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仲回來有兩件事:一是部里決定成立中西醫結合領導小組,李德全部長讓他擔任副組長兼辦公室主任,主抓這件事。並提出請程少伯先生去部里給領導小組成員們吹吹風,介紹一下毛主席題字前後有關中西醫結合方面的其他論述,以便更好吃透毛主席的想法。這項活動時間初步定在下午一時,但要向程少伯先生徵求意見,不影響他的個人活動安排。所以,他需先回來與哥哥敲定時間。
另一件事是程少仲一向健康的妻子黛安娜,一周前突然因無名高燒住進協和醫院,連續幾日體溫高達四十至四十一度,經多種檢測,程少仲懷疑是急性淋巴細胞性白血病。西醫對這種病當時還沒有成熟對策,他便想用中醫手段來試試。但他自知中醫造詣不及哥哥,便打算把哥哥接到醫院去幫他診斷與處置一下。
對於中西醫結合領導小組的活動,程少伯當然不感興趣。但對於弟妹黛安娜的病,他卻不能不當回事兒。所以,沒用程少仲多說什麼,就跟他上了車趕往協和醫院。
黛安娜是詹姆斯最小的妹妹。那年,在紐約與詹姆斯不期而遇後,經詹姆斯邀請,程少仲領著兩個孩子便遷居英國,加盟到詹姆斯在倫敦培克街開辦的一家診所,並結識了黛安娜。
培克街是倫敦名醫雲集的地方,在這條街上開辦診所,不僅需要有高明的醫技,更要有足夠的名望。開始時,詹姆斯想以中國宮廷御醫及協和醫院院長和多項生物鹼發現人等名頭為招徠,吹噓程少仲。程少仲認為不夠實事求是,在「中國宮廷御醫」幾字後面又加上了「補」字,在「協和醫院院長」幾字中又加了個「副」字,變成中國宮廷御醫補和協和醫院副院長。詹姆斯堅決不同意,認為那要影響一半患者就診率。程少仲最後想到皮特沽名釣譽的做法,也覺得做人不能太老實,便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任詹姆斯去吹噓。果然,效果相當之好。原本對中國草藥有一定印象的英國人,都注意到了培克街的這一最新動態,許多想體會一下中國皇帝就診快感的大不列顛紳士紛至沓來。一時間,這條活躍過福爾摩斯助手華生的培克街,很快掀起一股密斯特程之熱。
診務的繁忙使程少仲無法及時料理兩個孩子的生活,詹姆斯就請小妹黛安娜來幫程少仲照料兩個孩子,這為她最終成為孩子們的繼母提供了契機。
倫敦的公園分布密度為世界大都市之最。英國人用於逛公園的時間也最多。每逢周末,黛安娜總要以嚮導的身份,帶領程少仲父子三人去逛公園。從最負盛名的海德公園,到它的附屬演說角——民主廣場;從與海德公園一橋相隔的凱新敦花園,到白金漢宮前摩爾大道兩側的翠綠公園與聖詹姆斯公園;從倫敦西北角上的利勒脫公園,到泰晤士河沿岸的Barttersea Park及Victoria Emba Gardens;從二千三百五十英畝的Emba到一千一百英畝的Bushy Park……她都陪他們一一去領略一番。
一天,去皇家植物園,趁兩個孩子鑽到偌大的暖房裡去捉迷藏,程少仲悄悄握住了黛安娜的手,直盯著她的眼睛說:「黛安娜,你真美。」
「給我獻殷勤的男人都這麼說。」黛安娜反應並不熱烈,但她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可我是真心的。」
「能化驗出來嗎?」
「當然,不過這需要許多時間。」
「多少?」
「也許要一輩子。」
「那我就沒有時間糾正錯誤了。」
「事實將證明你是正確的。」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是么?」她終於把手抽了回去,故意誇張地背在身後,「狼外婆對小羊羔也是這麼說的。」
「你看我像狼外婆嗎?」
「不,長著鬍子的該是狼外公。」她這樣說著,眼睛裡溢滿頑皮的挑逗。
「那麼,狼外公要吃小羊羔了。」程少仲拉開架勢,故意做出張牙舞爪之狀。
「小羊羔嚇昏了。」黛安娜誇張地發起抖來。
程少仲上前把黛安娜攬在懷裡,黛安娜順勢閉上了眼睛,他便吻住了她。
