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舊傷

實際上,水華並沒有成為一個讀憶師的天分。儘管季寧耐下性子誘導,水華也只能模模糊糊地抓住一點萬物記憶的影子。季寧甚至懷疑,她之所以能讀出木梳里的那首民歌只是湊巧而已。

不過水華並不焦躁,她常常纏著季寧,要他講漫遊雲荒的見聞。季寧雖然覺得無趣,但看在一百金銖的份上,也有問必答,並不隱瞞。

水華開始的時候稱呼季寧為「師父」,季寧卻不承認這個頭銜。於是水華便模仿木梳里那首歌的開頭,叫季寧作哥哥。季寧抵制幾次無效,便隨她去了。

除了山川地理志,水華最喜歡的還是《雲荒紀年》——這部自星尊帝統一以來,就由太史閣撰寫不絕的雲荒史書。她曾經試圖學慣用手指閱讀這些書,卻終究因為太過耗費精力而放棄了。因此當她欣喜地摸到季寧那枚鐫刻著星尊帝印章的太史閣令憑時,忍不住好奇地追問他加入太史閣的經歷。

「其實我只是幫他們閱讀古董而已。」季寧輕描淡寫地回答,秀長的眉不易察覺地擰在一起。

「可哥哥怎麼得到機會呢?」水華興緻勃勃地問,「我聽說『太史閣』的門人最為高潔正直,無論任何打壓摧殘都堅持不懈。他們就像神仙中人,要是我也能成為……」

「他們只是普通人而已,所秉持的無非一顆求真之心,所經歷的辛苦也是旁人無法明白的。」季寧冷冷地打斷了女孩的話,他的目光飄向窗外的遠方,偌大的總督府此刻顯得空寂而荒茫,讓他如止水般的心中生出埋葬的悲傷來,「我所持的那份『雲荒太史,行走無忌』的令憑,原本是我一個名叫靄亭的太史閣朋友所有。我與他萍水相逢卻意氣相投,他幾番想說服我加入太史閣,都被我因厭惡束縛而推脫。後來……他因為調查一項秘聞而被冰夷殺害……」

他喘了一口氣,平息下有些艱難的語氣說下去:「……他們割斷了他的喉嚨,讓他臨死之時說不出話……他死的時候死死握著一隻桌腳,沒能留下隻言片語。我把那隻桌腳砍下來,按照他以前的指點送到伽藍帝都去,在太史閣的總部住了三個月,才算讀出了他死前遺留在桌腳里不甘的意念……」

「哥哥……」聽出季寧一向平靜的語調中含著難抑的傷痛,水華低低地道,「他的記憶就那麼難讀么?」

「讀憶師講求的是心靈純凈,不能摻雜絲毫雜念,而我當時總是難以擺脫哀思,所以耗費了許多時日才平靜下來。」季寧恢複了一向的恬淡冷靜,「所以,在一知半解的時候,請不要再說什麼『我也想成為……』之類的話。」

「我明白了。」水華沉默了一陣,敏感地覺察出季寧已不願再談下去,便識趣地住了口。她面對著他的方向,覺得季寧就彷彿一潭靜水,初看清淺,實際上卻深邃得難以觸到他的波心。這種感覺讓女孩兒有一種難言的惆悵。

「哥哥,因為靄亭的死,你恨冰族人么?」半晌,水華問道。

「從我能讀出他的遺言時起,就不恨了。讀憶師若是有了仇恨,他們的心靈就會受到蒙蔽,無法與萬物溝通。」季寧說到這裡,看看天色,將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塊石子交給水華,「我下午出去辦點事。小姐今天的功課,就是嘗試去聆聽這海石中鮫人的歌聲。」

取出玄林預付的十多個金銖,季寧離開了總督府,一路往南城外的海灘走去,那裡是明裡販賣貨物,暗地裡走私偷渡無一不為的商棧區。

踏出交城的南城門,原本是一片荒灘的地方搭建了一排排房屋,經過百來年的經營,商棧已經頗成氣候。為了避風也為了卸貨方便,這些商棧的建築都是大同小異:窄小的店面面朝北方,堪堪留出與城牆跑五匹馬的距離供顧客行走;那些展示著各種各樣貨物的店面後,卻是商棧碩大寬敞的倉庫,有的甚至把裝卸的後門開到了南部的海水裡。這種口小肚大的建築沿著交城城牆擺滿了城外的海灘,彷彿一個個螺殼排列在一起。

季寧熟練地穿過貌似雜亂無章的一家家商棧,徑直走到一家門口掛著「樂」字招牌的商棧里去。他朝迎面過來的學徒擺了擺手,便直接走到門店最深的角落裡,頂著頭頂搖搖晃晃的風燈,輕輕敲了敲油光鋥亮的烏木櫃檯。

一個三十來歲的艷麗女人從櫃檯後站了起來,看著季寧綻開她職業的笑容。「季寧公子,你出海的錢湊足了?」

「樂綠夫人記性不錯,還記得在下。」季寧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包裹,放在櫃檯上,「十五個金銖的定金,我兩個月後出海。」

