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了一長串數字遞過去,還有張百元鈔。
「有研究啊。」老頭子看了看數字說。
「瞎寫的。」我說,這是實話:「就買一注。對面那幾塊站牌,怎麼是黑的?」
「前天早上有個神經病用油漆刷的。」老頭子把彩票遞給我。
「看起來有點嚇人。」
「沒事,過兩天就會換掉的。車隊已經來看過了,還拍了照片。」
「怎麼會有人做這樣的事情。你說小偷踩盤子都會在門前畫個暗號什麼的,這個會不會也……」
「是透著蹊蹺,不過呢這兩天也沒瞧見有什麼奇怪事情。」老頭子現在也沒生意,很有耐心地和我扯閑篇。
「瞅著觸心哪。這要看牌子乘車,冷不丁還不得嚇一跳。」
老頭子笑起來:「我說娃兒你膽子也太小了,沒見你這樣的。」
我心裡一堵,多久沒被人叫娃了,今天劫後餘生,照理我現在眼睛裡還滿是血絲挺滄桑的啊。
我故作不服氣的模樣:「怎麼,就我一個人這麼大反應?」
老頭子呵呵笑起來:「別說還真是,一般人就是多看幾眼,也有好奇問一句的,你是反應過度啦。這世道,什麼奇怪事情沒有啊,樣樣關心追根究底,自個兒還過不過了。」
這是我問的擁有良好視角的第三家了,和前兩家一樣,沒見到古怪的人。
我心裡嘆了口氣,卻並不後悔來這一遭,自從知道了餵食者協會的背景之後,我心底里一直有些猶豫,總是閃閃躲躲不堅決。一場浩大的車禍讓我知道註定無法逃開,那就索性迎面而上。
算是對餵食者協會的宣戰嗎,我自嘲地一笑,人家可不會在乎。
問了這幾家,說得嘴也幹了,我進了旁邊的超市,拿了瓶可樂。結帳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這超市的收銀台與尋常不同,不是設在進門的一側,而是在門的對面。所以我這一回頭,就透過玻璃移門,正正地瞧見了對面的黑色站牌。
這是第四家。
在路的這邊,擁有良好視角能瞧見對面黑站牌的店家,有近十家。要不要每一家都問過來?對此其實我挺猶豫。通常來說這並無必要,有什麼異常情況,照理大多數店家都能看見,所以前三家都說沒見到盯著站牌看的奇人異士,我已經差不多放棄,這回是真心買飲料來的。
「看對面那公交站牌吶?」售貨員卻主動問了我一句。
「對啊。」既然你先開了口,那我當然就接上去了:「瞅著觸心,卻老忍不住去瞅,這是咋回事呀。」我又用了「觸心」,基本上我在每一家都是差不多的說詞,反正他們相互也不通氣。
「你還好了,我這麼一直站著,瞧著別提多堵心了。你說咋回事,顏色影響心理唄,這就叫色彩心理學。」
其實我問的咋回事是指站牌是怎麼變黑的,但他的這個誤解,卻讓我心裡一動。看起來,這店員是已經有陰影了,所以才會心理投射誤解了我的意思。這樣的情況是我之前沒有預想到的,即居然會存在像店員這樣的人,他不是看一眼或看幾秒鐘的問題,而是只要黑站牌還沒有被換掉,就必須一直看下去,逃都逃不開。
我哈哈一笑,說:「先前我和路口買彩票的老頭兒說這黑站牌瞧著不舒服,他還說我大驚小怪,沒想到你比我更脆弱。」
這店員是個斯文白凈的眼鏡小伙,聽我這麼說卻相當不服氣,眼睛一翻說:「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路過隨便摟一眼就覺得不舒服,換你站在這兒八小時試試,還不知難受成什麼樣呢。」
看著斯文氣性倒不小,和顧客抬扛。
「再說我這也是受了別人影響。你是不知道,我那同事才叫神經脆弱,前天站這兒瞧了幾小時,說不行了生病了,我臨時被叫來接班的時候,他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現在好,在家發高燒,不知什麼時候才能來上班。真是倒霉啊,現在我們店裡三個人得頂四個人的班。我就奇怪,幾塊黑站牌能把一個人看得發高燒了,怎麼這麼邪乎,這麼想著吧,就忍不住瞧一眼瞧一眼,越瞧心裡越堵得慌。你說我是不是受了他的影響。」
前天?那就是站牌被塗黑的當天。
如果這店員沒說瞎話,那麼他的同事,就是目前為止受黑站牌直接影響最強烈的人。換而言之,他的嫌疑升到了最大之一,與劉朝華並列!
