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死亡叢林

咖啡已經喝到第二杯。

全盤分析也是要有重點的,人腦不是超級計算機,更不能和托盤去比。在所有185人中,我按優先順序分了幾個梯次。第一梯次是第一小時注視站牌超過三秒鐘的13人,第二梯次是第一小時剩下的84人和第二小時中注視站牌超過三秒鐘的13人,第三梯次是第二小時剩下的75人。我比較了他們的身份職業社交圈子,在第一梯次選出了有些可疑的6人,在第二梯次選出了比較可疑的23人,在第三梯次里選出了更可疑的8人,按照比例,差不多是第一梯次的二分之一,第二梯次的四分之一和第三梯次的八分之一。

這37個人,懷疑點各不相同。比如有一個人是稅務局的公務員,他的一個大學同學現在在浙江省社科院研究東亞國際關係,是常被請去省政府的智囊團成員。這人是第一小時里長時間看站牌的13人之一,雖然他和那位大學同學聯繫不緊密,也不知道他這看站牌的舉動會怎樣影響到他的大學同學,更不知道他的大學同學有無可能影響到中央對日本的外交決策(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省級智囊團和中南海智囊團之間還有相當差距),但好歹有個研究中日關係的同學,也算沾點邊。要知道,在第一梯次的13人里,被排除的7個,連這點邊都沾不上。當然,這指的是直接人際關係網,如果要說到間接人際關係網,比如他老婆的同學,或者他同學的老婆,這網就大了,要這麼一層層推下去,每個人都能和國家主席拉上關係的。王美芬給我的情報里只包括了每個人的部分直接關係網,相信借用托盤她倒也能查出間接關係網,但估計僅是間接到第二層,那五十萬字的資料怕就得膨脹一百倍,看完就得幾個月。

再比如說,有一個人的表姐,恰好就在中海油工作,但和東海油氣田沒關係,是做政府關係的。這是不是就比前一個人更可疑些?這個人是第一小時84人中的一個。

還有一個人,他本來要去面試一個公司的銷售職位,結果站牌被塗黑把他搞糊塗了,懷疑這個車站被取消了,結果招了輛計程車。計程車路上發生了碰擦事故,人沒事,但面試遲到了。原本他很有希望獲得這個職位,因為遲到未能通過。他很沮喪地改了QQ簽名,並且專門在網上寫了篇日記抱怨這件事情。我暫時沒能發現這個人身上有哪點能和割讓D島沾上一點兒邊,他去面試的也是個生活類的小網站。這人是第二梯次的,第二小時里長時間看站牌的一個。我認為他比較可疑,疑點在於,他是所有185人里,很少有的直接被黑站牌影響到生活的人。比如之前有親戚在中海油工作的那位,還有同學研究東亞關係的那位,看似與D島能扯上聯繫,可是他們自己當天的行為並沒有受到黑站牌的影響,至少影響沒能明顯到在情報里反映出來。也就是說,黑站牌這隻蝴蝶沒能擾動到他們,那些聯繫都是死的。所以,對於能觀察到生活被擾動的人,不管怎樣都是要重視的。就好比先前第一個動作涉及的兩名當事人,其中之一的丈夫因此不得升遷,影響到他的同事最終上位,上位後她的一個決策才使觀察者發現了和D島的聯繫,對當初那個暴怒的妻子來說,這已經是間接的第三層影響了。如果當時不跟蹤下去,就不會有這樣的發現。

所有37人里,我覺得疑點最大的一個,是一個叫劉朝華的淘寶網店賣家,他自大學畢業後一直靠開網店賣外貿服裝為生,是個堅定的民族主義者,多次號召和參與抵制日貨的活動,砸過日本車,因口角毆打過日本遊客,特意赴日在靖國神社前抗議示威,並因試圖破壞靖國神社被日本警方遣返。他曾經在兩年前嘗試組織去D島示威,後因聯繫的漁船反悔未能成行,他多次表示並未放棄這個打算,正在醞釀一次新的保釣行動。

不要覺得他是一個反日者,就不會對割讓D島起到推動作用。很多事情,是有反對才有爭端,有了爭端就會激化矛盾,激化後事態朝什麼方面發展,就難說得很了。

劉朝華是第三梯次75人中的一個。他在下午一點三十五分左右,搭乘1路公交至臨湖橋站下車,抬頭看站牌的時候,足足愣了差不多十秒鐘,然後他走到路對面福利彩票站買了一張彩票,等到下一輛2路公交後上車。臨湖橋站是他轉車的中轉站。

