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城督府呈送給伽藍帝都的奏章中,詳細稟告了交城衝突的起因:冰族自被星尊帝趕出雲荒大陸後,一直在海上遊盪,幾千年內逐漸佔據了大陸外圍棋盤海、碧落海等一帶島嶼,並據此定居繁衍,其間雖遭空桑人屢屢清剿,仍然憑藉四海內成千上萬的島嶼流浪生息。然而那些海島土地貧瘠,無法生產出足夠的食物,冰族便通過海上貿易與各個大陸換取糧食,特別是從距離最近的雲荒大陸進口最多。因此蒼平朝廷此番嚴厲禁海,查緝走私,對冰族無異於滅頂之災,他們不得不鋌而走險,到交城商棧偷運糧食。
「昔日天祈王朝雖令行禁海,各府各城為一己私利,均陽奉陰違,令冰族力量坐大。若我朝痛肅吏治,革除弊行,則冰族釜底無薪,人心思遷,空桑數千年之癰患,可期而解之。」交城官員聯名上書的奏章中,最後還提到了交城南部的大火,「毀損雖重,然官民同心,戮力為公,秩序井然,賑濟有序,偶有波折,亦旋即平復,實我朝多年國策之恩澤也。」
奏章中提到的這個「波折」,季寧目睹了經過,不過那個時候,任何人都不曾料到這個小小事件的影響,竟會如此綿長而深遠。
家破人亡的災民們雖然被玄林一番話平息了對官府滅火不力的怨恨,滿腔悲憤卻盡數灌注在作為罪魁的冰族身上。數百災民先是聚集在交城監獄外,要求將一眾冰族俘虜處死報仇,在遭到了守軍的阻止後,不知是誰當頭喊了一聲:「咱們城裡的路銘就是私逃冰族的叛徒!」便宛如油鍋里澆下的一勺水,讓人群「嘩」地炸開了鍋。
「把他揪出來,打死他!」
「他本人早跑到冰族那邊去了,上哪裡找?」
「他老婆孩子還在,去問他們!」
「好,走!叛徒,老子最恨的就是叛徒!」
被憤怒點燃的人群彷彿終於發現了目標的狼群,向著遠處一個狹窄的陋巷中洶湧而去。
水華一直專心地給身前的傷者上藥,對廣場另一頭突然而起的喧嘩聽而不聞。倒是四月忍不住跑過去打聽情況,半晌才跌跌撞撞地一路奔了回來。
「發生什麼事了?」季寧正幫水華配藥,隨口問道。
「是祝蓮嬸子……」四月喘息著,帶著哭腔,「他們說她丈夫路銘叛逃去了冰族,要她招認路銘的陰謀……她說不出來,他們就……就打她……」
「你說的,是路銘的妻子?」路銘這個名字再度刺痛了季寧塵封的記憶,他想起正是自己對那個可憐的婦人和她的一眾族人宣讀了路銘離開時的話語,揭開了這個原本無法開啟的秘密。他的心裡有一絲莫名的不安。季寧將配好的葯遞給四月,拍拍手上的葯末子站了起來:「我去看看。」
奮力推開身前擁堵的人群,季寧不顧周圍人的喝罵徑直擠進了廣場一側的人圈內側。越過群情激憤的災民的縫隙,季寧看見昔日在大宅中見到的那個樸素端莊的女人此刻正倒在地上,一頭長髮被人剪得七零八落,碎發如同血跡一樣鋪滿她身邊的水藍色大理石地板。而她的臉頰,也如同她的眼睛一般紅腫,顯然曾經被人用掌摑過。
「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真的不知道……」望著四壁圍攏的災民,婦人的眼中滿是恐懼,不斷含糊地重複著。
「你看看我的手!」一個災民猛地捋開自己的衣袖,那已被火燒得若同鳥爪般彎曲的手指駭得婦人閉上了眼睛,「你看著我的手!它們已經被燒成這個樣子了,可還是沒有能從燒著的大梁下面救出我的老娘、老婆和孩子!我恨不得殺光冰夷,你們卻居然和他們串通……」
「不,我們沒有!」婦人猛地一把推開了面前的手,掙扎著叫了出來,「路銘不是那樣的人,他是冤枉的!」
「居然還死不認罪!」拳腳再度將婦人驅趕回人圈的中央,為首的災民繼續用逼人瘋狂的語氣追問著,「那他去哪裡了?還有你兒子呢,是不是跟路銘秘密聯絡去了?」惡意揣測的話語讓人群里的季寧聽得皺起了眉頭,然而卻輕而易舉地點燃了被悲憤燒毀理智的災民。他們猛地沖了上去,用最下流的話語辱罵著,紛亂的拍打和推搡逐漸變成了撕扯婦人的頭髮和衣服。
季寧退到了人群後,他知道這些失去一切的災民已變成了暴民,他們只會用暴力來宣洩他們的怒氣,哪怕平時他們也是那麼的軟弱和善良。可是官府也清楚,那場責任不明的大火帶來了太多的憤恨,它們就像洪水一樣被泥築的堤岸暫時束縛,但終究需要找到宣洩的途徑,只要不是破壞主要的秩序,他們就可以視而不見,任它們自生自滅。
「住手,都住手!」一個少女的聲音忽然從人群里鑽了出來,然而她的力量是那麼弱小,混雜在各種各樣的喧嘩中根本無法分辨,若非季寧對這個聲音太過熟悉,他也會像其他看客一樣忽略掉水華的出現。