實地堪察永遠是最有效的手段。
我忍著興奮,細問:「有這樣的事情,瞧了幾小時就真生病了?」
「騙你幹什麼,我來接班的時候才下午三點多,也就三個多小時,他那張臉白的喲。」
三點多,三個多小時?
我猛然記起了托盤發布初始動作指令時的時間要求——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前,把湖州1路、2路、26路公交臨湖橋站的公交車牌刷黑。
「你同事是幾點開始上的班?」急切間,我顧不上這樣的問題已經顯得過於深入而突兀了。
那店員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回答了。
「他那天上的是中班,十二點。」
十二點開始上班,通常會提早十分鐘一刻鐘到,而托盤要求的是十一點半前把站牌刷黑。時間上完全吻合。而一個這樣時間上班的店員,恰好就在黑站牌的正對面,只要他上班,就無處可逃。如果黑站牌能讓他產生某種聯想,那麼在他上班的這幾個小時里,這樣的聯想必然會發生,而且會反覆在腦子裡盤旋、強化。
沒有之一了,那個生病在家的店員,就是嫌疑最大的一個!
我走出超市,用願望滿足器給王美芬發信息。
我相信她此刻必定確信,找到我加入,是她最正確的選擇。
然後我就啐了一口,見鬼,這是托盤的選擇。
這是一個為了「永遠正確」而被造出來的怪物,而唯一消滅它的機會,在於指望它會偶爾不正確。而像永遠在不斷犯錯的凡人,還得在那個指望中的偶爾出現的時候,立刻抓住它。
怎麼想,都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啊。
那就不想了,事情是做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
王美芬的回覆很快來了,是當頭一棒。
抱歉我暫時無法給予你幫助,由於你先前成功在車禍中逃生,現在必然已經被拇指重點關注。而你又去了臨湖橋,拇指很難不懷疑有一個我這樣的知情人在你背後。所以我必須暫時休眠,哪怕只是用自己的資源來查那名店員,在目前都是極度危險的。
王美芬沒說她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蘇醒」。看起來現在就只剩我單槍匹馬了,好在我也從來不是一個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的人。
我回頭,再一次走進了超市。
店員瞪著眼睛看我徑直走到他面前,遞過去一張名片。
「記者?」他低頭瞧著名片,喃喃道。
我想他心裡一定奇怪,剛才這個問東問西的路人,怎麼變身記者又回來了,還是個上海的記者。
這些年來,記者這個行當給了我太多便利,簡直就是個追根究底的官方作弊器,不管問什麼問題,都有天然正當性——只要你會掰扯。
至於我會不會掰扯,那還用問,否則我是怎麼混到首席記者這位置上的。接下來我和這店員一通解釋,說自己的報社接到報料,說在湖州出了這麼檔子奇怪事情,特派我來採訪。塗黑站牌看起來簡單,其實背後可能隱藏著大秘密,只因沒人會做毫無意義的事情。
這本是通無稽之談,但這店員原本看多了黑站牌心裡就惴惴不安,居然也信了。
「但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怎麼沒這麼說?」他問我。
「因為我需要先摸一遍周圍的基本情況,我每一家都問過來,然後再選擇特殊的典型進行深入採訪。現在看來,你這兒值得深入採訪!」
我這麼一講,他頓時就神采飛揚起來。說起來,雖然現在記者的聲譽每況愈下,甚至有變成過街老鼠的趨勢,但真實的採訪過程中,都還挺合作的,只要你不是要拿他做反面典型。
我裝模作樣問了些他對於黑站牌的感受,都有些什麼樣的猜測,然後話風一轉,談及了那位發燒的同事。
姓名、基本背景、電話甚至住址,以採訪的名義,我沒費什麼口舌,就把這些打聽清楚了。
臨湖橋在湖州市區最中心,而鄭劍鋒(就是那位高燒在家的店員)住在孫家莊附近。其實也就離臨湖橋十公里出頭,但湖州是個小城,那兒已經算得上偏遠了。
鄭劍鋒住在一幢有大花園的三層西洋風格小樓里。湖州一帶在十九世紀出了一大批鉅賈,以南潯四象八牛為首,這幢小樓看樣子也有百年的歷史,主人估計也是湖商中的一員,但資產應有限,只因孫家莊一帶,在百年前也不算是湖州的好地段。
鄭劍鋒當然不可能獨佔一幢樓,否則他也不必去超市裡做營業員。像這種洋樓,大多在某個特殊的歷史時期,被許多不相干的人衝進來盤踞,運氣好的主人能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