他在看黑站牌的十秒鐘里,一定想到了些什麼,之後會去買彩票,必然是受此影響。也就是說,他被擾動了。愛買彩票的人很重視所謂的靈機一動,但他買的彩票,開獎還要再等幾天,是否中獎,現在還不得而知。如果中了大獎,那麼他生活的變動可就大了。此外,那十秒鐘內所思所想,除了讓他去買彩票,還會不會有其它影響呢?比如令他對某個困擾許久的問題做出選擇?究竟如何,需要進一步的觀察。

第二杯咖啡見底,我總算把這些梳理清楚,並且做了厚厚的筆記。這時,我實際上處於相當痛苦的狀態。大腦長時間的高速運轉,不是兩杯咖啡可以解救的。現在精神一下子鬆懈下來,感覺太陽穴一跳一跳,幾十個人名在腦袋裡鑽進鑽出,無數道人際關係線時隱時現,一勒一放的,松時彷彿飄浮在滿是垃圾的太空,緊時腦袋都似被勒成三截。

放鬆放鬆,我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對自己說,然後省起事情還沒做完呢。

我要把對這37個人的判斷告訴王美芬,看她有什麼意見,如果沒有,就要由她對這37人進行更細一步的調查,並跟蹤他們生活變化。

我拿出願望滿足器,心裡想著還是要約她見次面溝通,至少是約個電話,總之不可能通過這個玩意兒傳達那麼大的信息量。看見願望滿足器黑屏,才記起了先前進超市到底是為什麼。

我想著自己是不是提前進入了老年痴呆,低笑了一聲,起身離開。還未出門,手機響起來。

陌生號碼。

現在騙人電話騷擾電話泛濫,越來越多的人習慣於不接陌生號碼,我的許多朋友就是這樣,但作為一個記者,我還是得每個電話都接,免得誤事。

「喂,哪位?」我問。

「是我王美芬。還是有點不放心,找了個臨時號碼打給你。不過聽你口氣好像沒什麼事情。」

「什麼叫沒什麼事情,你不知道我連續工作了多久。現在我整理出了37個可疑的人,正要和你……」

「等等。」電話那頭的語氣變了,打斷我說:「你沒收到我的信息?」

「沒有,那玩意兒沒電了,我還沒來得及去買電池。」不堪重負的大腦慢了一拍,直到這時,才開始反應過來,她說的第一句話好像是在關心我的安全似的。

「你……你現在在幹什麼,你在哪裡,你……」王美芬的語氣變得非常緊張,甚至急促到略有些結巴起來。

「你回頭,你在哪裡,呃,你走回頭路!」

「我在星巴克里正要出去買電池呢,你是說讓我再回去?」

「不,你做一件隨機的事情,最好是做一件你正常狀態不會做的事情。」

說完這句話,還沒等我有什麼反應,王美芬深吸了一口氣,用更快的語速,說:「現在你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隨時可能會死。因為拇指要你死。」

「因為拇指要你死。」這句話她飛快地重複了兩遍,把我震的搖晃了一下,幾乎摔倒。

不是說我還沒碰到第二條紅線嗎?

「這次拇指不會自己動手,他們以你死為目的,向托盤提出了請求。我不知道托盤什麼時候會給答覆,通常這樣簡單的要求會很快,我也不知道拇指會在什麼時候完成第一個動作,但拇指的手腳也一向很快。最關鍵的是,因為你沒收到我給你的預警信息,所以從今天早晨開始直到現在,你的行動都在正常軌跡內,沒有一點變化。如果你一直這樣下去,一定會死!」

我站在星巴克的門口,外面的陽光晃得我眼睛疼,一時之間,我竟覺得危險無處不在。陽光、空氣、每個行人、慢慢開過的汽車、身處的建築和看不到的身後,沒有一個讓我心安。

「托盤能算到我把這個消息捅給你,所以我幫不了你,不能給你實質的建議,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用你的直覺吧,這時候千萬別用邏輯判斷,你算不過托盤的。總之,要打破你現在的狀態。」

她掛了電話,留下我駐足在星巴克的門口,感應門保持著開啟的狀態,邁一步是出,退一步是入,但我一時間進退兩難。

做一件正常狀態下絕不會做的事情?打破現在的正常狀態?但如果托盤能算到王美芬會給我預警,那它能不能算到王美芬會給我這樣的建議呢?

當然能。

所以托盤知道我會做一件正常狀態絕不會做的事情?

如果我現在一切照常呢?是不是也會被托盤算到?

我想到王美芬的告誡:別用邏輯判斷,你算不過托盤的。

那該怎麼辦,憑著感覺走?但如果托盤以我之前人生所有的行為模式為基礎,能判斷出我此時此刻,憑著感覺會怎麼做嗎?所謂感覺,還不是被自己的習慣、人生經驗和思維模式所左右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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