「你們不能這樣,她是無辜的!」水華繼續大聲喊著,毫不理會四月在她身後隔著人牆拚命呼喚,她只是堅決地從身前的人縫中鑽過,朝著她耳中所能聽到的哭喊哀求處奔去。
「喲,這小姑娘是誰啊,和路銘又是什麼關係?」終於有人注意到了水華,不無惡意地故意發問。
「小心些,她好像是總督的女兒。」有人認出了水華的身份,不自覺地避開一步,生怕惹上什麼麻煩。
「是總督的女兒就可以包庇叛徒么?」為首的暴民毫不在意地回答,「等我們問出了叛徒的陰謀,總督大人還應該獎賞我們呢。」
「你們不要打人,放了她,放了她!」水華摸索著走過去,使勁拉扯著身前的人,想要制止他們的行為。然而失去了理智的眾人根本不在乎一個瞎眼女孩的勸阻,他們只是不耐煩地將她推開,讓她只能焦急地圍在眾人身後打轉,卻什麼都做不了。
看著水華有些狼狽的模樣,季寧一陣不忍,往前擠了幾步,想要將水華拉回來。然而變故便是在這一刻發生了。
「放開我娘!」人群外忽然響起一聲大喝,原本圍得如同鐵桶一般的人圈突然像被一道利刃劈過,霎時間閃出一條通道來,然而那出聲之人卻早已踩著他們的頭頂躍入了人圈中心。
「風梧,你終於來了。」一個憊懶的暴民忽然伸手在少年肩膀上捏了一把,嘻嘻笑道,「你不用怕,或許你根本不是路銘的兒子。生得這樣好的身架,說不定是老子的種……」
他話音剛落,就聽「啪」地一聲,風梧已一把將他魁梧的身體揪起重重摔在遠處的地上。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風梧咬著牙關,一言不發地將身前的人一個個擲出,他終於看見了蜷縮在地上,衣衫破碎、遍體鱗傷的母親。
「放過我們吧,我們不是叛徒……」似乎根本沒有認出面前的兒子,失卻了神志的婦人仍在苦苦哀求著。
「小兔崽子居然還敢動手,看爺爺怎麼扒了你的皮!」方才摔倒的暴民們紛紛爬起來,將風梧母子圍在了當中,其中有人已亮出了解腕小刀。
風梧跪在地上,彷彿沒有看見周圍逼近的危險,只是伸手將母親凌亂的衣服整理好,擦去她滿面的灰塵和淚水。他的沉靜讓遠處的季寧也忍不住擔心起來,他無法想像這對母子落在這群暴民手中,會得到怎樣悲慘的死亡。眼看四月已將水華護在身後,季寧快步撥開圍觀之人離開,打算請求玄林派人過來平息這場暴行。作為一個不問世事的讀憶師,這已經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
然而就在季寧剛剛跑出人群之時,他猛地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凄厲的長嘯,緊接著,如同一串炸雷落入人群,方才還嬉笑著看熱鬧的人們立時驚恐地尖叫奔逃。
季寧大吃一驚,立時停下回頭觀望,卻見風梧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雪亮的長劍,揚起處便帶起一片血花,而方才侮辱他們母子的暴民都已橫屍在他的腳下。少年原本金色的眼眸此刻如同被血色浸染,竟然透出了詭異的紅光,讓每一個面對他凌厲眼神的人都心神俱碎,彷彿面對的乃是殺戮之神。
「不用等冰族人,我現在就殺了你們!」風梧冷笑了一聲,揮動著手中的長劍繼續朝奔逃的人群劈去,「我忍了你們這麼多年了,你們這群殘忍愚昧的畜生,早就該死!」
季寧愣在原地,儘管他知道風梧自幼被視為家族的野種,受盡歧視欺凌,卻想不到少年的心中埋藏了這麼深的恨意,而他不知從哪裡得來的力量讓這種仇恨可怕了百倍。此刻他站在原地,看著風梧瘋了一般砍殺著面前的人群,卻毫不在意聚集過來的交城守軍的圍攻阻撓,讓人彷彿置身於異族廟宇所繪的修羅場中,殘酷得已脫離了真實,直想懷疑只是個夢境。
鮮血和肢體如同暴雨一般落下,滿目的血紅讓季寧猛地醒悟過來:水華和四月正在人群之中。他推搡著奔逃的人群逆流而上,想要保護兩個女孩不受利刃的傷害,卻發現風梧的動作猛地凝固了,就彷彿嗜殺的破壞神遇見了他孿生的姊妹創造神,摧毀一切的岩漿都在那創造萬物的溫婉博大的海水裡凝結成了山脈和陸地。
是水華緊緊地抱住了風梧的腰,用她黯淡無光的雙眸對上了風梧血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