「兩個月後也好,你不知道,自從新任交城總督上任後,我們得到的風聲都有些緊。」樂綠夫人把金銖攬入櫃檯下的抽屜里,她斜倚著櫃面,眼角瞥著季寧溫雅的側臉。

「不管怎麼說,我都信任交城赫赫有名的樂綠夫人。」季寧微笑道。

「季寧公子真會說話,我若是再年輕幾歲,就想方設法把你留在這裡了。」樂綠夫人順口調笑,開心地看著讀憶師一貫淡然的面上透出幾分羞赧,「別擔心,剛上任的官兒都是這樣,這不我哥哥樂綿他們正召開商會,籌備給玄林的禮物呢。估計兩個月後,你出海沒有問題。不過,你要說清楚你出海的目的地,我們才好安排。」

「我要去空寂之山。」季寧慢慢道,「按照你們的標價,一百金銖,往返。」

「空寂之山?亡靈湮滅之地?」樂綠夫人吃了一驚,「你知不知道那裡的危險?」

「鳥靈,狷獸,土匪,還有渺無人煙的沙漠。」季寧涼涼一笑,「我自然知道。怎麼,樂綠夫人不想做這筆生意?」

「我有什麼不敢的,不就是開船送你到狷之原的北角登陸?」樂綠夫人爽快地說到這裡,倒真有些關切地盯著季寧,「只是……我怕你付了往返的錢,卻沒機會登上返回的船。」

「那你豈不是白賺了五十金銖?該高興才是。」季寧說到這裡,告辭離開,「我會提前幾天和你預定出發的時間。」

「我送你。」樂綠夫人從櫃檯後走出來,陪著季寧往店鋪出口處走去。見季寧好奇地看了看店外擺放的糧食口袋,樂綠夫人笑道:「這些都是賣給冰族人的。你出海的時候,應該買的是這個。」說著,她伸手從擺得最高的一個口袋裡取出一粒棗子般大小的堅果來。

「這是什麼?」季寧接過堅果,在手心掂了掂。

「這是摩天草的種子。」樂綠夫人道,「海上旅行蔬菜不易保存,但長期不吃蔬菜容易得敗血之症。這摩天草種子生命力極強,最適合攜帶上船,只要用水,哪怕是海水澆灌,就能在短短几天長成蔥翠植物,味道跟萵苣類似。這粒就送給你玩,你出海的時候到我這裡買,價錢給你算便宜些。」

季寧道了謝,離開樂綠夫人的商棧,順手把摩天草種子放在隨身的荷包里。進城的時候,他看見一隊雜耍藝人正被守門的衛兵堵在城門口搜查,他們扛著行李和道具,中間有空桑人、有鮫人、有冰族,還有混血兒。彷彿對這種搜查已經習慣,看見路人矚目,一兩個雜耍藝人便抽空翻了個跟頭做鬼臉,引得一些交城孩子快活地笑了起來。

「別忘了去集市上看我們表演!」雜耍藝人們朝好奇的交城居民喊道。

眼看天上的雲朵越來越厚,季寧猜測傍晚必有降雨,便加快腳步想儘快趕回住處。然而他正行走在街道上,忽有一個聲音遲疑著叫道:「你是讀憶師么?」

季寧轉回頭,看見道旁說話的,是一個金色眼眸的少年。下一瞬間,季寧認出了他:「風梧公子?」

風梧點了點頭,朝季寧走過來,有些緊張地道:「讀憶師,我想請你幫我看看我父親失蹤的真相。」

「可以。」季寧點了點頭。少年隱藏的憂傷和孤寂似曾相識,奇怪地打動了他的心。

「可是,我不知道那真相隱藏在哪裡。」風梧遲疑道,「所以能不能,請你去我家裡看看。」

季寧皺了皺眉,顯是有些不願。風梧見了,趕緊取出一個錢袋,顫抖著手打開了,塞在季寧手上,頓時顯出一堆雜亂的金銖銀角銅子來。「這是我能付的最高的價錢,你可以接受么?」他紅著臉問。

季寧托著錢袋,沉了沉眼瞼,忽然道:「為什麼要偷你母親的積蓄?」

風梧猛地愣住了,隨後他才意識到,那個錢袋已經向讀憶師傾吐了一切秘密。「讀憶師,如果你看得出來這裡的每一個銅子都是我母親辛苦刺繡換來,那你也應該看得出,這些年來我和我母親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少年鼓起勇氣對著季寧平靜無波的眼,一口氣說下去,「我母親是在父親失蹤十個月後生下我的,因此從小到大,所有的人都懷疑我是個野種。他們甚至傳言,父親是被母親串通姦夫殺害的。這些流言雖然沒有憑據,但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都像一把刀子,十多年來反反覆復地凌遲著我們,讓我恨得想要殺死所有的人!所以讀憶師,如果你能找出我父親失蹤的真相,還母親一個清白,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說著,他雙膝一曲,便跪了下去。

「你起來,我隨你去就是。」季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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