那天夜裡,程少仲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忽聽有人敲窗子,忙問:「誰?」
「狼外婆。」窗外人答。
程少仲連忙打開窗子,卻不見了人影兒,便突然伸手向窗下一抓,黛安娜便被抓住了。
「救命,狼外公要吃小羊羔了。」黛安娜細著嗓子喊起來。
程少仲縱身跳至窗外,把黛安娜輕輕一托,就托進了窗子。然後,反身跳回屋,將其抱起來放到床上,迅速脫去她的衣裳……
那年聖誕節的前三天,他們在倫敦最大的教堂——聖保羅教堂舉行了隆重的婚禮。在這座瀕臨泰晤士河的大圓頂建築物的門前,他們還依傍著常青的雲霧松,留下了幸福的合影。
後來的許多年裡,這張照片一直被陳列在他們的卧房中,黛安娜稱照片上的男主人公做狼外公,程少仲則稱照片上的女主人公做小羔羊。
……
現在,小羔羊病得不輕,連續數天高燒四十度至四十一度,面色潮紅,大汗淋漓,兩眼緊閉,呼吸灼人,四肢拘急,不停抽動。令程少仲費解的是她的嘴唇並未乾裂,舌也很淡。
程少仲先請哥哥為黛安娜把了脈,然後自己才又細按了她兩隻手腕的寸關尺。他心裡再次確診為急性淋巴細胞性白血病,應以涼血葯來退燒。但嘴裡什麼也沒說,他要先聽聽哥哥的意見。當然,哥哥是純中醫,不會這樣確定病名。
「此病在血上。氣虛血虧,導致孤陽上越,有陰竭陽脫之險。」程少伯一向只以陰陽論病,並且總愛一言以蔽之。他見程少仲似有些茫然,便進一步解釋道:「弟妹面雖潮紅卻色如新妝,脈雖浮大卻應指有力,按之又空空然,口雖乾渴但不欲飲,汗雖不止卻濕中見涼,此乃漏汗是也。特別是她體溫高達四十度以上,手足與四肢卻冰涼厥冷,故無實熱,乃屬傷寒之症——應以熱葯急調之,先回陽救逆,陽回則命保,然後再回陰以補虛。我看先服通脈四逆湯加豬膽汁增損。不知你的意見如何?」
「我……」程少仲聽哥哥的診斷於自己大相徑庭,十分為難,本想不公然反對,卻被程少伯直言相問,不能不答,便委婉地反問:「你不覺得是陽明熱極引動肝風,再加上氣血雙虧,本虛標實,該急用涼葯退熱,同時兼顧益氣,補血和熄風嗎?」
「哦?你想用人蔘白虎湯?」程少伯頗有些詫異。
「人蔘白虎湯合當歸補血湯,外加羚羊角、銀花,其中生石膏用二兩!」程少仲索性說出自己的意見。
「不可!不可!」程少伯幾乎是喊了出來,「弟妹的命門微陽,已成脫勢,猶如殘燭之光,潑水即滅。若用寒涼之葯,無異雪上加霜。你難道忘了古賢之訓,生石膏用於亡陽之症,下咽即斃!我看萬萬不可用涼葯。」
「西醫都是凡有高燒者,一律先清熱退燒,其他癥狀再逐步解決。」程少仲想用西醫臨床指導思想說服哥哥。
「大謬,大謬!」程少伯連連搖頭,「孤陽將脫,只能熱葯相挽,西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足為憑。」
程少仲聽哥哥如此說,知道與他一時難以溝通,但在黛安娜高燒四十度以上時,還給她用熱葯的主張,他也實在難以接受。不錯,哥哥說的先賢理論他過去也能倒背如流,如果沒學過西醫,他也一定這樣處置。但現在他已學貫中西,就不能單純以中醫治則行事。他要有所突破與建樹,因為學習西醫以來,他已摒棄了許多過去臨床中用過的不科學中醫治則。現在,面對愛妻,他更要慎而又慎,無論如何,高燒時先退熱是西醫最基本的法則,也是科學的法則——高燒不先退燒,還給熱葯肯定是一種不科學的治療方法。所以,他假作同意哥哥意見,讓他開了通脈四逆湯處方之後,自己又背著哥哥開了人蔘白虎湯合當歸補血湯處方,並特意加大了生石膏的用量。然後,他暗中囑咐護士將哥哥的處方作廢,按自己的處方速給黛安娜配藥煎服。
走出黛安娜病房之時,程少仲突然感到很豪壯,他於不知不覺中,已經開始了中西醫結合的科學實踐——用西醫的臨床主張,投給的卻是中草藥,這不正是中西醫結合嗎?他相信他的實踐是會成功的。等著吧,親愛的小羔羊!康復時,我們同飲一杯慶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