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南海豐澤園,程少伯與毛主席論道中西醫 第三節

程少仲和泰勒介紹完情況並提出要求後,慈眉善目的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終於睜開了一直虛閉著的眼睛,同時放開了緊皺著眉頭,他的意緒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徘徊良久,驀然歸來,倏地在臉上掠過一片春風,然後微笑著問:「就這些?」

「是的,就這些。」程少仲答。他一時還摸不準芮恩施的態度。

「請您儘快出面交涉。」泰勒急切地催促說。

「是的、是的,我聽明白了。」芮恩施換了一下高蹺著的二郎腿,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後一字一句地說:「你們是想向我講述一個多少有些恐怖的故事——一個叫川島太郎的日本人,弄走了我們協和醫院留用的所有的人,去東北的一個地區,幫他們對付瘟疫,是乘坐軍用飛機走的。可這個故事我聽起來並不那麼恐怖,相反,倒覺得很浪漫。」

「上帝!您會覺得浪漫?」泰勒有些吃驚地說,「您沒覺得這和劫持差不多?」

「是的、是的,我注意到了你們的觀點,你們認為這件事事前沒打招呼,實施時也沒徵求本人的同意,所以,你們認為這是劫持。」芮恩施說。

「或者說是綁架!」泰勒接話說。

「是的、是的,也可以這麼說。因為劫持和綁架的含義相當接近。但是,我的朋友們,你們能提供哪些證據呢?」芮恩施依然甜甜地笑著說,「光我清楚是不夠的,同日本人交涉我們不能不提供證據。」

「有過一封信。」泰勒說,「是那個川島寫給程少仲的。」

「在哪裡?」芮恩施問。

「被我撕了。」程少仲沮喪地說。

「您真幽默。」芮恩施臉上的笑容一閃即逝,「撕毀的證據和沒有是一樣的。」

「有人看見的。」泰勒忽然想起什麼,說,「我丈夫被他們押上汽車前,曾試圖到住宅樓去和孩子聯繫,可被他們阻止了,這些都是有人看見的。」

「很好,目擊者的書面證詞也是證據嘛。」芮恩施終於認可,「你們再寫一個事情發生過程,同時開列出被劫持者的名單,註明國籍、年齡、性別、職務等。」

「好吧。」程少仲料定沒有這些材料再談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只好認同,「謝謝!」

第二天,他和泰勒又再次找到公使,把材料交給了他。

「OK!有了這些才好交涉嘛。」芮恩施公使正同一位傳教神甫聊天,他邊接材料,邊甜甜地笑著,可當他看過被劫持者名單後,眉頭又皺緊了:「這麼說,只有索菲婭一名美國人?」

「不,還有那麼多中國僱員。」程少仲糾正他。

「NO!NO!NO!這不一樣。」芮恩施連連搖頭。

「可《聖經》上說一樣,他們都是上帝的羔羊。」泰勒說,「其中就有我的丈夫。」

「我非常同情您的不幸。」芮恩施的聲音充滿真情,「可我幫不了您的忙,真抱歉!」

「為什麼?」程少仲問。

「當然因為他們是中國人。」芮恩施說。

「可他們是給我們當僱員時被劫持的。」程少仲此時終於明白了美國公使的態度,心裡不禁大為氣憤。

「是的、是的,您說的對。他們是受我們僱用時被劫持的。」芮恩施公使的態度非常和藹,「但這並不能改變他們的國籍,更不能成為我們干預的理由。」

「不都是上帝的羔羊嘛?」泰勒又想起了《聖經》。

「那是上帝對虔誠的教徒們說的,而我們面對的是盛氣凌人的日本軍國主義者。」芮恩施說。

「公使先生!」程少仲終於生氣了,「我必須指出,您的不負責態度是非常錯誤的!」

「哦?怎麼見得?」芮恩施公使依然滿臉微笑。

「我們來中國辦的是慈善事業,而慈善事業的宗旨就是解人之難,不是袖手旁觀。」程少仲說到這裡,把臉轉向那位傳教神甫:「讓這位神甫說一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NO!NO!NO!年輕的朋友。」那位神甫連忙向後退著,「神甫現在光想著午間吃三文治,還是吃漢堡包,他顧不上去想慈善,非常抱歉!」說完,朝公使擠了擠眼,哈哈大笑起來。

芮恩施與神甫會心地一擠眼,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兩人笑得那麼愜意,以致竟有些前仰後合,完全像兩個頑皮的孩子。

程少仲終於明白自己太天真了。過去僅憑與布朗一家的關係及塔夫脫總統夫婦的知遇,便認為美國人都是崇尚文明和富有正義感的。僅憑洛克菲勒基金會的存在和庚子賠款的退還就認為美國是個樂善好施的民族,這顯然統統都是錯覺!是自己太善良、太幼稚了!眼前這位神甫和公使的嘲笑,使他驟然明白:美妙口號掩飾不住的歧視才是這些道貌岸然者的典型心理,所以,為營救被劫持者來求助這位笑眯眯的美國公使一開始就錯了!現在,面對嘲弄和羞辱,他別無選擇,上前從笑得前仰後合的芮恩施手中一把奪回那些材料,三把兩把撕得粉碎,將紙屑朝驚愕不已的公使臉上一揚,拉著泰勒,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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