族作下決斷。鮫人深受空桑人荼毒,民怨極深,若是冰族同意組成聯軍,鮫人定然與冰族一起,誓死為爭取自由而戰!」
「上次托少師幫忙監視白川郡南岸海濱,卻仍然叫空桑人把鯨艇的圖紙取走,這件事巫禮他們很有意見。所以我恐怕……」思繽故意遲疑道。
聽到這句話,白河臉上顯出尷尬的神色,隨即昂然道:「那次確實是我們的失誤,好在我們也事後補救,流放了那個空桑人,讓鯨艇圖紙封存閑置。請巫姑轉告其他大人,若是一旦對空桑開戰,鮫人——願為前鋒!」
「白河少師果然是快人快語,我代為轉告就是。」思繽看著白河的眼睛,緩緩點頭。
「那一切就有勞巫姑了,白河告退。」白河說著彎了彎腰,從椅子上滑入水池中。
「少師慢走。」思繽也微微欠身,看著白河在水池某處一擰,池底正中霎時露出一個洞口來,白河便隨著漩渦狀的池水消失在了池底深處。
見明石面露驚異之色,思繽微笑著解釋道:「這池底豎井直通海底,方便那些無腿的鮫人上到冰魄島上與我們相見。」
「巫姑若要出兵,明石必定追隨左右,萬死不辭。」明石走上一步,深深俯首。
「你不要著急,還是先去演武學堂學習幾年。」思繽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年輕人沉毅的神色,「阿卡西,我想培養你成為帥才,而不僅僅是個飛將軍,明白嗎?」
思繽語重心長的話讓明石心頭一片感動,卻只答了聲「多謝巫姑」,說不出一個多餘的字來。
「重爍那邊怎麼樣?」思繽轉變話題問道。
「或許應該有人照顧他的生活。」明石不假思索地回答。
「給他娶妻嗎?」思繽看著明石,忽然微笑道,「你比他還大,有沒有成家的打算?」
「我不!」明石醒悟到自己過激的反應,連忙道,「我從小就下定決心,我身上這種混亂的血統不能讓它再延續下去。」
思繽點了點頭,微微而笑,彷彿一切都瞭然於胸。
明石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竟真的起到了效果。就在他進入演武學堂不到三個月的時候,傳來了學堂教習重爍即將成親的消息,而新娘正是明石見過的那個鮫人女子湄。
「這下子好多姑娘們要傷心了。」抽空來看望明石的鳳書笑道,「以前重爍雖然是不苟言笑的石頭人,卻也是不少姑娘的夢中情郎,這回卻讓他去娶一個鮫女,或許巫姑真以為他是個無欲無求的石頭吧。」
「我猜巫姑已經問過了他的意思。」明石看著演武學堂牆壁上的常春藤,回答道,「否則以重爍的個性,他不答應的事情誰也逼不了他。」
「重爍先生的婚禮涉及到冰鮫聯姻,你應該去參加。」鳳書興緻勃勃地道,「冰魄島上有專門的鳳鳥神殿,供在島上成親的冰族人盟誓成婚,儀式雖然簡單,卻非常莊重聖潔。」
「巫姑大人去嗎?」明石裝作隨隨便便地問道。
「這件事就是巫姑大人促成的,她應該也會出席。」鳳書嘆了一聲,「所以我先前怕委屈了重爍先生,畢竟這場聯姻,帶有洗刷不去的政治目的。」
明石點了點頭,沒有反駁。對於自己惟一的親屬重爍,他其實並沒有多大了解,就算重爍在演武學堂給他教授水文課和能源課,他也並沒有和那個匆匆來去的年輕學者說過多少話。或許是由於督學太素對明石格外照顧,明石總覺得那個鬱郁不得志的表弟因此對自己更多了幾分疏遠。這種感覺讓明石煩悶,從內心深處來說,他對重爍多少懷著親近之情,特別是聽說鹿沖島的海堤最終沒有採納重爍的方案,明石不敢設想重爍如何面對這樣的打擊。
告別了鳳書,明石決定去找重爍談一談,哪怕是表示一下自己對他婚事的關心。他走到學堂外重爍的住處,發現重爍並不在屋內,憑經驗斷定重爍又上海堤去了——無論在鹿沖島還是冰魄島,重爍都堅持著他每日測量水文的習慣,幾乎是雷打不動。
乘坐升降籃登上冰魄島高高的海堤,明石快步走著尋找重爍的身影。不出意料地,他看見重爍獃獃地站在海堤上,望著遠方浩淼無際的海洋,然而那樣空洞悲傷的眼眸,卻與以往判若兩人。
「你怎麼了?」明石覺察有些不對勁,拍了拍重爍的肩頭。
重爍緩緩地回頭看了看搭在自己肩頭的手,順著那手臂終於看見了明石關切的臉。「他們……」他吐出這兩個字,眼神驀地清明,不再多說什麼,轉身沿著海堤走開了。
明石想要追他,邁出一步又停下了。他順著重爍方才所望的方向眺望過去,什麼也沒有看到。於是明石使出躡雲之術,凌空沿著海面往遠處飛去,憑藉他十多年來苦練的眼力和耳力探聽附近的異動。果然,在一片翻湧的水波下,他看見了兩個交纏在水中的身影——那是兩個鮫人。
注意沒有讓自己的影子被水下的鮫人發現,明石偷偷降下高度,細細分辨水下交談的聲音。他的心跳得很急,因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