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御醫長孫程杏元捲入志願軍假藥案被槍斃 第七節

程家的老宅依然是當年的老樣子,只是風雨剝蝕朽舊了許多,但有韓家人精心修繕,還顯得很整潔、清靜。

土改時,本來有人主張分掉程門這份家產,但遭到多數人的反對。當時的前藥王廟村支書肖天勇便順水推舟,做了點手腳,在名義上以堅決貫徹土改政策的姿態,把這個院子分給了韓寶善與韓玉書父子兩家。這就保證了院子的沒被瓜分又滿足了群眾要求,也向土改工作隊交了差。實際上還一切照舊——因為韓寶善夫婦本來就受程家之託,在原僕人秦誠夫婦告病後,搬來這裡守護宅院。當時,韓玉書成親後住在范沉香的老宅,土改時,肖天勇看中范沉香那座宅院,便設法分在了自己名下,再以分給程宅的名義把韓玉書一家打發到這個院子來,於是,就皆大歡喜。去年,韓寶善夫婦相繼病故,便只剩下韓玉書一家守著這個院子了。但是,老宅雖然保住沒分,可門前的杏林和葯園卻不能不分,因為面積是百畝之數。又經肖天勇謀劃,將韓家父子及程家另兩戶遠親作為分享這塊地的人家,並指使韓玉書找到程家暗中用錢了結了與兩家遠親的產權關係,讓他們另買了地,才保住了杏林。程少伯此次回藥王廟所以還是回到這個院子里來,不僅因為韓家父子當初就表態,名義上接受房產所有權後,事實上還是替程家照看。同時還因為程少伯實在記掛門前的杏林,不知這許多年來,杏林在自然演替中枯死了多少,還剩下多少?這片程家人行醫以來的功德之林還在借杏流芳嗎?

杏林還在,只是稀疏了些。最裡邊的老樹虯枝多已更新複壯過(從根部鋸斷,使之再生新干新枝),所以又株株枝繁葉茂。中間的許多樹已進入老齡期,虯枝縱橫,果枝卻不是很多。最外面的似乎結束盛果期還不太久,依稀殘存著盛果期的丰韻。韓玉書說他沒及早更新這些老齡杏樹,是太戀樹,而沒太在乎果,總覺得這些老樹一天天從小長到這麼大實在太不容易,便儘可能多留他們幾年,雖然少結了果,也情願。

程少伯聽了韓玉書這番話,很感動,默默抓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算是讚許。

何若菡與韓玉蔦舊地重遊,感懷不已,不光門前的杏林,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葯園的一花一果,都讓她們興奮不已。京城的花花世界,對男人們也許有吸引力,可對她們,卻遠不及這青山綠水、曠野田園更親切、更有返璞歸真之樂趣,使何若菡與韓玉蔦幾天來的考妣之痛及喪子之悲,得到很大的慰藉,滿懷鬱悶漸漸釋然。

哭啼聲中,程家墳塋地的兩座新墳終於塵埃落定,與不久前趙義卓經手堆起的新墳一起,又將程氏陰宅規模壯大了許多。程少伯最後又默默在父親墳前跪了很久。大家明白,他是在為沒管教好程杏元而向父親自責,同時也在向父親解釋為什麼還要讓祖墳容納這麼一個不肖子孫。

回京的前一天,程少伯率領若東、若西兄妹登閭陽山,到藥王廟與純陽觀拜別了苦杏道人及智遠長老。

藥王廟又破舊了許多,但松柏似更茂密了。最大的變化是廟中所有空地全都栽滿了銀杏樹。程少伯當然熟知這種樹的果實——白果入葯,功能斂肺、定喘、止帶濁、縮小便,但不知智遠長老種這些白果何用?難道僅僅是為了拿到藥鋪里去換些零花錢?

智遠長老告訴他,這是他新發現的茶樹。

「茶樹?」程少伯有些愕然。

「對,將其嫩葉採集起來,陰乾,與菊花同做茶用,既暢血脈,又可明目。這是我的專飲之茶,喝了三十多年了。」智遠長老說著,順勢弄了幾下拳腳,朗聲道:「我到現在腿不軟,眼不花,就因為喝這個。」

程少伯這才恍然大悟,菊花明目自不消講,這銀杏樹葉活血卻是頭一次聽說,便記在心頭。

曲曲折折上得後山純陽觀,程少伯想起當年曾走小路過常春澗及常春洞,問了智遠長老,長老笑說:「常春澗早變成沙棘澗和山杏澗,全都鬱閉了。你若再走當年小路,走到眼前怕也認不得呢。」

程少伯要求到實地看一看,眾人沒進純陽觀便先繞到後面的常春洞來。可眼前長滿帶刺的灌木,密密地封了洞口,看那模樣,山雞難落,野兔難鑽。

智遠長老告訴程少伯,眼前這灌木就是沙棘。當初,日本小鬼子曾幾次來山上騷擾,有一次險些發現常春洞,後來苦杏道人從山外的沙荒里弄了些沙棘苗來栽在洞口,以防再有人近前。不想這種灌木長得非常快,不到三年便密密地蔓延了純陽觀後的坡坡坎坎。苦杏道人又把它們移栽到後山常春澗兩邊的溝口上,又不到三年,整條溝口就被鬱閉得嚴嚴實實,就像山樑上突然嵌進了一條灌木帶。又因為這種灌木渾身長滿刺兒,人們無法進入,那以後,常春澗就成了天然的大密室。冬暖夏涼。鬧鬼子最凶的那幾年,苦杏道人與智遠長老為躲閑氣,曾在那裡面日伏夜出躲了一年多。那之前他們曾在澗里栽了許多杏樹、棗樹、核桃、栗子樹,又在常春洞口岩石上搭了座茅屋和一排倉房,把晾好的杏干、干棗、核桃、板栗和沙棘果儲存在裡面,以備平日食用及斷糧季節活命。說也奇怪,自從每年大量採食酸酸的沙棘果以來,苦杏道人與智遠長老的白髮都漸漸變黑了,脫落的牙齒又重新長了出來,而且,氣血一天比一天好,皮膚也一天比一天有了彈性。現在,兩人紅光滿面,全無老態,就是食用這種沙棘果和杏干、大棗的作用。

智遠長老說著從沙棘叢里採下幾粒掛在枝頭的乾果,分給大家品嘗。那沙棘果入口初時還酸得不那麼刺激,等那果皮被咬碎之後,凝結的果汁彌散開來時,程若西便大叫起來:「哎呀媽呀,酸死我了!」她的聲音很是悲慘,並把口中的沙棘迅速吐了出來。

程若東一見,挖苦說:「師祖白誇你了,連點酸東西都吃不了,還想干大事呀。」

「咦?這與干大事有什麼關係?」程若西不滿程若東的挖苦,翻了他一眼說。

「當然有關係!酸是生命本源的二要素之一,與鹼共同主宰人的健康。」程若東像朗誦詩文一樣說,「你研讀《周易》,要先弄懂陰陽大概念,而酸和鹼,就是人體中的陰和陽。酸性熱,主陽;鹼性寒,主陰。師祖他們古稀高壽能如此健康,肯定是食品酸鹼均衡把握得好。我們要想像師祖這樣老而不衰、青春永駐,就得有勇氣吃得下沙棘這麼酸的好東西,干大事就要從小事做起嘛。」

「哈哈哈哈……」智遠長老大笑起來,「酸鹼陰陽,我四十年研讀的心得,被你用四個字說出來了。好!好!果是後生可畏!走,到你大師祖的觀里,我有好東西給你們看。」

眾人便離開常春洞口,進了純陽觀。

苦杏道人正在禪房打坐,小道士便領眾人先進了呂祖殿,參拜呂祖。一轉身,程少伯發現牆上掛著一張偌大的條幅,上書:

陰陽歌

宇宙本陰陽,

陰陽互根藏。

陽中亦有陰,

陰中亦見陽。

真陰陰內陰,

純陽陽中陽。

陰陽相吸引,

消長循環忙。

陰陽相排斥,

耗散俱消亡。

相吸又相斥,

守衡穩定強。

陰陽相中和,

繁衍萬代長。

陰陽忌失衡,

回天和為綱。

陰強陽中和,

陽強陰和陽。

天地大道在,

中和永無疆!

條幅文字幾近狂草,長槍大戟,十分飄逸。程少伯認得是智遠長老的墨寶,情不自禁脫口贊道:「師叔的書法越發出神入化了!」

「光是書法嗎?」智遠長老似乎頗為失望地問,「這一百字的道理你以為如何?」

程少伯遭遇這樣的提問,不覺有些窘,因為他剛才誦讀時,見儘是陰來陽去的繞口文字,便只顧欣賞書法,沒太在意內容。現在師叔問起,只好回過頭,仔細讀來。

這時,聽程若西在旁問道:「師祖,這『宇宙本陰陽』一句,是說陰陽乃宇宙本源嗎?」

「對,對!一點不錯!」智遠長老微笑著回答。

「可老子講,道才是宇宙的本源哪!」程若西有些不解地說,「您這是和老子唱反調嗎?」

「嗯,你一語中的!」智遠長老的臉笑成一朵花,「我就是和老子唱反調。」

「為什麼?」

「他說道是宇宙的本源,卻講不清道的本性,只是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意思明明說:道是什麼?不是常識中的道,給他取名為道,也不是常識之中的名,它是天地自然界的本源,也是萬物之母。這就是說,老子認為這個世界只來源於一位母親,而沒有父親。」

「這是一元論宇宙觀。」程若東插話說。

「我明白了。」程若西道,「師祖,您是主張二元論,即這個世界既有母親,也有父親。」

「不,孩子。」智遠長老狡黠地笑了笑,搖了搖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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